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砸在桌沿上,碎瓷片弹出去半尺,茶水顺着会议材料往下淌。
我停住汇报,手里的激光笔还亮着,红点落在投影幕布的“十二个养老服务站”几个字上。
顾廷山坐在长桌对面,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没有看湿掉的文件,只盯着我胸前的工作牌。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赵启山先反应过来。他抽了两张纸巾,想去擦桌面,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顾部长,材料有什么问题,我们马上说明。”
顾廷山没接话。他把我的材料翻回封面,目光在作者一栏停了几秒,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不像审项目,倒像在确认一个多年没见过的人。
赵启山额角冒了汗。他来时还说,这笔专项资金准备充分,会签只是最后一道程序。此刻他坐得笔直,西装领口却湿了一圈。
“周明川,先道歉。”
我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向对面。十二个站点等着资金开工,最迟入冬前得把助餐间和护理床装好。材料可以补,口径可以改,可这个杯子摔得没道理。
我把激光笔放下,手掌按住桌面。
“叔,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牌?”
赵启山身子一晃,扶住椅子才没滑下去。
顾廷山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句。
“你今年多大?”
窗外有车驶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我没回答,只把被茶水浸透的申请表抽了出来。
01
三天前出发时,天还没亮透。
林秀梅在厨房给我装煮鸡蛋,塑料袋被热气熏出一层水珠。她穿着旧睡衣,头发随手挽着,灶台边放着一张折了两道的复诊单。
我把电脑塞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移动硬盘。为了这次进部会签,项目组熬了四个月,光测算表就改了十七版。
十二个养老服务站,分布在六个县。助餐、日托、康复和上门照护都在里面,关系到两千多名老人。
我是项目主笔,四十四岁,在省级养老项目专班干了七年。平时不显眼,遇上数据打架、部门口径对不上,最后总会把材料推到我桌上。
这次由赵启山带队。他分管民生,临行前专门交代,会上数字必须问到小数点后都能答。
我心里有股劲。人到中年,很少再盼着谁夸一句,可这份材料要是通过,至少能证明那些夜没白熬。
林秀梅把鸡蛋放进我的公文包侧袋。
“周五能回来吗?”
“顺利的话,周五晚上。”
她拿起复诊单,递到我面前。
“那你陪我去一趟医院。上次医生让家属一起听。”
我扫了一眼,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车已经在楼下等,手机也响了两遍。
“你先去,医生说什么记下来。我回来再看。”
她没有争,只把单子重新折好。折痕没对齐,她用指甲刮了几下,纸边还是翘着。
“你每次都这么说。”
声音不重。我假装没听见,低头去拉公文包的拉链。那只装鸡蛋的袋子卡在边上,怎么也合不严。
她接过去,把袋子挪了位置,拉链一下顺了。
下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单子,楼道灯照得脸色有些黄。
车开出小区后,赵启山的秘书在前排核对行程。我拿出调研册,继续看案例页。
册子里选了八户老人,都是我亲自跑过的。最后一户是母亲周兰,照片拍于四年前。
那时她坐在老屋门口,膝上盖着灰格毯子。院墙根堆着蜂窝煤,旁边是一只掉漆的搪瓷盆。她看镜头时不自在,手一直按着裤缝。
母亲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后一个人住。腿脚坏得快,去一趟卫生院,得先坐城乡班车,再倒两站公交。
有一年冬天,她在厕所滑倒,直到送菜的人敲门才被发现。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老人缺的不是一句照顾好自己。
项目最早的几页框架,就是在她病床边写的。可站点还没落地,她先走了。两年前,六十一岁。
调研册原本不想放她。我怕别人说拿自家事煽情,删了两回。后来专家评审认为,服务半径和出行时间需要真实案例,我才把照片放回去。
赵启山从后排接过册子,翻到那一页。
“这是你母亲?”
