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走的那天,拎着半兜虾站在院门口喊我名字。

我正蹲在堂屋门口择韭菜,应了一声,抬头就看见他往院里迈了两步。人没站住,直直往地上栽,半兜虾滚了一地,青灰色的虾在泥地上蹦跶,有几只蹦到韭菜堆里,沾了一身土。我手里还攥着两根韭菜,跑过去扶他。他身子沉得像灌了铅,我扶不住,只能半跪在泥地上托着他的头。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手慢慢凉下去。我喊他名字,一声比一声大,他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后来还是隔壁王婶过来借酱油,看见院里的光景,扯着嗓子喊了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镇上医院,医生出来摇了摇头。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两根蔫了的韭菜,半天没反应过来。前一天晚上他还跟我说,离四十五岁生日还差两个月,到时候要请亲戚吃席。他说这话时正泡脚,脚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他拿脚趾头去夹我扔进去的姜片,笑得像个孩子。我那时还嫌他闹腾,说水都溅出来了。他抬头看我,说等过生日那天,要给我也买双新鞋,说我脚上那双底都磨平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

丧事办了三天,院里人来人往,纸灰飘得满院子都是。我穿着白孝服跪在灵前,有人来吊唁我就磕头,哭不哭都有人替我哭。儿子那年八岁,被他奶奶搂在怀里,眼睛肿得像桃,小声问我爸是不是睡着了。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你爸累了,歇会儿。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小手还攥着我孝服的一角。那三天我几乎没合眼,夜里守灵,看着香炉里的香一截一截短下去,烟直直往上飘。我姐怕我撑不住,给我端了碗粥,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粥是热的,可我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凉的,像吞了一块冰。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院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我把堂屋的灯全打开,坐在门槛上,看着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炮仗皮。风一吹,纸灰打了个旋儿,贴在我裤腿上。我伸手去拂,才发现自己裤脚还沾着那天他倒下时蹭的泥。那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抠着抠着,眼泪就砸在手背上。我姐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跟她回去住几天。我摇头,说这院子不能没人。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夜里把门锁好,有事就打电话。我点点头,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冲她摆摆手,说没事,你回吧。她这才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儿子第三天就被公婆接走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孩子小,夜里怕吓着,先跟着他们住一阵。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顾不上,也怕我看着孩子难受。我把儿子的小书包收拾好,塞了两件换洗衣裳,送他们到村口。儿子扒着车窗喊妈妈,我挥着手,一直等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敢蹲下来哭。那天的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蹲在路边,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草。后来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路边的树缓了好一会儿。树皮粗糙,硌着掌心,我忽然想起丈夫活着的时候,有回我蹲在地头拔草,站起来太猛,眼前发黑,他一把扶住我,说你这人,起来也不知道慢点。现在没人扶我了,我得自己扶着树,自己站稳。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守着这处老院。院子是我跟他结婚那年盖的,砖是他一块一块拉回来的,瓦是他踩着梯子一片一片铺的。堂屋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一脸憨。我每天都把照片擦一遍,擦着擦着,照片上的人脸就模糊了。我分不清是玻璃花了,还是我的眼睛花了。有时候我擦着擦着就停下来,手指按在玻璃上,正好按在他脸上。玻璃凉丝丝的,我按了一会儿,又拿抹布继续擦。那相框边角有块漆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也就随它去了。

我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就随便对付一口。灶上的锅很久没正经开过火,我经常泡碗面,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屋里的空。有时候面泡胀了,汤凉透了,我才想起要吃。筷子挑起来,面条已经坨成一团,我嚼着嚼着,觉得日子也像这碗面,泡久了,就没了滋味。有天晚上我泡了面,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剧,里头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有说有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忽然就吃不下了。我把碗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又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了一点,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夜里最难熬。床是我们结婚时打的双人床,他睡左边,我睡右边。现在左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我伸手摸过去,一片冰凉。我总觉得他还在,翻个身就能碰到他的胳膊。可每次醒过来,身边都是空的,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替我把没说完的话一句句咽回去。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往左边靠,脸贴在他枕头上。那枕头早就不软了,压得扁扁的,我贴上去,闻到的只有棉布放久了的味道。我就那么贴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边泛白,鸡叫头遍,才慢慢坐起来。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窝陷下去,像老了十岁。我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眼泪就掉下来。我赶紧拿手背擦了,怕自己看见。

