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那场车祸开始时,顾家正忙着庆祝。
红色的录取书摆在茶几上,封皮压得平整。顾成海特意换了件短袖衬衫,还让周慧琴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顾子航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建材店以前的老客户纷纷道喜,饭店包间也订好了,只等亲友到齐。
下午三点多,一家三口先开车去城南兜风。新洗过的黑色轿车晒得发亮,车头系着一条红绸带,远看像办喜事。
顾成海开车,周慧琴坐在副驾驶,顾子航在后排抱着背包。公路宽,车流不算多,速度却越来越快。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后面一辆货车。司机说,那辆黑车变了两次车道,压过白线,又突然向右偏去。
轮胎擦过路沿,发出刺耳的响声。车头撞上护栏,转了半圈,右侧车门凹进去,碎玻璃撒了一地。
红绸带挂在断裂的后视镜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打车门。录取书从敞开的背包里滑出来,落在座椅下面。
急救车赶到时,顾成海还能说话,额角全是血。他反复指着后排,让人先看儿子。
周慧琴被卡在座位里,脸色灰白。顾子航没有回应,衬衣下摆被血浸透,呼吸又浅又急。
三个人很快被送往省城那家三甲医院。急诊提前叫来创伤外科值班人员,抢救室的灯一间接一间亮起。
而那时,我刚洗完手,正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倒进水池。
01
事故发生前一天,我值夜班。
七月的省城闷得厉害,傍晚下过一阵雨,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仍带着热气。走廊刚拖过,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黏在鼻腔里。
我在办公室吃了半盒凉面,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两次。拿出来看,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存姓名的号码。
十八年了,那号码居然一直没换。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震动停下,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响起来。桌上的钢笔被带得轻轻滚了一下。
同组的小陈正翻资料,抬头问我:“顾主任,不接吗?”
“推销电话。”
说完,我把剩下的面盖好,扔进垃圾桶。塑料盒碰到桶壁,声音不大,手却沾了一点红油。
去水池洗了两遍,油腻感还在。我抽出纸巾擦手,手机第三次亮起,仍是那个号码。
这回我直接按掉,调成静音。
顾成海是我父亲。准确地说,是十八年前把我赶出家门,此后再没见过面的父亲。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参加工作不久,身上只有几百块钱。离开时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资格考试用书,还有母亲塞给我的旧毛巾。
家门在背后关上,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插销落下。楼道灯坏了一半,脚下堆着邻居不要的纸箱。
我没回头敲门。
最初几年,顾成海逢年过节还会打电话。我不接,他就发几个字,问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后来短信少了,只剩偶尔一个未接来电。再后来,连春节也安静。我换过住处,换过单位,手机号码却一直保留。
不是等谁来找,只是医院联系人多,换起来麻烦。我对别人一直这么说,听久了,自己也懒得琢磨真假。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边缘起了毛,母亲林秋萍坐在社区办公室门口,穿一件浅灰色外套。
她没有看镜头,低头在账本上写字。阳光落在她鬓角,把几根白发照得很清楚。
这是我唯一留下的家庭照片。
母亲十二年前去世,消息是姨母林秀云告诉我的。那天我在外地进修,赶回去时,灵堂已经搭好。
顾成海站在门口接客,我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他老了一些,腰还是挺得很直,胸前别着白花。
我给母亲磕了头,没有留下吃饭。姨母追到巷口,塞给我一袋她生前穿过的衣服,我没接。
那时候,我以为不拿东西,许多事就能断得干净。回省城以后,却托人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藏进办公室抽屉。
晚上九点,病区稍微安静。我看完几个病人,回办公室写记录,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
只有六个字:“明川,回个电话。”
开头没有称呼,末尾也没有落款。顾成海说话一直这样,像在店里叫伙计搬货,习惯把话说成吩咐。
我删掉短信,顺手清空了回收箱。
十点半,林秀云打来电话。她退休后睡得早,很少这个时候找我。我走到楼梯间,才按下接听。
“还在值班?”