“是,已经去世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案例真实,会上若有人问,可以照实讲。
到机场时,林秀梅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我按时吃降压药。下面还有一句,复诊约在周五下午三点。
我回了个“知道了”,又补一句“尽量赶”。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再回。
飞机起飞后,我把全部心思放在汇报上。哪一县人口老化率最高,哪一个站点需要改造厨房,哪些床位可以共用,我在本子上逐项标记。
调研册压在小桌板最下边。遇到气流时,册页自己翻开,正好露出母亲那张照片。
我伸手合上,压住封皮。
封面作者一栏印着三个字,周明川。
02
预审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会议室不大,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几个业务处室轮流问了服务半径、床位使用率和地方配套资金,问题细,却都在预料之中。
我按测算表逐项回答。赵启山偶尔补充两句,大部分时候只低头做记录。
两个小时后,工作人员收起材料,说整体框架没有硬伤,个别数据再附原始表即可。
走出会议室,赵启山脸上总算有了笑。
“明川,今天答得稳。最终会签继续保持。”
我应了一声,心里松快不少。回到住处,我给林秀梅发消息,说预审顺利,周五也许真能赶回去。
她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
“好,路上慢点。”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想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秘书却抱着一摞补充材料进来,我便放下手机继续核表。
当晚九点多,联络人员突然通知,第二天上午增加一次内部沟通,要求项目调研册也带上。
这类大项目,多看一遍材料并不稀奇。我重新检查装订,发现母亲那页照片边角翘了,便拿透明胶仔细粘平。
次日上午,我们提前十分钟到场。
顾廷山后进来。他六十四岁,头发梳得整齐,走路不快。落座后没先看资金表,而是拿起了那本调研册。
他从目录翻到案例,又从案例翻回封面。
第一次看作者姓名时,我没留意。第二次,他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像是印刷太淡,没有看清。
翻到母亲那一页,他停得更久。
照片下方只有几行说明,写着周兰、六十一岁、退休职工,以及当时去最近养老服务点所需的时间。
顾廷山用手压住页角,问负责联络的人。
“这本册子是谁写的?”
对方报了我的姓名,又说我是省里项目专班的业务骨干,材料和测算均由我牵头。
他抬眼看向我。
“周明川?”
“是。”
“哪年生的?”
我愣了一下。会议上核实项目负责人资历正常,直接问出生年份,却不常见。
“今年四十四。”
他端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碰出一声轻响。
“老家哪里?”
我报了县名。顾廷山的手顿在半空,茶水顺着杯口晃出一点,落在他拇指上。他像没察觉,只拿纸巾慢慢擦杯沿。
赵启山侧过脸看我,眼里也有疑问。
“顾部长,周明川长期做养老项目,六个县的情况都熟。”
顾廷山把纸巾折成方块,压在杯底。
“我问的是籍贯。”
赵启山停了停,接着把我刚说的县名重复了一遍。
顾廷山没再往下问。他翻开资金测算表,语气恢复平常,说农村站点的运营成本还要考虑冬季增加项。
话题转得太快,刚才那几句像是从别处插进来的。
后面的沟通仍然顺利。我回答了三处数据,他没有为难,只是在我说话时偶尔抬头。每次目光碰上,他又会低头看册子。
散会前,他合上文件。
“最终会签,项目主笔本人参加。”
赵启山答应下来。我却有点意外。按原安排,我负责在外间候场,只有遇到具体数据问题才进去。
走到电梯口,赵启山问联络人员,是不是会签流程临时调整了。
对方摇头,说领导要求业务人员到场,也符合程序,具体原因他并不清楚。
电梯门合上后,赵启山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你以前见过顾部长?”
“没有。”
“家里有人跟他认识?”