村里有人劝我改嫁,说我才三十三岁,年纪轻轻的,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我每次都笑笑,说不急,再等等。其实我也不知道等什么,就是觉得,这院子里还留着他的味儿,我走了,他回来找不着人。他活着的时候总说,这院子是他的根,我就是那根上长出来的叶子。现在根没了,叶子只能自己抓着土。有回村西头的李寡妇来串门,坐在我堂屋里,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拐到正题上,说镇上有个开五金店的,老婆跑了,带着个闺女,想找个本分人。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嫂子,我还没缓过来。她端着水杯,叹了口气,说妹子,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为自己想想。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我不是不想为自己想,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想。这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连他的拖鞋都没舍得扔,还摆在床脚,鞋尖朝外,像他随时会回来穿上。

我姐也来过两回,每次来都红着眼圈。她让我搬去跟她住,说家里有空房,好歹有个照应。我没答应。我姐叹口气,给我留了点钱,说有事就给她打电话。我把钱塞回她包里,她急了,说我不拿就是跟她见外。我只好收下,等她走了,又原封不动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抽屉里还压着丈夫的身份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眼神清亮,像从没被日子压过。我有时候拉开抽屉,看见那身份证,就拿起来看一会儿。照片上的他头发短短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我拿手指摩挲着那张卡片,边角已经有点卷了。我把它压平,重新放回抽屉最里头,再把钱压在上面。抽屉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入夏以后雨多,隔三差五就下一场。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我早早就躺了,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墙上“咚”的一声。

我一下子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农村的院墙不高,平时也有野猫野狗翻进来,可今晚这动静,明显是人。我没敢开灯,光着脚轻轻走到堂屋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雨帘里,一个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揉腿,看样子是跳下来的时候崴着了。他穿着件旧雨衣,帽子滑下来,露出半张脸。我认出来了,是村东头的老陈。他是个光棍,今年四十多了,一直没娶上媳妇,平时在村里帮人干点零活,人老实,话不多。我见过他给村西头李寡妇家修过屋顶,也见过他在村口帮人推过抛锚的三轮车,每次干完活,人家给他递烟,他都摆摆手,说不会抽。有一回我赶集回来,拎着两袋东西走到村口,正碰上他骑三轮车经过。他停下来,说嫂子,我捎你一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他骑得不快,遇到坑洼的地方就绕开。到了我家门口,我下车说谢谢,他摆摆手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倒是挺实在。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纳闷。这么大的雨,他半夜翻我家院墙干什么?我没喊,也没动,就那么扒着门缝看着他。他揉了会儿腿,抬头往堂屋这边看,好像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电视光了。

他站了起来,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雨把他的雨衣打湿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张了张嘴,好像想喊人,又没好意思喊。就那么站在雨里,进退不得。雨水浇在他脸上,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那袖子早就湿透了,抹了也白抹。我看着他站在雨里,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村里那么多人,白天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可到了夜里,没一个人会往我家门口多看一眼。他倒好,翻墙进来,站在雨里,连喊都不敢喊一声。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没那么怕了。我拉开门栓,把门开了一条缝。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混着他惊讶的眼神。我压低声音问了句:“老陈?你这是干啥呢?”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着。看清是我,他脸一下子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住啊嫂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把门又拉开了点。“先进来避避雨吧,有话进屋说。”

他站在门槛外,脚上的泥水顺着雨衣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我往灶间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把雨衣脱了挂门口,别滴得满地都是。”他这才像是被解了定身术,赶紧把雨衣扯下来,抖了抖水,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那钉子还是我丈夫活着的时候钉的,挂过他的草帽,也挂过儿子的书包。老陈的雨衣挂上去,把钉子压得微微往下弯了弯。我看见了,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拉开冰箱,里头码着一排饺子,白胖胖的,是我前两天包的。韭菜鸡蛋馅的,丈夫生前最爱吃这一口。我本打算自己慢慢吃,一顿下十几个,能吃好几天。现在灶上坐着锅,水还没开,我站在灶台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锅底的水开始冒细小的泡,一个接一个往上浮,像我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老陈正站在那儿,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在看我,目光一碰,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湿透了,鞋帮上沾满了泥。