“嗯,姨,你怎么没睡?”
她那边有电扇转动的声音,叶片像是松了,一圈一圈地响。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爸是不是找你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楼梯扶手上掉漆的地方。
“打了几个电话。”
“你没接?”
“没什么可说的。”
林秀云叹了口气。她教了一辈子小学,说话慢,训人时也不抬嗓门,总要先把前因后果理顺。
“他今天给我打过,说子航考上大学了,想办几桌酒。”
我没有接话。
顾子航这个名字,我听过。街坊在母亲葬礼上提起过,后来也从零碎的话里知道,那是顾成海后来养在身边的儿子。
至于多大,什么模样,我没问。跟我没关系的人,问得太细,显得多余。
姨母又说:“他大概想叫你回去。”
“我明天有班。”
“你没班也不会去,我知道。”
楼下有人推着空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响。我的后背贴着墙,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潮气。
“姨,还有别的事吗?”
她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明川,有些旧账,不接电话也不会自己消失。”
我笑了一声,很轻。
“那就放着吧。”
“你这脾气,跟你妈年轻时一样。”
我握着手机,没有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护士在走廊那头喊我,说病人疼得厉害,我应了一声,匆匆挂断。
回到办公室时,抽屉没有关严,露出照片的一角。我伸手把它推紧,直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凌晨一点多,那个号码又来了一条短信。
“明天中午,家里吃饭。”
我看完,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手机被我塞进柜子,柜门合上后,里面仍亮了一会儿。
窗外雨又下起来,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值班铃很快响了。
02
后来,周慧琴把那天上午的情形讲给我听。她讲得零碎,常说到一半便停下来,我只能照着她的话,把那些片段慢慢拼在一起。
顾家的客厅从早上就没安静过。茶几上摆着瓜子、糖和两盘水果,空调开得很低,门口却不断有人进出。
顾成海把录取书装进透明夹子,逢人就递过去看。对方还没夸完,他便说起学校名气,说今年分数高,省里也没录多少。
他退休后很少再管建材店的事,嗓门却没变。高兴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客厅里一圈圈走。
“咱顾家总算出了个重点大学生。”
这句话,他一上午说了好几遍。
周慧琴坐在餐桌旁核对升学宴名单。她以前管店里的账,写人名时也要分门别类,亲戚一页,客户一页,旧邻居另放一页。
顾成海嫌名单短,让她把认识的人都叫上。她算了算桌数,提醒饭店包间坐不下,他却摆手。
“坐不下就换大厅,别让人觉得小气。”
顾子航从卧室出来时,头发还湿着。他穿着白短袖和运动裤,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满屋糖果和红纸,脚步停了一下。
“爸,吃顿饭就行,别弄这么大。”
顾成海正在给一位老客户回消息,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淡了些。
“考得好还怕人知道?”
“我不是怕,没必要折腾。”
“你不懂。人活着,有喜事就得热热闹闹。”
周慧琴放下笔,叫他们先吃早饭。豆浆已经结了一层薄皮,油条也凉了,顾成海只咬了两口,便起身去阳台看车。
那辆黑色轿车买了三年,平时舍不得停在太阳底下。为了当天出门,他一早叫人洗过,连轮胎都擦得发亮。
顾子航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么热,下午别开车乱转了。”
“谁说乱转?带你去城南看看,再到饭店认认路。”
“饭店我知道。”
顾成海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时笑得很响。
“今天听我的。你只管坐车。”
周慧琴说到这里,捏了捏手里的纸杯。杯沿已经被她捏扁,水顺着折痕渗到掌心,她也没擦。
她说,那阵子顾子航不大爱跟父亲争。遇到意见不合,多半回房关门,等顾成海气消了再出来。
那天却不同。
他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放着新买的电脑、两本志愿填报指南,还有一个没拆吊牌的双肩包。
顾子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粘好,正面没有写收件人,只在右下角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把信封放进双肩包内层,拉上拉链。过了片刻,又拉开看了一眼,用几件衣服盖住。
周慧琴进来送水果,正好看见他的动作。
“装的什么?”