我想了想,也摇头。母亲一辈子在县供销社,认识的人大多没出过那几条街。舅舅周德民在客运站退休,平日更少谈外面的事。
赵启山没有追问,只提醒我,领导既然点了名,会签时更要谨慎。能回答的答,拿不准的不要抢话。
回到房间,我发现调研册没有带回来。问过秘书才知道,顾廷山让人留下了,说晚上还要看。
这本册子数据不算核心,留下也没什么。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总惦记着他问年龄时的神情。
晚上十一点,联络人员把册子送回。封面平整,书脊却多了一道新折痕,母亲那页夹着一张空白便签。
我抽出便签,上面没有字。
手机在桌面震动,是林秀梅发来的消息。她说复诊时间没改,让我别忘了。
我回了一句,随后把调研册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姓名。
第二天,就是养老项目资金会签。
03
会签安排在上午九点,八点刚过,赵启山便把我叫进临时会议室。
桌上放着昨晚送回的调研册。母亲那页仍夹着空白便签,旁边多了一份测算意见,蓝笔圈住农村站点冬季运营费用。
赵启山让我坐下,开门见山。
“这一项口径,顾部长有疑问。”
圈出的数字是取暖、送餐车辆油耗和临时护理岗位的合计数。我们按六县平均值测算,附件里有原始台账,只是正文没有逐项拆开。
“数据是真的,补一张分项表就能说明。”
赵启山用笔轻敲桌面。
“会签不是答辩。领导指出问题,先认,再补。”
“可以补,但不能说测算错了。”
他抬头看我,眼下带着没睡好的青色。
“明川,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今天要的是结果,不是争一口气。”
这话听着平常,我心里却堵了一下。四个月里,六个县的数据每天变,项目组一户户核,一张张对。若当场认错,后面所有数字都可能被当成虚的。
我把附件翻到第三十七页。
“取暖按建筑面积,油耗按路线,岗位按服务人数,三项都有依据。正文写得简,是为了控制篇幅,不影响真实性。”
赵启山把材料合上。
“我再说一遍,只认错,不解释。”
窗外传来清洁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隔着玻璃仍听得清楚。我坐着没动,手掌压在那份测算表上。
“要是有人问,我不能说假话。”
赵启山看了我几秒,起身去接电话。回来时,他语气软了一点,说会签前还有一次简短沟通,让我把补充表做出来,会上少说。
九点前十五分钟,联络人员来取材料。我跟着送到隔壁,顾廷山已经坐在里面。
他拿起新表,只扫了一眼。
“农村站点的冬季成本,为什么高于城区?”
“城区场地由社区统筹,农村服务半径大,车辆和取暖支出更高。”
“原始依据呢?”
我把附件递过去,翻到对应页。顾廷山没有接,只看着投影上的数字。
“昨天为什么没有写清楚?”
“正文有总额,分项在附件。今天按要求另做了表。”
顾廷山的眉头压下来。
“材料是给人看的,不是让人猜的。”
我还没开口,赵启山先说是我们考虑不周,会后立即完善。我听见“考虑不周”四个字,喉咙里像卡了粒干米。
顾廷山又问,调研案例是谁选的。
“我选的。”
“标准是什么?”
“出行距离、身体状况、家庭照护能力。六县都有样本。”
他翻开调研册,手指停在母亲的照片旁。
“周兰这个案例,也是你选的?”
“是,她是我母亲。”
杯盖忽然从他手边滑下,磕在桌面上,又滚到文件夹旁。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周兰两个字边上。
联络人员上前收拾。顾廷山抬手挡了一下,自己把杯盖捡起来,用纸巾擦了两遍。
“顾部长,烫着没有?”赵启山问。
“没有。”
顾廷山把那页盖住,转去看补充表。我等了片刻,还是问他刚才是不是对案例有疑问。
他没有抬头。
“现在谈测算。”
“您问到我母亲,我才回答。”
“周明川,注意场合。”赵启山声音压得很低。
我闭上嘴,退回座位。顾廷山继续问运营费用,语调比先前更冷,每一句都绕着那处可补证的口径打转。
十分钟后,沟通结束。他把材料推回来,只留下一句,最终会上看怎么说明。
出门后,赵启山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刚才为什么追问?”
