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把两张退休金存折摆在饭桌上。
我的每月七千二,刘淑珍一千八。数字一左一右,明明白白。我拿计算器按了几遍,心里很踏实。
“往后咱俩实行AA制,各花各的,谁也别拖累谁。”
她正给我盛小米粥,手停了一下。锅盖缝里冒着白气,纱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得清脆。
“水电和买菜呢?”
“共同开销,一人一半。别的自负盈亏。”
我说完,把新买的硬皮账本推过去。她没翻,只把粥放到我面前。碗沿沾着一点米汤,她用抹布擦干净了。
那时我以为,她不吭声就是答应。
两个月后,她提着一个旧行李箱走了。几件换洗衣裳,两双鞋,还有用了多年的搪瓷茶缸。她说去做护工,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头半年,我总觉得她熬不了多久。
端屎端尿,给人擦身翻身,哪是轻省活。她一辈子在食堂忙,腰不好,手腕也常疼。我认定最多三个月,她就会推门进来。
可她一走就是四年。
今年我六十九,她六十七。分开的日子久了,厨房里少一个人,屋里倒显得宽,只是夜里水管一响,总像有人在拧钥匙。
那天下午,门锁真响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一个穿深蓝短外套的女人进门。头发剪到耳边,鞋面干净,肩背挺直,手里只拉着一只灰色箱子。
我盯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刘淑珍。
她眼角细纹深了,脸色却比从前亮。以前她进门先找围裙,如今只扫了一眼客厅,把箱子靠墙放稳。
“你回来住?”
她摘下围巾,叠好放在箱面上。
“我回来把咱俩的事彻底处理清楚。”
暖气片里咕噜一声。我还站在茶几旁,手里攥着没来得及关掉的电视遥控器。
01
刚退休那阵,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早上六点半醒,刘淑珍已经把豆浆煮好。馒头切片,在平底锅里烙得两面焦黄。她知道我胃怕凉,豆浆端上桌前总要多温一会儿。
我在企业财务科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前是主管。每个月七千二按时到账,比县城不少上班的人都高。
第一次领退休金,我去银行取了两千现金。新票子整整齐齐,我夹进皮钱包,回家路上还买了半斤酱牛肉。
刘淑珍也在那个月办完手续。
她在厂食堂干了大半辈子,早年是临时工,后来才转合同制。窗口打饭、刷锅、搬菜筐,哪样缺人她干哪样。
她的退休金只有一千八。
查到账那天,她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回单看了两遍。外面风大,玻璃门开一下,冷风就卷进来一股。
“够买菜了。”她把回单折好,塞进布包。
我听了有点不舒服。
“什么叫够买菜?我这份还不是家里的。加起来九千,日子差不了。”
话说得大方,钱却一直由我管。存折放在卧室抽屉最里层,钥匙挂在我的钥匙串上。每月交多少水电,给多少生活费,我心里都有数。
她花钱不乱。菜市场的土豆哪家便宜两毛,她都记得。买芹菜掐掉黄叶,卖菜的人不乐意,她笑笑,还是慢慢挑。
三十八年里,家里这些琐碎事,我很少沾手。
儿子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去医院排夜诊。我父亲卧床那两年,她下班回来先做饭,再过去擦洗。母亲临终前吃不下东西,只肯喝她熬的米汤。
我当然也忙。年底盘账,仓库核货,一忙就是半夜。工资交回家,遇上大事我拿主意,这在我看来就是过日子的章法。
退休以后,事情忽然少了。
我开始注意她买的一把青菜多少钱,洗衣机一次放几件衣裳。看她给儿子送两瓶香油,也要问一句从哪笔钱里出。
她起初还解释。
“超市这阵忙,浩然没空去买。”
“他自己开超市,还缺香油?”