老陈站在堂屋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他往沙发上瞄了一眼,没敢坐,就那么杵着。我回头看他,说:“坐吧,站那儿像个门神似的。”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像怕把沙发坐脏了。那沙发是我结婚时买的,海绵已经塌了,他坐下去,沙发发出“吱呀”一声,他赶紧又抬了抬身子。我看着他那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人,翻墙进来的时候倒挺利索,进了屋反倒连坐都不会了。

锅里水咕嘟咕嘟冒泡了,我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水汽扑在我脸上,热乎乎的,我眼睛忽然有点发酸。我背对着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他好像也没闲着,我听见他起身,又坐下,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那拖鞋是我丈夫的,他穿着有点小,脚后跟露在外面。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好像也发现了,脚趾头在鞋里缩了缩。我赶紧转回去,假装看锅里的饺子。饺子在沸水里翻着个儿,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元宝。

“嫂子,你、你一个人住,晚上不锁门啊?”他声音闷闷的,从堂屋传过来。我说:“锁了,你翻墙进来的,又不是从门进来的。”他就不吭声了,半天才说:“我、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嘛。”

我手一顿,勺子差点掉锅里。我转过身看他,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那膝盖上的裤子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深色的线头。“你听说啥了?”我问。他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没听说啥,就是……我晚上路过,看你家灯亮着,又灭了,过了会儿又亮了,我寻思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我发过一次烧,夜里起来找药,把灯开开关关好几回。他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记住的。我没说话,转回去捞饺子,热腾腾的饺子盛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到他面前,少的留给自己。他接过碗,筷子在手里捏了半天没动。我坐下,自己先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他这才跟着吃起来,一口一个,吃得又快又急,像饿了三天似的。我看着他吃,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屋里多久没人在我面前吃饭了?丈夫走后,我都是一个人端着碗,对着电视,嚼着嚼着就忘了咽。现在他坐在对面,吃得那么香,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他吃了小半碗,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嫂子,你不怕我啊?”我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说:“怕你干啥?你要是想干坏事,就不会在墙根底下蹲那么半天了。”他脸又红了,埋头继续吃,不敢看我。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双手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骨节大,皮肤糙,像老树皮。我忽然想起丈夫的手,也是这么粗,冬天裂了口子,我给他抹蛤蜊油,他总说不用,说抹了油拿不住锄头。现在老陈的手上也有裂口,不知道冬天会不会疼。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屋里只有他吃饺子的声音,和窗外雨声混在一起。我碗里的饺子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看着他吃。他吃得很干净,连碗里的汤都喝光了,最后一筷子把碗底那点菜汤也刮了刮。那碗底被他刮得发亮,像洗过一样。我看着他刮碗底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丈夫活着的时候,也爱这么刮碗底,说汤里有味,不能浪费。我那时总笑他,说跟没吃过饭似的。现在想想,能有人把碗底刮得那么干净,也是种福气。

“嫂子,你包的饺子真香。”他说完,把碗往前一推,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接过碗,说:“香就多吃点,锅里还有。”他赶紧摆手:“够了够了,我吃了大半碗了,你都没吃几个。”我说:“我不饿,晚上吃不下多少。”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点小心翼翼。我装作没看见,起身去洗碗。他跟着站起来,被我按回沙发上。“你坐着,雨停了再走。”他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我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忽然想起我姐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嚼舌头,说我一个寡妇独门独户的,夜里总亮着灯,不像话。我当时在电话里没吭声,挂了电话把电视声音调大,假装没听见。现在老陈坐在我家沙发上,我才明白那些闲话有多可笑。

他要是真想干坏事,不会站在雨里犹豫那么半天。他要是想占便宜,不会吃碗饺子就脸红。他就是个老实人,半夜路过,看见我家灯亮了又灭,怕我出事,才翻墙进来看看。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这村里人,有人嚼舌头,有人半夜翻墙来看我,到底谁才是真心?我洗完碗,又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捧着杯子暖手,半天才说:“嫂子,我听说你儿子跟着他奶奶过?”我点点头:“老太太想孙子,我也顾不上,先让她带着。”他“嗯”了一声,又说:“那你一个人,地里活忙得过来不?”