“他先问的周兰。”
“领导问案例,不是跟你聊家事。”
我望着窗外灰白的楼顶,没说话。赵启山把发言提纲递给我,上面用红笔删掉了两段说明。
“正式会签时,问到口径就认疏漏。别讲原始台账,别顶话。”
我接过纸,红线把几个月的工作压成了一句“填报不够细致”。
电梯门开了又合,走廊里只剩通风口的低响。我把那张提纲折好,塞进文件夹,没有答应。
04
回到休息室,我给舅舅周德民打了电话。
他六十六岁,从客运站退休后住在县城老房子里。平时接电话很快,那天响了许久,才听见他带着喘气的声音。
我先问家里好不好,又说起会签材料。提到顾廷山时,电话那头没了动静,只剩电视里模糊的戏曲声。
“舅,你认识这个人?”
“哪个人?”
“顾廷山。六十四岁,在部里工作。”
周德民咳了两下,没有回答。他问我现在在哪,又问顾廷山是否看过周兰的照片。
我握紧手机。
“看过。他还问了我的年龄和籍贯。今天听见我妈的名字,连杯盖都打翻了。”
戏曲声忽然断了,像是电视被关掉。周德民沉默很久,让我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我关上休息室的门。
“明川,你妈走前留了封信。”
“什么信?”
“封好的,交代过时候不到不能给你。”
椅子腿被我碰得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母亲住院最后那几个月,我几乎天天去,遗物也由我收拾,从没听说有信。
“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周德民声音发涩。
“顾廷山问起周兰的时候。”
我站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一张没睡好的脸。
“他是谁?”
“信里有。你自己看。”
“你现在告诉我不行吗?”
周德民又不说话了。他这种性子我熟,认准不讲,问急了只会把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着。
我压着火问,母亲为什么瞒我,他又瞒了多久。周德民只说答应过妹妹,不能由自己的嘴讲。
“我马上把信送过去。”
“会签九点开始,来不及。”
“高铁两个多小时。你等着。”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桌边,脑子里来回都是那句“顾廷山问起周兰的时候”。母亲的旧事很少提,每次问到家里早年的情况,她总说记不得了。
门被敲了两下,赵启山走进来。他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家中有事。
我说舅舅正送一封母亲留下的信过来,可能与顾廷山有关。
赵启山的神情立刻严肃。
“这件事先放下。会签期间,不谈私人关系。”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越不知道,越不能乱说。”
他说完抽走我桌上的发言提纲,又拿起那份补充表,交给秘书。
我问他什么意思。
“你不进主会场了。数据问题由项目负责人回答,你在外面候着。”
预审时,我还是最熟悉项目的主笔。半小时前,因为一句不肯认错,我便成了需要被隔在门外的人。
“顾廷山明确要求主笔参加。”
赵启山看着我,语气很稳。
“安排可以调整。你现在情绪不适合发言。”
我笑了一下,把胸前的参会证摘下来放在桌上。
“是我情绪不适合,还是您怕我解释数据?”
他的脸沉下来。
“周明川,服从安排。”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停,又很快走远。我没再争,只把自己的工作笔记收进包里。
赵启山临走前说,项目关系到十二个站点,让我别因个人脾气坏了事。
这句话压得很准。我可以不顾自己的脸,却不能让六个县重新等一年。于是坐回去,继续把补充表核了一遍,连一个小数点都没动。
八点四十分,周德民打来电话。他已到楼下,进不了办公区,让我去大厅取信。
我赶下去时,他正坐在安检口外的长椅上,裤脚沾着泥,手边放着一个旧布包。两三个小时的路,他额头全是汗。
他从夹层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发黄,上面是母亲的字。
“明川亲启。若顾廷山问起我,由明川亲拆。”
我认得那种小楷。她在供销社写了几十年票据,数字总向右斜一点。
“舅,里面到底是什么?”
周德民把信按进我手里。
“看完再问。”
“你早就认识他,对不对?”