“这是老家榨的,他爱吃。”
我把报纸折起来,觉得她总分不清小家和大家。儿子四十岁了,有自己的营生,不能什么都从父母这里拿。
她没再说,把香油装进旧布袋,出门前顺手将门口的垃圾带走。
那年冬天雪多。她每天清早扫楼道口,回来时棉鞋边上结着冰碴。进门先跺脚,怕把地板弄湿。
我坐在阳台看报表样式的理财宣传单,盘算定期存款怎么转更合适。她弯腰拖地,拖布碰到椅腿,我便把脚抬起来。
“你往那边坐坐,地上都是印。”
我挪了半尺,目光没离开纸。
中午她炖白菜,里面放了几片五花肉。我嫌肉少,说退休后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省。她掀开锅盖,让我看锅里的油星。
“肉二十六一斤,月底还得交取暖费。”
“取暖费从我这里出,你愁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把锅盖盖回去。灶火映着她的脸,鼻尖上有一点汗。油烟机响得闷,那句话她终究没接。
我的钱渐渐有了安排。
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买稳妥的理财,剩下的放卡里日常用。她要添冬衣,我给五百。她说想换双软底鞋,我问旧的还能不能穿。
“鞋底有点硬,走远了脚疼。”
“那就少走点,买菜不用天天去。”
她低头按了按鞋头,后来还是没买。那双棕色皮鞋又穿了一个冬天,鞋口磨起了毛边。
有一回,她娘家表姐住院,想送三百块钱。我觉得来往太频繁,最多给一百。她站在餐桌旁,手里捏着红包,没有马上收起。
“以前我住院,她送过五百。”
“以前是以前。都退休了,得按现在的收入过。”
她把红包拆开,抽走两张,只装了一百。胶水粘在手指上,她搓了几下,白色纸屑落在桌面。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
晚饭照常做好,衬衫也照常晾在阳台。第二天早上,她仍问我鸡蛋吃一个还是两个。声音不高,听不出脾气。
我便越发认定,家里由我掌钱没错。
谁收入高,谁承担得多,自然也该多拿主意。她那一千八若由着性子花,真遇上头疼脑热,最后还不是要从我这里拿。
这种话我没有一次说透,却在每一笔开销上都带了出来。
春天开化,楼檐往下滴水。她坐在窗边缝一条旧秋裤,针脚密密的。电视里播着戏曲,我嫌吵,把声音调低。
她抬头看看屏幕,又低下头。
屋里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我以为那是安稳,甚至觉得往后的日子,大概一直会这样。
02
实行AA制不是我随口一说。
第二天,我去文具店买了一个蓝色硬皮账本,又买了直尺和两支黑色水笔。回家后把桌面擦净,按财务账的格式画出横线。
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一栏不少。
水费、电费、燃气费、取暖费,还有每天的菜钱,都算共同开销,各出一半。衣服、药品、人情往来,谁需要谁负责。
我把规则写在第一页,末尾还加了一句,账目每月底结清。
刘淑珍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她看得很慢,右手食指沿着格子往下挪,看到药品那一栏时停了停。
“以后我看病,也自己出?”
“当然。我的药我自己买,你的也一样。”
“要是住院呢?”
“先从个人积蓄里拿。真有大事,再商量。”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窗外卖豆腐的三轮车正在喊,喇叭声一遍遍钻进来。
“那这些年攒的钱呢?”
“那是以前的积蓄,不能平时随便动。”
我说得很顺。她把账本推回来,起身去厨房淘米。水龙头开得很小,淘米水从她手背流进盆里。
第一个月,账算得很细。
一袋大米六十八元,每人三十四。两桶食用油一百一十六,每人五十八。卫生纸三十二,我也划进共同用品。
她买菜回来,把皱巴巴的小票放在鞋柜上。菜市场没有票,她就在废纸背面写清楚,白菜六块四,豆腐三块,姜一块五。
我核过以后,用夹子夹好。
有几笔对不上,我会叫她过来看。差三块两块也不能含糊,这是规矩,不在钱多钱少。
“这五块是什么?”
“买葱的时候,顺带买了盐。”
“盐怎么没写?”
