凌晨五点二十,我把最后两件衬衫塞进行李箱,拉链卡住一只袖口。我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蹲在地上,慢慢把衣角往里推。
苏岚一夜没回来。
玄关还放着她昨晚换下的灰色拖鞋,鞋尖一前一后。餐桌上的鲫鱼汤结了层薄油,窗外卖早点的三轮车已经响过两趟。
她的手机落在沙发缝里,半夜震个不停。我本来没想碰,屏幕亮起时,周川两个字正好压在最上面。
消息只有一句。
“材料都在我这里,你尽快过来。”
我盯了很久,还是输了家里常用的四位数。通话记录里,周川打来七次,苏岚回过四次。再往下,还有一个养老机构的座机,我没点开。
转账记录更扎眼。母亲连续几个月给苏岚汇钱,数目从六千到八千不等,备注只写月份。昨晚十点,她又转了一笔。
一个是她大学时谈过的男人,一个是我母亲。三个人像隔着我,悄悄拴起了一根绳。
我给苏岚打电话,铃声却从沙发上响起来。又打周川,没人接。屏幕暗下去时,我看见自己的脸,眼袋发青,嘴角沾着昨晚没擦净的牙膏沫。
十八年夫妻,我以为至少能问一句。可她连这个机会都没留。
行李箱终于合上。我换鞋,拿起钥匙,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屋里冰箱嗡嗡作响,鱼汤的腥气隔夜后更重。
门一拉开,苏岚就站在外面。
她头发被露水打湿了几缕,衬衫皱得贴在腰间,眼睛又红又肿。手里的旧文件袋沾着泥,袋角写着一个褪色的“赵”字。
她先看我,又低头看行李箱。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01
一周前,苏岚回国刚满两个月。
那天我下班早,顺路买了半只盐水鸭。到家时,她正站在阳台接电话,一只手挡着风,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时候到的?”
电话那头不知回了什么。她嗯了两声,转身看见我,便把阳台门拉上了。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盆里。我拎着鸭子站了片刻,先去把水拧紧,又把塑料袋放到案板上。
她进来时,脸上没什么异样。
“周川回来了。”她说。
我把绑鸭子的棉线剪断,剪刀在骨头上碰出一声轻响。那名字很多年没进过我们家,听着却一点不生。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刚回来,可能待一阵。”
苏岚拿盘子装鸭肉,动作很稳。我看着她侧脸,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几年,有次收拾旧书,掉出一张她和周川的合照。
照片是在大学操场拍的。两个人都瘦,靠得很近。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进纸箱,后来那只箱子不知去了哪里。
我没为那张照片跟她吵过。谁年轻时没有点旧事。何况结婚十八年,房贷一起还,孩子没要成也一起熬过,日子早已不是一张照片能撬动的。
可那晚,盐水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又响了。
苏岚扫了一眼屏幕,没接,夹了一块鸭腿肉放进我碗里。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她端起杯子去了书房。
门没关严。我听见她提到老师,还问对方带回来的材料全不全。
等她出来,我顺口问:“哪个老师?”
她弯腰收碗,停顿很短。
“以前教过我的老师,有点事要处理。”
“周川也认识?”
“认识。”
碗筷摞在一起,油汤顺着盘边流到她手背。她抽了张纸擦掉,没再往下讲。
我也没追问。中年夫妻过日子,不能什么都掰开揉碎。她在海外分公司待了三年,刚调回国内,工作、人情都要重新接上,我愿意给她时间。
只是从第二天起,她外出越来越勤。
有时说去见老同事,有时说查资料。周末一早,我买回豆浆,她已经换好衣服,桌上放着那只发黄的文件袋。
袋面磨得发毛,右上角写着一个“赵”字。字是蓝黑墨水写的,笔画端正,像上了年纪的人留下的。
“去哪儿?”我问。
“办点事,中午不一定回来。”
她把文件袋装进帆布包,又用一条围巾盖住。我递过去豆浆,她接了,却只喝一口便放回桌上。
“老师的事很麻烦?”