他避开我的目光,把布包拉链慢慢拉好。
“答应你妈的事,我不能坏。”
我正要再问,秘书从里面快步出来,说会签提前五分钟,各方已开始入场。
他又带来一句新通知。
“顾部长问主笔到了没有,要求周明川本人进会场。”
赵启山随后打来电话。那头沉了几秒,让我立即上楼,把发言提纲带着,除了项目内容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我捏着信封,纸角硌进掌心。周德民坐在长椅上,低头摆弄那只旧布包,没有送我。
电梯往上走时,我看着信封上母亲的字,第一次觉得身边每个人都知道些什么,偏偏把我留在门外。
05
会签开始后,我坐在赵启山右手边,牛皮纸信封压在文件夹最下面。
顾廷山进门时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得很短,随后落在项目申请表上,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前半程没有波折。几个处室确认配套资金和建设周期,十二个站点的名称依次投到幕布上。
轮到冬季运营成本,顾廷山翻开补充表。
“主文和分项表口径不一致,怎么保证其他数据可靠?”
我打开原始附件。
“总额一致,只是分类展示不同。”
赵启山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胳膊,接过话说,地方填报不够细,会后全部更正。
顾廷山没有看他,仍盯着我。
“我问主笔。到底是材料有问题,还是你认为没问题?”
胸口那股闷火又顶了上来。我把三张台账并排放好,说明每一项的来源,也指出补充表只是把原有数字拆开。
“项目真实,数据可核验。表述可以完善,但我不能认一个不存在的错。”
赵启山低声叫我的名字。
顾廷山抬起茶杯,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几个月材料,谁都不能质疑。
“可以质疑,请按数据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
“汇报工作的态度。”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我胸前的姓名牌上。握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茶杯撞上桌沿,碎瓷和茶水一齐落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抽气。赵启山额角迅速冒汗,让人先拿纸巾,又转头命令我道歉。
我看着湿透的申请表,没有动。
项目有问题,我认。材料写得不好,我改。可当着这么多人摔杯,再让我低头认一项并不存在的错误,我咽不下去。
手掌按住桌面,我直视顾廷山。
“叔,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牌?”
赵启山猛地扶住椅背,脸色发灰。旁边的人都朝我看来,有人伸手想把我的材料收走。
顾廷山却没有发火。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今年多大?”
“四十四。昨天已经答过。”
“周兰是你什么人?”
“我母亲。”
他说完这句,肩膀像是塌下一截。我忽然想起信封上的交代,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文件夹底下把它取出来。
封口很脆,轻轻一撕便裂了。里面只有三页纸,还有一张我幼年时的黑白照片。
母亲的字起初平稳,越到后面越乱。她写顾廷山是我的生父,写他在我两岁时离开,写我随她姓周,从此再没见过那个人。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耳边只剩空调送风的低鸣。四十四减去四十二,刚好对得上。
遗书上还写,他若有一天问起周兰,说明他已经见到了我。到那时,不必再由别人隐瞒,该问什么,我亲自问。
我抬起头。顾廷山六十四岁,坐在会议桌对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这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把母亲遗书摊开,推到他面前。落款旁写着顾廷山的名字。这个刚刚摔杯的人,竟是我失散四十二年的父亲。
赵启山凑近看清那几行字,腿一下软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膝弯撞上椅子,整个人瘫坐下去,手里的笔掉在地毯上。
“顾部长,这……”
顾廷山抬手止住他,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遗书。
我问他,四十二年前为什么走。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来。母亲病到下不了床时,他在哪里。
一连几句问完,会议室外有人敲门,通知十分钟后恢复会签。十二个养老服务站还等着结果,补充材料也要现场确认。
赵启山缓过一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他说顾廷山与项目主笔存在直系亲属关系,必须先回避,后续程序由其他负责人接续。
我握着那张幼年照片,不知道该留下核验血缘,还是带走遗书,从此断掉这门亲。
顾廷山弯腰,从脚边提起一只旧铁盒,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你母亲退回的东西,都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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