她回厨房拿来盐袋,把价格指给我。等我补进账里,她才端走已经凉了的茶。
月底结算,她该给我四百八十七块六毛。
她从布钱包里数出四百八十八。我找她四毛,她说不用。我还是拉开抽屉,找出四枚一角硬币,压在她手边。
“账要平。”
她看了看那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收进钱包。
AA制以后,她买东西明显少了。
护手霜用完,瓶子倒扣在窗台上,又挤了半个月。菜里肉也少,常是一盘土豆丝,一碟腌萝卜,再煮两碗面。
我自己想吃什么,就去熟食店买。
酱牛肉、烧鸡、猪头肉,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回家切一盘,放在我这边。她夹过一次,我提醒那是个人开销。
她筷子停在盘沿,很快收回去,夹了块土豆。
“你吃吧,我不爱吃凉的。”
往后她再没碰过我买的熟食。偶尔炖肉,她只盛共同出钱买的那份,连汤都舀得差不多。
儿子过生日那天,我准备了六百元红包。
刘淑珍说按往年的数,父母一起给一千。我的意思是各出各的,她愿意出多少由她自己定。
她翻了翻钱包,只拿出二百。
“你就给这么点?”
“这个月交了药费,还随了两份礼。”
我皱眉,觉得她拿不出手。最后我在红包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另外找个小红包,工工整整写上妈妈。
吃饭时,浩然接过两个红包,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分开给了?”
“现在各管各的钱,清楚省事。”
我给他倒了杯酒。刘淑珍低头剥蒜,蒜皮粘在湿手上。儿子看看她,没再往下问。
回家路上,她一直走在我后面。
路边积雪被踩成黑硬的冰,公交车开过,卷起一股凉风。她用围巾捂住嘴,脚步比平时慢。
我在前面催了一句,她才快走几步。
到家后,她把当天的车费写在自己的小本上。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连一块钱的塑料袋也记着。
“你记这些干什么?月底共同开销记总账就行。”
“我看看自己还剩多少。”
她合上本子,放进缝纫筐下面。
过了些日子,我发现餐桌一角多了本基础护理教材。书是旧的,封皮卷边,里面夹着几张做了记号的纸。
我随手翻了两页,都是翻身、测体温、照料卧床病人的内容。
“从哪弄的?”
“借的。”
“你看这个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她拿过书,抚平被我折起的一页。手上常年被碱水泡出的粗纹还在,指甲却剪得很短。
我没当回事。她从前在食堂也爱琢磨些养生偏方,借书看几天,兴头过去就算了。
可那本教材一直没还。
晚上我起夜,常看见厨房灯亮着。她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书,旁边放一杯温水。听见卧室门响,便把书合上。
“这么晚还看,不怕眼睛疼?”
“白天事情多。”
我喝了水回去,没问她白天还有什么事。退休的人,无非买菜做饭、洗洗涮涮,她天天都在做。
第二个月结账时,她拿来的票据按日期排得很齐。每张都用铅笔写了用途,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我夸她总算有了记账习惯。
她没笑,只问我一件事。
“咱们共同那套住宅的产权材料,放哪儿了?”
我抬头看她。
“问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
“在抽屉里,跟存折放一块儿。”
她又问车库租约存在哪里。我说也在那儿,钥匙由我收着,需要时我会拿。
她点点头,把找零的七块三毛装回布钱包。随后收起票据,抱着那本护理教材去了阳台。
晾衣绳上挂着我的衬衫。她把书放上小凳,抬手捋平衣领,又把两只袖口一寸寸拉直。
03
第三个月,刘淑珍的退休金越来越不经花。
她有高血压,原先两个月去一次医院。实行AA制后,她把复诊往后拖,药片也掰成两半吃。我看见了,说这样吃不准量。
“下周再去,卡里钱不够。”
“看病的钱不能省,该花就花。”
她抬眼看我,像是等着后半句。我拧紧保温杯盖,又补了一句,花多少记在个人账上。
她没再说话,把药盒收进柜子。
没过几天,她一个老同事的老伴去世。按厂里旧规矩,关系近的要随五百。她拿着讣告坐了半天,最后只装了二百。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脸被风吹得发红。进门后没换鞋,先从口袋里掏出公交票,压在小本里。
“人家以前帮过咱不少。”
“你不是去了嘛,心意到了就行。”
她弯腰解鞋带,鞋底粘着半化的雪。好一阵才说,人情不是只露个面,多少也代表情分。
我觉得她又想翻老账。
“规矩是咱俩一起定的。钱不够就少往来,退休了还撑什么场面?”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把湿鞋推到暖气片旁。那晚只煮了一锅疙瘩汤,里面飘着几片白菜叶。
月末结算,她还差我一百二十六元。
她说等下月退休金到账再给。我把账本转过去,让她看红笔圈出的数字。这种口子一开,以后就说不清了。
“我先垫上,下月还你,行不行?”