苏岚抬眼看我,像是在琢磨该讲到哪儿。最后只把吸管往杯里按了按。
“等弄清楚,我会告诉你。”
门关上以后,豆浆杯还在轻轻晃。她从前不这样。公司审计出了多大的纰漏,她回家也会说个大概,不会把一句话锁死。
晚上九点,她带着一身潮气回来。鞋底沾了细碎的黄泥,帆布包却抱得很紧。
我给她热了面。她吃到一半,手机在桌角亮起,周川发来一张照片。画面只露出一摞纸,最上面压着一副老花镜。
她立刻扣住手机。
“我又不看。”我笑了一下。
苏岚把筷子搭在碗沿,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陈峥,别乱想。我处理的是老师的事。”
“我没乱想。”
话出口,我自己先觉得生硬。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汤已经有些坨了,筷子挑起来,面条黏成一团。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浅。手机一震,她便醒。我背朝她躺着,听见床垫轻轻下陷,接着是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
阳台门开了又关。她讲电话的声音混在夜风里,听不清字句。
我摸到床头的烟盒,想起已经戒烟两年,又把手收回来。窗帘缝里漏进一道路灯光,正落在她空着的枕头上。
十几分钟后,她回来躺下,身上带着凉意。
我问:“周川?”
她静了两秒。
“嗯。”
“这么晚找你,也是老师的事?”
她把被角往肩头拉了拉。
“是。睡吧,明天你还上班。”
我闭上眼,却一直听着墙上钟表走动。每响一下,枕边那点凉气便更清楚一些。
02
接下来几天,苏岚接电话总避着我。
周三晚上,我们在超市买菜。她推车走到冷柜前,手机响了。看到号码后,她把车交给我,独自去了安全通道。
我挑完一盒排骨,她还没回来。冷柜的白气往外冒,手里的塑料盒冰得掌心发麻。
回来时,她眼角有点红,像被风吹过。购物车里那把芹菜压在牛奶下面,她默不作声地拿出来,重新摆好。
“家里有事?”我问。
“不是。”
“那是谁?”
她看向旁边挑水果的人,声音放得很轻。
“陈峥,现在不方便讲。”
我点点头,把排骨扔进车里。盒子砸在一袋面包上,压出一道浅坑。她伸手想扶正,我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
回家后,她打开电脑查东西。我端水路过,屏幕上是一页房屋登记材料的查询说明。她听见脚步,马上切回财务报表。
“公司要用?”我问。
“帮人查的。”
“帮周川?”
她握着鼠标,指尖停在滚轮上。
“你怎么总绕到他身上?”
这句话不重,我脸上却发热。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板上。我扯了张纸,蹲下去慢慢擦。
“因为你什么都不肯讲。”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才开口。
“不是瞒你,是现在讲不清。”
我把湿纸团丢进垃圾桶。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我侧身去拿杯子,那只手便落空了。
第二天下午,母亲给我打电话,问苏岚最近忙不忙。
她平时和苏岚客气多,亲近少,很少特意问她。我靠在公司楼梯间,听见这句,心里动了一下。
“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就问问。”
“你是不是给她转钱了?”
电话里传来电视广告声,母亲把音量调小,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给了几笔。家里的事,你别问。”
“什么家里的事,我不能知道?”
“反正不是坏事。你工作忙,少掺和。”
她急着挂电话,临了又添一句,让我不要跟苏岚吵。我拿着手机站在水泥台阶上,楼下仓库正在卸瓷砖,叉车倒车的提示声一下接一下。
晚上回去,我第一次认真看苏岚的转账提醒。
她在浴室洗澡,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亮起,母亲转来七千二百元,备注写着“八月”。
没有多余的话,跟前几个月一样。
我粗略算了算,从五月到八月,四笔钱加起来两万多。数目不整,却有种固定开销的样子。
浴室水声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综艺里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盯着字幕,一个字也没记住。
苏岚擦着头发出来,看见转账提醒,神色微微一紧。她先把手机拿走,又看向我。
“我妈为什么给你钱?”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湿发贴着脖颈。
“替她办点事。”
“什么事要每月七千左右?”
