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坐公交车,司机接了个电话,遂将车停在了路边。司机起身,从前走到后,还边走边说,有没有个小孩,他爷下车了,娃没下车。
车厢里没人应声。后排几个打瞌睡的抬起眼皮又垂下去,靠窗的姑娘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了塞。司机从前走到后,又从后走到前,弯腰看每一排座椅底下。空调出风口呜呜响着,没人动。
"小孩?多大的小孩?"中间一个拎菜兜的大妈终于开口。
司机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一会儿,又贴回去,点头,嗯嗯应着。他走到后门那块,站定了,又喊了一遍:"有没有个小孩,穿蓝外套的,五岁——"他话没说完,手机那头又说了什么,他听完,整张脸拉下来。
我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司机从我身边过时我看见他手指捏手机捏得发白。他又走了一遍,这回不再喊了,直接弯腰看,一排一排的,手去摸座位底下。摸到最后一排,他停住了。那里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个蛇皮袋,袋子口扎着红绳子。她旁边座位空着。
"老师傅,"司机声音压得很低,"你旁边这个位子上本来有个小孩吧?"
老太太没抬头,把蛇皮袋往怀里紧了紧。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全车都安静了。打瞌睡的醒了,戴耳机的姑娘把耳机摘了一只下来。司机又听了一下手机,然后弯着腰,就那么弯着,跟老太太脸对着脸。"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他问。
老太太摸口袋,掏出一个老年机,摁了一下,屏幕没亮。她抬起头,眼睛湿的,没掉下来。"他爸他妈电话我记不住。"她说,声音小得像纸片刮地,"我光记住了我自己的号。"
车厢里有人开始动。前面一个男人站起来了,往后走。"你把她孙子落车上了?"男人问司机。司机没理他,还在看老太太。"你什么时候下的车?"他问。
"人民路口。"老太太说,"他睡着了,我晃他他没醒,我想着就下去买袋橘子,车还没走——"她声音断了。
"车走了。"司机说。
"我知道。"老太太低下头,手指去搓蛇皮袋上的红绳子,"我追了两步,没追上。"
这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爷爷下车买东西,把孩子留在座位上,车开走了。但司机脸上的表情不对。他还在听手机,忽然把手机挪开了,对着全车说:"孩子他爸在电话里说,他爷早上出门就糊涂,把药忘了吃。"他说完又把手机贴回耳朵。
后排有人开始翻包找充电宝,戴耳机的姑娘往老太太那排走过去了。但我注意到司机往前门看了一眼。他看的是后视镜,从后视镜里看他自己开过来的路。人民路口已经过去了四个站。
"孩子穿的蓝外套?"司机突然问。
老太太点头。
"你确定是蓝外套?"司机又问了一遍。他的手又开始捏手机,这回是另一只手,空着的那只,攥着方向盘旁边的扶手。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她看着司机,又看看窗外,再看回司机。她的手从蛇皮袋上拿开了。"我孙子……穿的是黄棉袄。"她说。
全车静了一拍。然后我听见有人吸了口气。
司机对着手机说:"你儿子穿什么颜色衣服?"他等了两秒,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机从他耳朵边滑下来,他攥着它,像攥块石头。
"孩子爸说,他儿子穿黄棉袄。"司机慢慢说,"车上没有穿黄棉袄的小孩。"
老太太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她站起来又坐下,蛇皮袋掉了,红绳子散开,里面是橘子,滚了半车厢。
"那他上错车了。"她说,声音忽然大了,"我上的是六路,我每天早上都坐六路。"
司机看了眼前面的线路牌。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他举起手机,但没说话。车厢里橘子在滚,有人弯腰去捡。老太太把脸埋进两只手里。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食指第二个关节鼓着一个大包。
司机等了很久,才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到人民路口调监控,找你爸,先找你爸。"
他说完挂了电话,走回驾驶座。他没发动车。他回过头看了一车厢的人,然后把前门打开了。
"都下去吧,"他说,"换下一辆。"
没人动。橘子还在地上滚着,滚到后门台阶边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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