“垫也得写借款。账是账,情是情。”
她盯着那个红圈,去卧室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几十块零钱,还有两张压得平整的十元票。
她数了三遍,凑够一百二十六元。铁盒底下剩几枚硬币,晃动时发出薄薄的响声。
那天夜里,她咳了很久。
我隔着被子听见她去厨房倒水,拖鞋擦过地面,一步一顿。我想问药还有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若真缺钱,自然会开口。
同一阵子,浩然的超市要扩一个生鲜柜台。
冷柜、货架和押金都要钱,他手里周转不开,来找我商量。我听完账目,觉得这生意能做,便拿出六万元。
钱是我从一个熟人那里借的,约好半年归还。我没写进AA账本,也没跟刘淑珍细说,只告诉她儿子店里暂时缺钱。
她正坐在桌边贴票据,听见六万元,手里的胶棒停住了。
“你借来的?”
“嗯,过渡一下。”
“每个月怎么还?”
“浩然生意好转就还。父子之间,不必算得那么死。”
她慢慢把票据压平,问这笔借款算不算家庭支出。我说不算,是我自己决定帮儿子,自然由我处理。
“那你药费是个人支出,我药费也是。你借六万出去,倒不用进账?”
“我的退休金高,承担得起。”
她望着我,眼神不像生气,倒像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个不熟悉的人。
“原来规矩也分人。”
我把水笔放下,告诉她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六万元是支持儿子做生意,她那几百块药费和人情钱,是日常花销。
“钱从谁手里出去,就归谁负责,不正合你的意思?”
这话把我堵了一下。
我很快找回理由。帮孩子是大事,大事当然不能跟买药随礼混为一谈。何况借款由我承担,没有动她的一千八。
她点点头,把那张写有六万元的便签折好,夹进自己的小本。
从那以后,她几乎不再问我账怎么算。
家里的菜更简单了。她买一把韭菜,能分三顿吃。肉只在共同出钱时买,称好以后连包装袋都要放到秤上看一眼。
她也不再给我垫一分钱。
我买酱油忘带零钱,她站在收银台旁,布钱包就在手里,却只说回去拿吧。那一刻我有些不痛快,觉得她把夫妻日子过得太生分。
回到家,我在账本上重重写下酱油八元五角。
她坐在窗边看护理教材,用铅笔在一段话下面画线。夕阳落到纸面,照出几处反复翻过的折痕。
“你真打算学这个?”
“学会了总有用。”
“你这岁数,还能出去干活?”
她合上书,指腹轻轻蹭掉桌面的橡皮屑。
“人没到躺下的时候,总能干点事。”
我笑了一声,没把这话当真。厨房水壶烧开,壶盖一下一下顶着响。她过去关火,再回来时,把自己的小本收进了随身布包。
04
那年入夏,刘淑珍的手腕疼得端不起炒锅。
医生让她少沾冷水,开了药和护腕,一共三百七十多元。她回家后把药袋放在餐桌上,先把票据抄进小本。
我看了一眼金额,提醒她别漏记个人支出。
她拆药盒的动作停了。
“这些年我给你爸妈擦身、洗衣,手腕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也全算我自己的?”
