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周建国做完胃癌手术后的第一次复查,我陪他在诊室外坐了两个钟头。
他瘦得裤腰空了一圈,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护士叫号时,他赶紧把馒头塞进塑料袋,拍了拍衣襟上的渣。
医生看了片子,又把电脑上的几行字来回放大。周建国坐得笔直,问得小心:“大夫,我这恢复得还行吧?”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回去想喝啥喝啥,想去哪去哪。别太累,心情放宽些。”
周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扭头看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像个刚听见放假的孩子。
“我就说没事了吧,你天天瞎操心。”
我看着医生,没有接话。医生也看了我一眼,让周建国先去窗口取药,说有几项饮食禁忌要单独交代家属。
门关上后,医生把声音压低。片子上的阴影比上次多,病情已经进展,后面的治疗只能尽量控制。
我问还能有多久。医生停了几秒,只说每个人情况不同,让家属早点做准备,也别让病人留下太多遗憾。
走出诊室时,周建国正靠着墙等我,手里晃着缴费单。他说等身体再养胖些,就去看海,还要坐一次长途火车。
“晓雨不是总说青岛好看吗?咱俩也去。”
我点点头,把复查报告折好,压进包最里面。电梯门上映出我的脸,灰白,像刚洗过又没晾干的旧布。
他一路都在笑,连医院门口十二块钱一碗的馄饨也吃得香。汤剩了一半,还说晚上得买瓶啤酒庆祝。
回到住处,我趁他洗澡,把报告塞进衣柜顶层的旧棉被下面。水声停了,他在卫生间里哼起年轻时常唱的歌。
01
那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西红柿鸡蛋,清蒸鲈鱼,还有周建国惦记了半个月的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我只给他夹了两块。他嘴上嫌我管得多,筷子却很听话,转头去挑鱼肚子上的嫩肉。
“今天得算个好日子。”
他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倒了小半杯。泡沫沿着杯壁往上爬,他凑近闻了闻,舍不得马上喝。
我把温水推过去,说先垫垫胃。他笑我胆子小,又说医生都发话了,往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句话落在饭桌上,我低头剥鱼刺。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响着,轰隆隆的,正好盖住我碰响瓷盘的声音。
我和周建国结婚二十八年,日子没多大起伏。年轻时工资少,一件羽绒服轮着穿,谁上早班谁穿。
他在维修厂干活,手上常年带着洗不净的机油印。我在超市做会计,月底对账晚,他总骑车来接。
后来有了晓雨,开销一下紧起来。周建国戒了烟,却隔三差五给孩子买一小袋奶糖,藏在工具箱里。
这几年手头宽松些,我们反倒不会花钱了。出去吃顿饭要先看团购,买条鱼还得绕两个市场比价。
胃疼最早是在前年冬天。他说维修厂忙,吃饭没个准点,吃两片药就能顶过去。
直到有天半夜,他疼得坐在床沿直冒汗,我才硬拉着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他还问第二天能不能上班。
手术后那几个月,他走十来步就喘。每次我扶他,他都把胳膊往回收,说自己还没老到让人架着走。
如今听见医生那番话,他像卸下了肩上的石头。吃完饭就拿手机查车票,还把青岛的海边照片放大给我看。
“等开春,海风没那么硬,正合适。”
我应了一声,拿抹布擦桌角。同一处油印擦了四五遍,桌面都快被我磨热了。
第二天,周建国起得很早。他把身份证、医保卡和几张银行卡摆在餐桌上,一样样擦干净,又找来旧信封分装。
我问他折腾这些干什么。他说人一生病,东西就容易乱,趁现在精神好,归整清楚省得临用时找不着。
说完,他又催我给晓雨打电话,让她周末回来吃饭。女儿在社区药店上班,排班不固定,已经半个月没回来。
晓雨听说复查顺利,声音一下亮了。她说下班买只烤鸭,再带两盒父亲能吃的软点心。
周建国抢过手机,叮嘱她别乱花钱。挂断后又问我,晓雨爱吃的酸菜鱼该去哪家买,嫌我做得不够辣。
他说这些话时兴致很高,仿佛往后的周末多得用不完。我站在阳台收衣服,秋风钻进袖口,胳膊起了一层小疙瘩。
夜里,他翻身比以前勤。每次翻过去,都要把腿蜷一会儿,再慢慢伸直。
我问是不是疼,他闭着眼说没有,就是手术刀口发紧。过一阵,他额头便渗出细汗,枕巾湿了一小片。
早晨起来,他照样去楼下转圈。回来时带了两根油条,说闻着香,真咬下去又觉得腻。
我把剩下的油条收走,他靠在厨房门边看我,忽然说:“林梅,我现在算捡回一条命了。”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泡。我把火调小,只提醒他下午别忘了吃药。
周末前一天,他又整理了一遍抽屉。我进卧室时,正看见他把一只牛皮纸袋塞进最里面,随后落了锁。
钥匙很小,被他放进裤兜。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背对着我整理衣领,说里面只是维修厂攒下的旧票据。
到了晚上,他换裤子。那把钥匙从口袋滑出来,落在地板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弯腰捡得太急,腹部像被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见我过去,又摆手说没事。
02
陈秀兰是在周六上午到的。门铃响了两遍,我打开门,看见她一手拎编织袋,一手拖着旧行李箱。
她七十六岁,腰有些弯,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裤脚沾着泥点,鞋面上还有长途车里带来的灰。
“妈,您怎么没提前说?”