“几张纸。”
“今天要用?”
顾子航没有正面回答,只问她下午是不是也去。周慧琴说当然去,一家人难得这么高兴,顾成海早就安排好了。
他低头摸了摸背包拉链,声音不高。
“妈,路上你劝着点爸。”
“劝什么?”
“别让他开太快。”
周慧琴笑了笑,说城里到处限速,想快也快不了。顾子航抬眼看她,像是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顾成海的喊声。
客厅里又来了两个道喜的人。一个送了果篮,一个包了红包。顾成海推让几下,最后还是收进茶几抽屉。
顾子航出去打了招呼,站了不到两分钟便借口收拾东西。他转身时,顾成海叫住他,让他把录取书捧起来拍张照。
“拿高点,别挡着学校名字。”
顾子航照做了。闪光灯亮起时,他没笑,顾成海便让周慧琴再拍一张。
第二张里,他勉强弯了弯嘴角。顾成海把照片发给朋友,还配了一行红字,写儿子给顾家争了气。
中午,三个人简单吃了面。顾成海喝了半杯啤酒,周慧琴说下午要开车,他才把剩下的倒进水池。
饭后他换上新衬衫,又拿湿毛巾擦了两遍皮鞋。镜子里的领口有些歪,周慧琴走过去替他整理。
她低声说:“子航今天不太对劲。”
“高兴过头了,年轻人都这样。”
“我看不像。”
顾成海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没有再听。他叫周慧琴把录取书带上,到了饭店还能给别人看看。
下午两点四十,一家三口下楼。
顾子航背着双肩包,走到车边又停住,拉开内层摸了摸。确认信封还在,他才坐进后排。
周慧琴替他关门时,嘴唇动了一下。顾成海已经按了两声喇叭,催她快些上车,她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车驶出小区,门卫朝他们挥手。挡风玻璃下压着那张录取书,红色封皮随着车身轻轻颠动。
03
周慧琴后来只记得,那天下午太阳很晃眼。车刚出小区,她就把遮阳板放下来,塑料卡扣啪地响了一声。
顾成海心情好,开着车窗,还跟着车里的老歌哼了两句。红灯起步时,他把旁边一辆白车甩在了后面。
顾子航坐在后排,双肩包搁在腿上,一只手始终压着拉链。他提醒父亲慢些,前面路口多,没必要赶。
“这才多快,你别瞎操心。”
顾成海看了一眼仪表盘,脚下却没松。车速往上走,路边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
周慧琴也劝:“今天高兴,稳稳当当的。”
“我开了几十年车,还用你们教?”
车内安静片刻,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顾子航低头看着背包,过了一个路口,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具体说了什么,周慧琴没有告诉我。她只说,顾成海听完以后脸色变了,右手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
车身往左偏了一点,后方立刻响起喇叭。顾成海把方向拉回来,朝后视镜里骂了一句。
顾子航没有停。他说得不快,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顾成海几次打断,嗓门一次比一次高。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非提这些干什么?”
“就是因为今天,才该说清楚。”
周慧琴回过头,让顾子航少说两句。少年抬眼看她,没有争辩,只把怀里的包抱紧了一些。
车驶上城南公路,车辆比市区少。顾成海像憋着一口气,接连超过两辆车,转速声越来越响。
周慧琴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成海,慢一点。”
“别碰我,开车呢。”
顾子航在后排坐直身体,再次喊他减速。话音刚落,旁边一辆货车突然鸣笛,声音又急又长。
顾成海转头往右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前方轿车亮起刹车灯,他猛踩踏板,车尾随即甩了出去。
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响。周慧琴只来得及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便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
黑色轿车压过白线,先蹭上路沿,又撞向右侧护栏。车头弹开后打了半圈,右侧再次撞上水泥墩。
玻璃碎裂,车里落下一阵细密的响声。挡风板下的红色录取书飞起来,边角撞在周慧琴额头,又掉进脚边。
她耳朵里一直嗡响,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想回头看儿子,肩膀却疼得动不了。
顾成海趴在方向盘上,额头往下淌血。安全气囊挡在胸前,他喘了几口,伸手去摸车门。
后排没有声音。
“子航?”
