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
周淑芬第一次觉得自己女儿是来讨债的,是在她三岁那年。
那时候周淑芬在儿科夜班连轴转,回到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女儿半夜发烧,她强撑着起来喂药、物理降温,忙到凌晨四点。天快亮的时候孩子退了烧睡着了,她刚在床边趴下去,女儿一翻身,一脚蹬在她脸上,鼻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捂着鼻子去洗手间冲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血,头发乱糟糟的。那会儿她老公张建国还在手术台上没回来。她洗了脸,拿棉球塞住鼻子,又回到床边坐下了。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累,没往"讨债"那上面想。
后来慢慢就品出味儿了。女儿从小到大没让她省心过一天。上学时候上课讲话被叫家长,初中早恋被老师逮到,高中闹着要学艺术,全家轮番劝了三个月没劝住,最后还是报了美院。大学谈了三个男朋友,每个她都不满意,但每次分手都是女儿把人家甩了,她还替那几个男生觉得憋屈。
张建国常叹气,说咱俩给人看了半辈子病,怎么自己闺女这么难带。周淑芬不接话,只是把女儿拉黑的微信又重新加回来,隔几天发条消息问吃饭没。
最让她堵心的是去年的事。
女儿二十五了,在重庆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周淑芬和张建国都是三甲医院的副主任医师,这些年攒了几套房,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座城市算是安稳体面。他们想着趁还能动,帮女儿把将来的路铺一铺。
去年秋天,她跟女儿说,家里那套小两居准备过户给你,你住也好租也好,算是个底。女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完眼皮都没抬:"我不要。"
"为啥不要?"
"我自己能挣钱,要你们的房子干嘛。"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你们留着养老吧。"
周淑芬站在客厅中间,话堵在嗓子眼上不来。她不是没想过女儿会推辞,但没想到是这种语气,像她递过去的不是一套房,而是一袋垃圾。
张建国后来劝她,说孩子有志气是好事。周淑芬不这么觉得,她觉得这不叫志气,这叫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硌得慌。
前两个月她又提了一次。那套房子地段好,最近涨了不少,再放下去以后过户要交更多的税。她把政策查清楚了,用微信发给女儿,底下还附了一段语音:"你抽空回来签个字,手续我找人办。"
女儿回了一条文字:"妈,我说了不要。你们自己住或者卖掉都行,别给我。"
周淑芬那天晚上没吃饭。张建国从医院回来,看见她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那个房产过户的表格,填了一半,停在"受让人"那一栏。
他走过去把电脑合上了。"她不要就不要吧,我们自己留着。"
"你不懂,"周淑芬说,"我不是非要给她房子。我是觉得她这样……好像跟我们划清界限似的。"
上个月女儿生日,周淑芬提前订了餐厅,张建国特地调了班。一家三口坐下来,菜上了六个,女儿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刷视频,筷子偶尔伸一下。周淑芬给她夹了块鱼,她说了声谢谢,但没吃。
快吃完的时候,女儿放下手机看了她妈一眼。
"妈,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那套房子的事?"
周淑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有。"女儿往椅背上一靠,"你从小就这样,有事憋着不说,但脸上全写着。我不要那房子,不是为了气你。我就是想自己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活。你们给了我够多的了,再多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买单,今天算我请。你们俩生日我也没送过什么,这顿就当补的。"
她走开了。周淑芬坐在座位上,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件牛仔外套是她去年买的,袖子有点短了但女儿还在穿。张建国在旁边喝了口茶,没说话。
买单回来,女儿在门口站着等他们,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看见她妈出来,她伸手帮周淑芬把围巾拢了拢,动作很快,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走吧,"她说,"回去早点睡。明天你不是还有专家门诊吗。"
周淑芬嗯了一声。三个人往停车场走,重庆的夜里霓虹灯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女儿走在前面两步,步子很快,像急着去哪。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了,侧过半边身子等她妈跟上来。
周淑芬走快了两步,跟她并肩了。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刚学会走路那阵子也是这样,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再继续往前。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依赖。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怕她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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