她侧身进门,把行李往墙边一靠,说提前说了,我们准不让她来。语气不重,脚下却没停。
周建国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陈秀兰盯着他看了半天,先摸他的脸,又摸肩膀,嘴唇抿得紧紧的。
“瘦成这样,还说恢复得好。”
周建国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刚走两步便放到地上。袋里装着小米、鸡蛋,还有两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
陈秀兰看见他的动作,眼神沉了沉。她没再责怪,只催他坐下,自己卷起袖子去了厨房。
我原本有些过意不去。她从老家坐三个多小时的车赶来,带的东西又沉,路上连口热水都没喝。
中午她炖了鸡汤,把浮油一遍遍撇掉。汤里只放姜片和盐,屋里很快有了久违的肉香。
周建国喝了小半碗,陈秀兰还要给他添。我挡了一下,说他胃口小,一次吃多了不舒服。
她握着汤勺看我,过了两秒才把手收回去。嘴里说我照顾得细,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晓雨下午回来,刚进门就被奶奶拉住。陈秀兰问她工作稳不稳,又问药店有没有员工宿舍。
“我租的地方离店近,挺方便。”
陈秀兰点头,接着问她平时是不是常回来住。晓雨说轮到晚班就不回,休息时才过来看看。
我在旁边切水果,刀刃碰着盘底,一下一下发脆。陈秀兰的问题不算难听,只是问得太细。
吃饭时,她又提起每月还款的事。问当年的贷款清没清,利息这些年一共交了多少。
周建国夹着菜,说早就结清了,让她别替我们操心。陈秀兰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鸡腿肉全拨给儿子。
随后她问,晓雨以后结婚,是留在本地,还是跟着男方走。晓雨被问得脸红,说连对象都没有,哪知道那些。
周建国打圆场,让母亲先吃饭。陈秀兰低头喝汤,隔了一会儿,又问家里的重要材料都放在哪儿,潮不潮。
我抬眼看她。她用筷子挑着一根鸡骨头,说老家前阵子连下几场雨,柜里的户口簿都返潮了。
周建国笑她想得远,说我们这边干燥,什么都好好的。陈秀兰没追着问,只把这话轻轻揭了过去。
饭后,我要收拾客房,她却说不住两三天。行李都带来了,打算留下照顾儿子,等他彻底养好再回去。
周建国劝她年纪大,来回不方便。她坐在沙发上择青菜,枯瘦的手一刻没停。
“你是我生的,我不管谁管。”
我听着这话,心里先是松了一截。超市月底忙,有她在家做口热饭,我也能少请几次假。
可到了晚上,陈秀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客房衣柜。秋衣、棉袜、厚外套,连开春穿的薄褂子也带着。
她确实准备住很久。
从第二天起,她天不亮就起床熬粥。周建国咳一声,她立刻从厨房出来,比我反应还快。
她不许儿子碰凉水,也不让他下楼走远。周建国开始还笑,后来被管烦了,就趁她买菜时溜到小区门口晒太阳。
陈秀兰回来找不见人,站在阳台往下瞧。看到他坐在石凳上,她才慢慢把窗帘拉好。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开门时屋里很安静。陈秀兰正在卧室打扫,抹布搭在肩上,半蹲在床头柜旁边。
柜门开着,她挨个抽屉往外拉。最下面那个上了锁,拉不动,她用手摸了摸锁孔,又看了一眼柜侧。
见我进来,她立即站起身,说床底积了灰,怕影响建国睡觉。随后拿起扫帚,弯腰扫出几团旧棉絮。
我没拆穿,只走过去关上柜门。她抬手理了理头发,问我晚上想吃面还是米饭,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厨房水龙头滴答作响。她出去后,我摸了摸抽屉上的小锁,锁是凉的,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03
第二天早饭后,陈秀兰把洗净的碗扣在架子上,又拿干布擦了两遍灶台。忙完这些,她坐到我对面,说有件事想商量。
她问家里的身份证、户口簿,还有购置住房时的那些材料,都由谁收着。我说各放各处,用的时候能找到。
“我替你们收着吧,老人觉少,记性还行。”
她说现在小偷多,万一丢了补起来麻烦。她在老家多年没丢过一张票据,交给她比散放稳妥。
我把手里的芹菜择完,叶子拢进垃圾袋。那些东西一直由我和周建国保管,不需要换地方。
陈秀兰笑了一下,嘴角很快落回去。她说自己只是好心,又不拿走,放在她住的客房也一样。
“妈,您照顾建国已经够辛苦了。”
我把袋口系紧,语气还算平和。她盯着我打的结,过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晾抹布。