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抖。顾子航歪靠在座椅上,双肩包掉在脚边,衬衣下摆慢慢变了颜色。
路过的司机停下车,有人报警,有人拿着灭火器跑来。货车司机隔着破裂的车窗,让他们不要乱动。
固定在前挡风玻璃上的设备还亮着一颗小灯。撞击后画面已经歪了,存储卡却留下了此前车里的声音。
没人留意它。顾成海只盯着后排,一遍遍叫顾子航的名字,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响。
04
三辆急救车先后开进医院时,我正在病区处理一个高处坠落的患者。急诊来电说有三名车祸伤者,需要创伤外科增援。
我让住院总先下去,自己留在楼上收尾。那时没人提伤者姓名,我也没把这通电话和顾成海联系到一起。
顾子航最先被推进抢救室。他血压很低,腹部又硬又胀,衣服剪开以后,右侧腰腹能看见大片青紫。
值班医生一边补液输血,一边安排床旁检查。探头刚压上去,屏幕里便出现大片异常暗区。
顾成海被送进相邻区域。他左臂骨折,额头有一道裂口,胸口也有撞伤。意识恢复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儿子在哪。
“先救子航,他伤得重。”
医生让他平躺,不要乱动。他却挣扎着要坐起来,固定好的左臂碰到护栏,疼得脸上冒出一层汗。
“我没事,先去看我儿子。”
“您也需要检查,先配合。”
顾成海不听,扭头朝门外喊顾子航。担架床被他带得咯吱作响,医护人员只得加了一道约束带。
周慧琴伤得不算最重,右肩脱位,额头缝了几针。处理完伤口,她被推到顾成海旁边,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她问儿子情况,医生没有说死,只告诉她腹腔内有活动性出血,已经用了能用的稳定措施,但血压仍在往下掉。
周慧琴听完,嘴唇抖了几下。她扶着床沿想站起来,右肩一动,疼得又跌坐回去。
顾成海隔着帘子喊:“慧琴,你去签字,让他们赶紧救人。”
她坐着没动。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慧琴抬头看向帘子,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积着。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旁边的人都停了一下。
“成海,你是不是只在乎儿子?”
顾成海愣了愣,随即说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周慧琴用完好的左手擦了把脸,纱布边缘很快蹭上一道血印。
“撞车时,你有没有看过我一眼?”
“子航伤得最重。”
“所以别人都可以不管,是不是?”
顾成海张了张嘴,没答出来。他把头转向另一边,眼睛仍盯着顾子航所在的方向。
周慧琴跟他过了很多年,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这样问。那些年压着没说的话,偏偏在急诊刺眼的白灯下露了口子。
抢救室里很快又传来警报声。顾子航对输血的反应很差,血压短暂回升,几分钟后再次下降。
急诊医生出来说明情况,需要创伤外科经验更足的人立刻接手。当天能最快赶到的副主任医师,只有我。
住院总给我打电话时,我刚脱下沾血的外层衣服。
“顾主任,车祸伤,十九岁,腹腔出血控制不住。”
我夹着手机洗手,问了几个指标。水流冲过手背,冰凉。我听完后关掉水龙头,接过护士递来的干衣服。
“备血,开通绿色通道,我马上下来。”
电梯停在急诊楼层,门一开,嘈杂声便涌进来。担架、推车和家属挤在走廊两侧,消毒水里混着血和汗的味道。
我边走边戴口罩,住院总迎上来,把检查结果递给我。
纸张最上方写着伤者姓名。
顾子航。
我脚下停了半步。住院总没有察觉,还在说出血量和血压。我把纸翻到下一页,胸口像压进一块湿布。
隔着两道门,我还没有见到顾成海。他也不知道,急诊刚刚叫来的人是谁。
05
我先看了床旁影像。顾子航腹腔内积血很多,补进去的血维持不了多久,继续拖下去,循环随时会垮。
十九岁,顾子航。
这个名字在纸上很清楚。我盯了两秒,抬头问麻醉科准备得怎么样。声音听着和平时一样,只有口罩里的呼吸比平常重。
住院总说另一位主刀医生还在赶来的路上,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我看了一眼监护数据,没有评价,只让他们继续备血。
急诊主任从旁边过来,低声问我:“认识这个患者?”