苏岚没有马上回答。楼上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从天花板传下来。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反复擦过手机壳边缘。
“你问过妈了?”
“问了。她也叫我别管。”
她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再等等。”
我忽然笑了,连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们商量好了,是吧?”
苏岚皱起眉,想解释,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来电人是周川。她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走向阳台。
我挡在阳台门前。
“就在这儿接。”
她没有跟我争,只按掉来电。几秒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屏幕角度偏着,我只看见“明早”和“材料”几个字。
“陈峥,让开。”
“他回来才几天,你们有多少事非得背着我?”
她的脸上浮出倦色,嘴唇抿得很紧。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书房,门锁咔哒一响。
这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在家里反锁门。
我留在客厅,电视还放着。桌上的饭菜一点没动,青椒炒肉凉出一层白油。过了半小时,书房里传出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一张接一张。
夜里十一点,她出来找订书机。那只写着“赵”字的文件袋夹在腋下,鼓得比前几天更厚。
我靠着卧室门问:“明天还出去?”
“嗯。”
“见周川?”
她把散开的纸页对齐,订书机压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有些事情必须他来办。”
“为什么?”
苏岚抬起头,眼里有犹豫,也有我看不懂的防备。
“现在不能告诉你。”
她抱着文件回到书房。门没有再锁,却也没有留缝。
我坐在床沿,给母亲发消息,问那几笔钱究竟做什么。她很快回了六个字。
“别问,也别拦她。”
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敲着防盗棚。我把那句话看了几遍,忽然觉得这套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很陌生。
妻子、母亲、周川,谁都知道内情。
只有我被留在门外。
03
周五下班,我没回自己家,拎着两斤苹果去了母亲那里。
林淑琴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废纸箱,墙角有股潮味。我敲了三次门,她才趿着拖鞋过来。
“怎么不提前讲一声?”
她接过苹果,眼睛往我身后扫了扫,像怕还有人跟来。
屋里开着电视,音量很小。餐桌上摆着半盘凉拌黄瓜,一碗稀饭结了皮。母亲最近胃口不好,人也比去年瘦了些。
我把买来的熟牛肉切开,装进她家的旧搪瓷盘。
“苏岚帮你办什么事?”
刀刃碰到盘沿,声音有点刺耳。母亲弯腰去收塑料袋,收了半天,也没把袋口系上。
“不是叫你别问吗?”
“你每个月给她几千块,周川也掺和进来。我再不问,等着你们哪天给我一个结果?”
母亲把塑料袋塞进水池下面,起身时扶了一下柜门。她没看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房间安静下来,楼下孩子拍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欠苏岚一笔旧账。”她低声道。
“多少钱?”
“不是你想的那种钱。”
“那是哪种?”
母亲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碗沿挡住半张脸。等她放下时,手背上沾了一粒米,也没察觉。
“她愿意帮我,我就按月给她。你别为这个跟她闹。”
我听得更糊涂。苏岚回国才两个月,汇款却从五月就有。那时候她还在海外,母亲已经跟她联系上了。
“旧账跟赵老师有关?”
母亲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马上拿筷子夹黄瓜,夹了两次没夹住,索性把筷子搁回桌上。
“都多少年不来往了,提他干什么。”
赵守义曾和母亲一起生活八年。两个人分开后,他去了外地,我也从喊赵叔改回了客气称呼。此后偶尔听到他的消息,都是从苏岚嘴里。
苏岚读高中时,他教过她数学。她考上大学那年,还专门去学校谢过他。
“你刚才可没否认。”
母亲抬头瞪我,眼圈却先红了。
“陈峥,你四十六了,别什么事都往根上刨。有些旧东西翻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她起身收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在围裙上,一片深一片浅。
我进卧室找纸巾,拉开床头柜时,母亲突然从厨房冲了过来。她一把按住最下面的抽屉,呼吸有些急。
“谁让你乱翻的?”