我说:“忙不过来也得忙,总不能撂荒。”他低头喝了口水,说:“以后有啥重活,你喊我一声就行,我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力气。”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好像也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我就是说,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这村里那么多邻居,真愿意帮衬我的,没几个。他这句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实在多了。

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下的水滴滴答答,不再连成线。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说:“雨小了,我该走了,明儿还得去镇上给人拉货。”我送他到门口,他把雨衣穿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晚上睡觉把门锁好。”他说完,不等我应声,就推开院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夜色里,雨后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味。我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屋里。桌上还摆着他喝过水的杯子,沙发上留着他坐过的痕迹。我把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电视还开着,声音小小的,正在播什么电视剧。我坐回沙发上,忽然觉得屋里好像没那么空了。那碗饺子剩下的汤还在锅里,我盛出来,坐在灶台边慢慢喝了。汤已经温了,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我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凉的,但心口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回床上。左边的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我伸手摸过去,还是凉的。可今晚我躺下的时候,耳朵里不是只有虫鸣了。还有雨声,还有那句“晚上睡觉把门锁好”。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院门,门口放着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着。我蹲下来看了看,柴是干的,劈得一般粗细,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捆柴就放在门槛外头,像有人趁天没亮来过,又怕吵醒我,放下就走了。我把柴抱进院里,一根根码在廊下,码到一半,发现最底下那根柴上刻着个“陈”字,是用刀尖划的,笔画歪歪扭扭。我拿着那根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字刻得不深,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我把它单独放在一边,没往灶里填。我想,这大概是他怕我不知道是谁送的,又不好意思当面说,才用这种笨办法。我蹲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根柴,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我赶紧站起来,把柴码好,回屋去洗脸。水泼在脸上,凉得我一激灵。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可嘴角还翘着。我对着镜子,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按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下来。

他再来,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收拾晒了一地的玉米,天阴得沉,云压得低,像随时要往下泼水。我正弯腰往筐里搂玉米粒,听见院门口有人咳嗽。抬头一看,老陈站在门边,手上拎着把铁锹,肩上搭着条旧毛巾。他站在那儿,影子投在地上,被阴天压得短短的。

“嫂子,我看你家院墙根底下那几块砖松了,顺手给你补补。”他说完没等我应,就往院墙边去。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过去看。他蹲下身子,用锹把松动的砖一块块撬起来,又往里填了点碎石子,重新码齐。我站在旁边,想搭把手,他回头说:“你去忙你的,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完。”

我没走,靠在墙边看着他干。他干活很仔细,每块砖都拿锹背敲实,再用脚踩两下。我忽然想起丈夫活着的时候,也爱这样蹲在墙根下修修补补。那时候我嫌他磨叽,说几块破砖值当费这么大劲。他抬头冲我笑,说院子是自家的,不修好心里不踏实。现在老陈也这么蹲着,后颈晒得黑红,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我回屋去倒了碗凉茶,端出来放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又埋头继续干。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后颈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衣领里,洇湿了一小片。我别开眼,去看院墙根下的砖。那些砖确实松了,有几块已经歪了,露出下面的土。他一块一块重新码好,像在给这院子补什么缺口。

老陈把最后一块砖按进土里,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把脸。他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路过你家门口,看见这墙根砖头松了,早就想跟你说,又怕你多心。”我给他倒了碗凉茶,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碗。喉结上下一动,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别开眼,回屋去把冰箱里剩的饺子又下了两碗。

他端着碗,这回没上次那么拘束了,坐在门槛上吃。我坐在堂屋里,隔着一道门,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儿子最近回来不?”他问。“前阵子回来过一趟,住了一晚,第二天又走了。”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小口,“孩子大了,在镇上上学,作业多,不常回来。”他“嗯”了一声,说:“我有个表姐在镇上开小卖部,你要给孩子捎东西,我顺路给你带过去。”我说不用,心里却记下了。后来我收拾了几件儿子秋天穿的衣服,用袋子装好,想托人捎到镇上。走到村口,正碰上老陈骑三轮车去拉货。他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问是不是给孩子的。我点点头,他接过去,说正好顺路,给你带过去。我说了句麻烦你了,他摆摆手,说顺路的事。他骑出去老远,还回头冲我喊了句:“你放心,我肯定送到。”我站在村口,看着他拐过弯,心里忽然踏实了。