“病是长在你身上,当然从你的钱里出。”
她没有争辩,只把护腕套好。灰色布带勒在手背上,边角有些硬,她反复调整,仍不太合适。
晚饭时,她没炒菜,只蒸了一盘茄子。
我嫌味道淡,问她为什么不放肉末。她说手疼,剁不了。我让她买现成的肉馅,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茄子。
“贵两块八,月底还得一人一半。”
听出她话里有刺,我把筷子放下。
“定AA制是为了清楚,不是叫你拿它挤对我。”
她抬起眼,问我三十八年的饭是谁做的,衣服是谁洗的,两边老人病了又是谁守夜。
窗外有孩子拍皮球,咚,咚,隔几秒响一下。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浮在上面的叶子贴着杯壁。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些?”
“我想知道怎么算。”
“家务是夫妻一起过日子,怎么能标价?”
她笑了笑,笑意很浅。说我的工资能算,我的退休金能算,她每天做的事一到桌面上,就成了不能算。
我有些恼火,觉得她故意钻牛角尖。
“我在外面挣钱的时候,你不也吃饭穿衣?夫妻过日子不能翻旧账。”
她把筷子并齐,搁在碗沿。
“原来只有钱算贡献。”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屋里很闷,电风扇摇着头,吹过来一股蒸茄子的蒜味。她没再吃,把剩菜罩好,独自去了卧室。
我以为这场争执和往常一样,睡一觉就过去。
晚上九点多,她从柜顶拖下旧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站在门口,看她往里面放衣服。
三件旧外套,两条裤子,一套换洗内衣。她又装进护理教材、血压计和药盒,除此之外,家里的东西一件没碰。
“你这是干什么?”
“我联系了一个外地的住家护工岗位。”
她说后天上岗,雇主家有卧床老人,需要全天照看。吃住都在那边,先试三个月。
我愣了片刻,随后笑她想得简单。
“你连炒锅都端不稳,还去照顾卧床老人?”
“有些活靠方法,不全靠力气。”
她继续叠衣服,每一件都压得方正。我问她从哪找到的岗位,她只说看见招工消息,打电话问过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
“试用期三千二,转正再谈。”
这个数比她的退休金高,却要二十四小时住在人家那里。我算了算,觉得不值。县城虽小,起码熟门熟路,何必去外地受气。
“你要是嫌钱少,我每月多给你五百。”
她将拉链拉到一半,抬头看我。
“按什么名目给?”
“生活补贴。”
“那我还得领你的情。”
我脸上发热,说她不识好歹。七千二和一千八摆在那里,我肯多拿钱,是照顾她,不是欠她。
她听完,把拉链彻底合上。
“张国强,我要的不是那五百。”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声音不高,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我的目光。
我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没回答,只把个人证件装进布包。床头柜上那只结婚时买的木梳,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第二天,她照常做了早饭。
鸡蛋一个,稀饭两碗,咸菜切成细丝。吃完以后,她把自己那只碗洗净,倒扣在沥水架最右边。
傍晚,她又核对一遍票据,把该交的水电费放在蓝色账本上。一百六十四元,两张五十的,三张二十的,还有四枚一元硬币。
“这个月没过完,你给多了。”
“多的算我用过的米面。”
我让她别弄得像再也不回来。她穿上那双磨起毛边的棕色皮鞋,把灰色护腕往袖口里拽了拽。
“以后你的账,你自己记。”
箱轮坏了,她只能提着。走到门口时,箱角磕在门框上,她停下来扶稳,没有回头。
我追到楼道,告诉她护工不是好干的,三个月内回来,这个家还给她留门。
她站在楼梯拐角,脸被昏黄的声控灯照着。
“你不用等。”
楼门合上以后,声控灯很快灭了。我回屋看着桌上的一百六十四元,心里仍认定,她吃不了那份苦。
最多几个月。等手里的钱花完,受够雇主的脸色,她自然会回来。
05
可刘淑珍没有回来。
第一个月,她打过一次电话,说已经上岗。背景里有人叫她,她匆匆挂断。我问地址,她只说离县城不算近。
第三个月,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工作续下去了,暂时不回。
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
我偶尔从浩然那里问一句。儿子只说母亲挺好,叫我别惦记。我听着不大舒服,好像他们都觉得我离不开她。
其实一个人也能过。
起初饭做得夹生,衬衫洗完皱成一团。后来我买了电饭煲,学会煮面。实在不想动,就去楼下小饭馆点一荤一素。
蓝色账本还放在抽屉里,落了层灰。
四年过去,我六十九岁,头发白了大半。刘淑珍六十七,按我的想象,她该比走时更显老。护工熬人,腰背、手腕,哪处都受罪。
所以那天下午门锁响时,我没认出她。
她穿深蓝短外套,黑裤线挺直,头发齐耳,露出干净的额头。脸上有了细纹,眼神却稳,进门时肩膀不像从前那样往里缩。
我当场愣住,手里的遥控器一直亮着红灯。
“你回来住?”