“我找包纸。”
“客厅没有吗?”
她挡在柜前,身子绷得笔直。那只抽屉并没关严,缝里露出铁盒的一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
我小时候见过它。家里的户口本、粮票和旧存折,她都爱往里面放。
“盒子里有什么?”
“旧证件,没用的东西。”
母亲蹲下来,用钥匙锁住抽屉。钥匙转了两圈,她才喘着气站直。
我没有再逼她。临走前,她把苹果挑出两个塞回我袋里,说自己吃不完。关门时,又隔着门缝嘱咐一句。
“别去问苏岚,更别碰那个盒子。”
回到家已近十点。苏岚坐在餐桌旁整理文件,那个写着“赵”字的袋子敞着口,里面夹着一张手写清单。
我只来得及看见几行旧证件名称。中间有一项被红笔圈住,后面写着“缺”。日期距今正好二十四年。
苏岚看见我,立刻合上袋口。
“去看妈了?”
“嗯。她承认欠你旧账。”
她整理纸张的手慢下来,却没有接话。
“铁盒里少了什么?”我问。
苏岚抬眼,神色沉了些。
“你翻她东西了?”
“没翻。她怕得像我要抢。”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周川的名字亮在屏幕上,时间是十点四十七分。
苏岚接起来只听了十几秒,脸色便变了。
“我马上过去。”
她抓起文件袋往门口走,拖鞋都没换稳。我拉住帆布包的带子,她回头时,眼里全是急色。
“你去哪儿?”
“回来再讲。”
“又是老师,又是周川。你总得选一句真的。”
她用力抽回包,拉链上的铜片撞到我手背。
“两句都是真的。”
门被带上。我追到阳台,看见她跑出单元门,连伞也没撑。路边停着一辆灰色轿车,驾驶座的人下来替她拉开车门。
隔着雨幕,我认出了周川。
04
灰色轿车开走后,我给苏岚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直接被按掉,第三遍提示关机。我站在阳台上,雨水顺着纱窗往下淌,把楼下路灯切得零零碎碎。
十一点半,我热了桌上的剩饭。饭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出来还是没吃,只用筷子拨了几下。
我又给母亲打电话。
“苏岚跟周川走了,你知道吗?”
母亲那边停了停,传来衣柜门合上的响声。
“她有正事。”
“什么正事非得深夜办?”
“陈峥,你别去拦。”
还是这句话。像他们三个人早就排好了位置,只剩我站在圈外,不配问,也不能碰。
我问母亲,铁盒里到底少了什么。她没回答,匆匆挂断。再打过去,电话也关了。
凌晨一点,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落。我去捡时,在沙发缝里摸到了苏岚的手机。
她走得太急,拿的是放在桌上的工作手机,私人手机落在家里。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七个来自周川。
我盯着屏幕,掌心被手机硌得发疼。
密码还是家里常用的那组数字。解锁后,最上面是周川发来的消息,问她到没到养老机构,赵老师今晚情况不好。
往上翻,两个人近几天的对话并不暧昧,全是文件、复印件和见面时间。可越干净,我越觉得不对劲。
苏岚昨天下午发过一句:“无论如何,明天必须递进去,不能再拖。”
周川回了一个“好”。
再往前,他们约过两次在养老机构见面。一次是早上七点,一次是晚上九点。苏岚还叮嘱他别从正门等,免得碰到熟人。
我看到这里,后背慢慢发凉。
如果真是老师病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如果只是递材料,又为什么要避开熟人?母亲那些按月汇来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转账记录从五月开始,每月一笔。五月六千八,六月七千二,七月六千五,八月七千二。备注只有月份,没有一句解释。
我把数目抄在便签上,合计两万七千七。苏岚自己的账户还往同一个收款方转过几笔,每次数额更大。
收款名称只显示一家养老机构。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是那家机构的工作人员发来的。
“赵老师状态恶化,今晚需要家属留守,请尽快确认费用。”
我盯着“家属”两个字,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赵守义出了什么事,而是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难堪。可十八年来,苏岚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把每扇门都关在我面前。
凌晨两点半,我给周川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人推车,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苏岚在哪儿?”