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是帮我挑两桶水,有时候是修修鸡窝,有时候就是路过,站在门口说两句话。村里人开始有人看见他往我家跑,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我装作没看见,拎着盐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村东头的刘婶,她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可当心点,老陈那人,看着老实,谁知道心里想啥。”我笑了笑,说:“婶子,我家院墙根底下的砖,还是他给补的呢。”刘婶撇撇嘴,没再说话。我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婶子,我家那捆柴也是他送的,干透的,好烧。”刘婶愣了一下,摆摆手走了。我拎着盐,慢慢往家走。路边的草长得老高,风一吹,沙沙响。我心想,这村里人,闲话传得比风还快,可真正肯搭把手的,没几个。老陈帮我干了那么多活,没吃我一顿饭,没喝我一瓶酒,就喝了碗凉茶。这样的人,我要是听信闲话把他轰走,那才真是糊涂。

我姐又打电话来,这次直接问:“我听说老陈总往你家去,咋回事?”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我姐在那边急了:“你可别犯糊涂,你才三十三,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他一个光棍,你一个寡妇,传出去不好听。”我听完,说:“姐,我地里玉米收不完,他帮我干了三天活。人家帮我干活连口水都是我硬塞的,你说我该咋办?把人轰出去?”我姐那头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人欺负。”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我姐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我起身去把院门关好,顺手把门边的柴火往廊下挪了挪。那捆柴还是他送来的,我烧了一半,还剩一半。我蹲下来,摸了摸干透的柴皮,纹路粗粝,像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开电视。屋里静得很,只有雨声。我坐在床边,把丈夫的枕头抱在怀里,脸贴上去。上面早没了他的味道,只有一股子樟木箱的潮气。我抱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放回原处,拍平,摆正。然后我走到灶间,给自己下了碗饺子。水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老陈吃饺子时,把菜汤刮得干干净净的样子。我笑了笑,往自己碗里多舀了一勺汤。饺子煮好了,我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慢慢吃。雨打在窗户上,噼啪响。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咸咸的。我拿袖子擦了把脸,继续吃。这饺子还是韭菜鸡蛋馅的,可今晚吃起来,味道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雨后的泥土味,又像柴火味。我吃完饺子,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我走到堂屋,把门栓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雨还在下,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落。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这村里有个人,会在雨夜路过我家门口,抬头看看我的灯是亮着还是灭着。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秋天来了,地里的庄稼收完了,院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老陈来帮我收秋,忙活了一整天。晚上我留他吃饭,炒了两个菜,还蒸了锅馒头。他吃得很慢,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舍不得吃完。吃完饭,他帮我把玉米棒子码到廊下,又检查了一遍院墙。我站在门口看他,月光薄薄地铺下来,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走到我跟前,停了一下,说:“嫂子,我走了。”我点点头,说:“路上慢点。”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明天我还来。”我没说话,看着他走远。院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我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屋里。电视没开,灯也灭着,可我心里亮堂堂的。

我躺到床上,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被褥。还是凉的,但我不再害怕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闭上眼睛。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米。我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丈夫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半兜虾,冲我笑。我跑过去,他却往后退,退到雨里,化成一团雾。我站在雨里喊他,喊不出声。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我起身穿好衣裳,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门口放着一把新扫帚,竹把上还系着根红绳。我捡起来,握在手里,轻轻扫了扫门槛上的落叶。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把天叫亮了。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味的空气,转身回屋。

灶上的锅还没洗,昨晚的碗还泡在水里。我挽起袖子,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响起来。我一边洗碗,一边想: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翻墙进来的人,怕的是翻墙进来后,家里又只剩自己一个。现在好了,墙根下的砖补上了,门口的柴码齐了,连扫帚都有人想着给换新的。我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柜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结婚照,擦掉上面薄薄的灰,轻声说:“你放心,我过得下去。”说完,我把照片挂正,拎起新扫帚,去扫院子。扫帚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身边,陪我一起把这日子,一寸一寸扫亮。

扫到院墙根下,我停下来,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几块新补的砖。砖缝里的碎石子嵌得紧紧的,用脚踩上去,纹丝不动。我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我忽然想起老陈昨晚走的时候,回头说“明天我还来”。我笑了笑,把扫帚靠在墙边,回屋去烧水。水开的时候,我往灶里添了把柴。那柴是干的,烧起来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把一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火苗,心里也跟着热起来。这日子,总得往下过。有人惦记着,就还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