她说,要把两人的事彻底处理清楚。
我把这句话当成她想重过日子,只是脸面上拉不下来。分开四年,总不能一进门就服软。
“回来就好。你的被褥还在柜里,我晒一晒。”
她看了看厨房。灶台上堆着没洗的碗,窗台有半棵干黄的葱。我赶紧过去收拾,边洗边说冰箱该换了。
“你从前爱用双开门的,明天咱们去看。”
“不用买。”
“怎么不用?以后两个人过,东西多。”
水冲在碗上,溅湿了我的袖口。她站在餐桌旁,没有像从前一样接过抹布,只把灰色箱子拉到身边。
“先坐下吧。”
我擦干手,泡了壶茶。她以前喝茉莉花,我还特意从柜里找出那只白瓷杯。杯沿有道细裂纹,她看了一眼,没有碰。
“那边的活辞了?”
“没有。”
“既然回来,总不能还去伺候人。你的退休金加我的,够用了。”
她从箱子夹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又拿出四本厚薄不同的账册。封皮都包着透明塑料,边角没有卷。
我心里有点想笑。出去四年,她还是改不了记账的习惯。
“你真想算账,慢慢算。以后共同开销还是可以商量,不一定非要一人一半。”
她抬头看我。
“我不是来改AA规矩的。”
牛皮纸袋打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落在桌面。最上方几个黑字很醒目,我看清以后,后背贴上椅背。
离婚协议。
我把文件推回去,力气有些重,纸页撞到茶杯,温水泼出一小片。
“你闹什么?都这个年纪了。”
“我没闹。”
“没闹你拿这个回来?”
她抽出纸巾,把桌上的水一点点擦净。动作不急,像四年前整理那些买菜票据。
“我考虑很久了。”
我问她是不是还记恨AA制。她说,不只那一本账,也不只那几个月。三十八年的日子,她已经反复想过。
“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冲我发火,没必要。”
“我过得好不好,和这件事不冲突。”
这句话让我更恼。她一个月一千八退休金,在外面做护工,怎么可能比家里舒坦。我说只要她留下,过去的账一笔勾掉。
她没有接话,把四本账册按年份排开。
第一本记共同存款,第二本记车库租金,第三本是这四年的各项支出。最后一本最薄,夹着几张复印件。
她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共同那套房子一人一半,车库和存款也照现有份额分。每一笔租金都有日期,数字清清楚楚。我往后翻,竟找不出一处含糊。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该记的时候就记了。”
“你不在家,凭什么动这些账?”
“共同财产里有我的份。”
她把离婚协议压在四本账册上,手掌落下时没有一点犹豫。我盯着纸页,忽然看到一行熟悉的数字。
六万元。
那是我四年前借来给浩然周转的钱。借款期限、利息、经手日期都写着,后面却盖着一个红色印章,旁边三个字,已结清。
我猛地把那页抽出来。
“这是谁写的?”
“凭证上就是这样。”
“钱怎么结清的?”
她没有回答,只告诉我,明天下午三点去登记处提交申请。她已经预约好,我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是否签字。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窗外卖烤红薯的小车经过,甜焦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我一会儿看离婚协议,一会儿看那笔六万元。是签字放她走,还是追问钱从哪里来,又或者把浩然叫来,当面把账说清?
她将围巾叠好,放回箱顶。
“刘淑珍,你到底回来干什么?”
她提起箱子,看着我。
“我不是回来复合,是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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