周川沉默片刻。
“她现在走不开。”
“你让她接电话。”
“陈峥,今晚情况特殊。”
我压住声音,怕自己吼出来。
“特殊到她丈夫不能知道?”
那边有人叫了周律师。周川低声回了一句,随后告诉我,明早会让苏岚回去解释。
“你们在一起,是吗?”
“在,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黑着的客厅里。厨房水槽积着两只没洗的碗,酸掉的菜汤散出一股馊味。
我想起周川回国那天,苏岚问他什么时候到。想起她半夜去阳台接电话,也想起母亲挡在铁盒前的样子。
妻子和她的前任,还有我母亲,都在合力藏一件事。
至于藏的是什么,忽然没那么重要了。一个人被瞒久了,连解释也会显得像临时拼出来的。
四点多,雨停了。楼下早点铺开始和面,案板上的闷响隔着窗户传上来。
我拿出旧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和公司的合同。结婚照没碰,床头那块苏岚从国外带回的手表也没拿。
手机里,我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删掉后只留下一句。
“等你回来,我们谈离婚。”
消息没发出去。她的手机还在我手边,工作手机依旧关着。
五点二十,我合上行李箱,袖口卡在拉链里。屋内那锅鲫鱼汤早已凉透,白色油花贴着锅边。
我把钥匙攥进手里,决定先去公司宿舍住几天。门锁转动时,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拉开门。
苏岚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衣服皱得不像样。她手里抱着那个沾了泥的旧文件袋,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
05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站着,谁也没有先动。
楼道感应灯灭了,苏岚抬手拍了一下墙。灯重新亮起,我才看清她袖口有一块深色污迹,鞋边还粘着泥。
“你要走?”她问。
“给你们腾地方。”
苏岚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懂。看到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她很快明白过来,眼里那点疲惫又沉了一层。
“你看手机了。”
“周川接了我的电话。他亲口承认你们在一起。”
她把文件袋抱紧,声音很哑。
“昨晚我确实跟他在一起,但不是私会。”
“你整夜不回,关机,见面还要避开熟人。现在告诉我不是私会,你自己信吗?”
楼上有人开门倒垃圾,看见我们又退了回去。塑料拖鞋擦过水泥地,很快没了动静。
苏岚低头闻了闻衣袖,那里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眼角一条红印。
“赵老师昨晚病情反复,我守在床边。周川去办另一件急事,凌晨才回来。”
“你照顾赵老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牵着你妈。”
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又是我妈。她欠你什么?”
苏岚没有直接答,弯腰把文件袋放到鞋柜上。袋子底部湿透了,纸角沾着泥浆,她拿纸巾一点点擦净。
“陈峥,我回国,不只是为了调回总部。赵老师的情况越来越差,有时认识人,有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我在国外时,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讲了不到三分钟,反复问我能不能回来帮忙。后来我再打,他已经不记得打过。”
我想起开篇时被我忽略的养老机构来电,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松了一下。
“周川呢?”
“他是律师。赵老师清醒时正式委托了他。”
这个身份落下来,我先是松了半口气,随即又觉得更加荒唐。周川不是旧情人夜里来接她,而是替赵守义办事的人。
可他们究竟在办什么,仍旧瞒了我两个月。
“所以你们没事?”