“名字听过。”
我没有解释。关系没有核实前,贸然开口只会耽误救治。可十八年前那扇关上的门,已经从纸上的三个字后面露了出来。
我走进抢救区,先看顾子航。他闭着眼,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床脚挂着剪下来的衣物,白色短袖被血浸得发暗。旁边的双肩包沾了灰,拉链仍紧紧合着。
我没碰那个包,俯身检查腹部。手掌压下去时,少年身体有轻微反应,随即又安静下来。
护士报出新一轮血压,比刚才更低。输血管里的液体快速往下滴,监护仪上的数字仍没有好转。
“推去手术间,边走边准备。”
住院总应声转身,急诊主任却看了我一眼。
“家属那边还要说明。”
“我去。”
顾成海和周慧琴的情况已经暂时稳定。周慧琴躺在移动床上,额头包着纱布,顾成海的左臂也固定好了。
我站在帘子外,听见顾成海催人。他的嗓音比记忆里哑,却仍带着那股不容商量的劲。
“医生怎么还没来?我儿子不能等。”
十八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口气让我走。行李扔在门边,他站在屋里,说顾家没有我这个儿子。
隔着口罩,我吸了口气,掀开帘子。
顾成海先看见白大褂和胸牌,没有立刻认出我。他撑起上半身,急着问顾子航能不能救。
我把伤情讲得简短,告诉他腹腔内出血严重,需要马上手术,风险很高,让直系家属签字。
周慧琴接过知情书,手抖得握不住笔。护士替她垫好纸板,她写到一半,笔尖戳破了薄薄的纸。
顾成海盯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医生,你姓顾?”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提醒他看清风险说明。顾成海却像没听见,目光从我的胸牌移到眼睛。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十八年也足以让一个人的面孔改变。他迟疑着,嘴唇动了两次,没有叫出名字。
走廊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撞上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声。护士跑进来递给我病危通知,声音压得又快又低。
“顾主任,顾子航腹腔持续出血,血压还在掉。十分钟内必须手术。”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监护仪。警报声断断续续,像钝刀刮着铁皮。等待另一位主刀,少年可能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按照医院规定,我必须说明与患者的关系。可在这里,当着顾成海的面开口,等于把十八年前那道伤重新掀开。
我抬手摘下口罩。
顾成海看清我的脸,整个人僵在床上。他的眼角已经松垮,鬓发全白,唯独看人时那股硬劲没有变。
“明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生得像是借来的。
周慧琴猛地抬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看了看我,又看向顾成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我四十二岁了。可听见他叫出名字,眼前闪过的仍是那条昏暗楼道,还有脚边装着两件旧衣服的旅行袋。
顾成海挣开护士的阻拦,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明川,救救你弟弟。”
他的手掌粗糙,虎口还留着常年搬建材磨出的硬茧。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抓住我,不是问我过得怎样,也不是提母亲。
是求我救另一个儿子。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回避,顾子航可能错过抢救。上台,我要亲手救顾成海最偏爱的儿子。监护仪已经催我做决定,旧账只能先放到手术门外。
监护仪骤然报警。护士在门口喊我,担架已经往手术间推。
顾成海仍攥着我的袖口,一遍遍说:“明川,求你,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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