苏岚抬眼看我,红肿的眼里没有躲闪。
“没有。大学毕业后,我和他就结束了。昨晚从养老机构出来,我们直接去递材料,连一顿饭都没吃。”
她打开手机工作记录,调出一张凌晨拍的照片。照片里,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三点十七分,床边露出一只苍老的手。
另一张是周川站在大厅窗口前,衬衫后背被雨淋湿,手里抱着那只旧文件袋。拍摄时间是清晨四点零六分。
我放开行李箱,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昨夜那些难听的猜测并没有因为两张照片立刻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向,堵在喉咙里。
“你早说,我会拦你吗?”
“会。”
她答得太快,我脸上发紧。
苏岚看了一眼门外,把文件拿进屋。她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处抽出一叠纸,最上面盖着红章。
“至少两个月前,你一定会。你总觉得过去的事不该再碰,老人年纪大了,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
“我连什么事都不知道。”
“现在让你知道。”
她将文件递过来。我先看见法院名称,再看见“民事起诉状”几个字。往下两行,原告栏写着赵守义,被告栏写着林淑琴。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读了一遍。
七十二岁的赵守义起诉六十九岁的母亲,争议标的是她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诉状要求恢复原登记状态,并先行采取保全措施。
“这是谁的意思?”
“赵老师的。”
“不可能。他现在连人都认不全。”
“他有清醒的时候。委托手续、评估记录和见证材料都齐全。”
我翻到代理人一栏,周川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那里。原来他带回来的那些材料,不是苏岚与他的旧情凭证,而是一把已经送到门口的钥匙。
只不过,要开的门通向我母亲。
“她给你的钱呢?”
“都交给养老机构了。”
“她为什么替赵叔交钱?”
苏岚抿住嘴,没有往下解释,只从袋中拿出几张缴费单。上面的月份与汇款备注一一对应,数额也能对上。
我昨晚抄在便签上的两万七千七,没进周川的账户,也没进苏岚的口袋。
最后一张单据比汇款多了四千。付款人写的是苏岚。
“你还垫了钱?”
“他不能停护理。”
我捏着单据,纸边硌进掌纹。苏岚站了一夜,腿像是撑不住,扶着鞋柜慢慢坐下。
她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法院收件回执,和诉状一并放到我手里。纸上盖章的日期正是今天,墨迹还很新。
“周川已经递交了。现在缺一份补充证言。”
“谁的证言?”
她看着我。
“你的。”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早点铺的油烟味从楼下飘进来。我的行李箱横在玄关,正挡住她进屋的路。
苏岚把需要说明的事项翻给我看。上面列着我曾经见过的几次争执,也列着母亲近期准备再次办理抵押的情况。
“我不知道这些。”
“你见过其中一次。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
记忆里有个闷热的夏夜,赵守义站在楼道口,衬衫湿透,问母亲究竟还要拖多久。母亲关门前让我回房写作业。
那时我只当是大人的感情旧账。
苏岚把诉状和法院收件回执塞到我手里。原告是已经失智的赵守义,被告竟是我的母亲林淑琴。
她告诉我,母亲明早要把那套房再次抵押。保全申请还差我补交的一份证言,周川最多只能等到上午九点。
我低头看着签名栏。纸张被我捏出一道折痕,赵守义三个字在灯下微微发皱。
“你让我签,就是帮赵叔告我妈。”
“我让你把亲眼见过的事写清楚。”
“房子一旦保全,她住哪里?”
苏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把缴费单推近一些。养老机构催款通知压在最下面,最后期限是后天中午。
“赵老师的护理费只能再撑两天。我已经垫了四千,公司那边也不能一直请假。”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不高,却没有退。
“陈峥,你可以不签。但如果你连事实都不肯写,我们之间也没法再过。”
门还开着,清晨的凉风吹进屋里。行李箱在我脚边,诉状在我手上。
签,母亲可能失去住了多年的房子;不签,赵叔护理费只剩两天,我和苏岚十八年的婚姻也卡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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