中午周建国醒来,她当着他的面又提了一次。说家里人多手杂,重要材料最好集中起来,钥匙只留一把。
周建国靠在床头喝水,听完先看我。我没出声,把药片从锡纸板上按出来,放在他掌心。
“妈就是怕丢,年纪大了爱操心。”
他替母亲找了个台阶,又劝我别把小事弄得太僵。陈秀兰在旁边点头,说自己一辈子谨慎,从没占过谁的便宜。
我听出这话是冲我来的。药杯放到床头时,杯底碰出一声闷响,水面晃到了沿口。
“证件不用动,原来怎么放还怎么放。”
陈秀兰的脸沉下来。她说一家人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自己留下做饭洗衣,倒像个外人。
周建国叹了口气,让她少说两句,又拉住我的袖口。他掌心发热,力气却很轻,扯一下便松了。
晚上他劝我,说母亲独自在老家住久了,心里没底,看什么都想抓在手里。顺着她几句,也就过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她偏偏盯着这些材料。他闭着眼说老人想得杂,今天惦记证件,明天也许就忘了。
床头灯照着他凹下去的脸颊。我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起身给他热敷腹部。
两天后,我去物业交停车费,值班的老刘见我便问,家里是不是准备改产权登记。
我停下脚步。老刘说陈秀兰上午来过,问登记在谁名下,夫妻共有和个人所有有什么区别。
她没报门牌,只说替亲戚打听。可这栋楼里,谁都知道她是周建国的母亲。
我回去时,她正在阳台晒萝卜干。竹匾摆得整齐,辣味混着秋日的土腥气,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问她是不是去过物业。她手上没停,说散步经过,随便聊了几句,还反问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只是不喜欢别人绕着问。”
她把萝卜条翻了个面,声音也硬起来。她说自己活到七十六岁,问几句话不犯法,不必处处防着她。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扶着门框喘了几口。他让我们别吵,说邻里之间闲聊,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看向他。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桌边倒水,手抖得半杯水洒在了地板上。
当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我替他揉了一阵,等呼吸平稳才去客厅找止痛药。
经过床头柜时,我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歪出一道缝。锁还挂着,锁孔边缘却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我拉了两下,里面的牛皮纸袋碰着木板,发出轻响。柜角地面上,落着一根弯曲的旧发卡。
04
我捡起发卡,放在餐桌中央。早晨陈秀兰看见后,只愣了一瞬,说大概是从梳妆包里掉出来的。
我问她为什么掉在上锁的抽屉旁。她盛粥的勺子停在半空,随后重重搁回锅里。
“你这是审我?”
周建国刚起床,脸色发黄。他听完来龙去脉,说一根发卡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打扫时扫过去的。
陈秀兰顺势擦起眼睛。她说自己大老远来伺候儿子,每天起早贪黑,换来的却是儿媳防贼一样防着。
我没和她争那根发卡,只问她到底要找什么。厨房里小米粥糊了底,焦味慢慢钻出来,谁也没去关火。
她沉默片刻,终于说要看那本红皮产权登记本。不是借,也不是随口瞧一眼,她要拿到手里保管。
我把燃气关掉,回头看着她。她已经不哭了,布满细纹的脸绷得很紧,像早就把这些话想过许多遍。
“为什么要交给您?”
她说周建国得过大病,往后有什么谁也说不准。晓雨又不常住,很多事必须提前想。
我胸口发堵,手上还捏着湿抹布。那几个字到了嘴边,我又压住,只说复查很好,不必咒自己的儿子。
陈秀兰却没停。她说夫妻再亲也没有血缘牢靠,男人真有意外,女人还年轻,过几年照样能再嫁。
“你才五十一,日子长着呢。”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算一笔寻常账。若我带着家里的产业另组家庭,周家的东西便可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把抹布扔进水池,溅起几滴凉水。结婚二十八年,我第一次听婆婆当面替我安排改嫁。
“您住进来,是为了照顾他,还是盯着我?”
陈秀兰抿着嘴,说两件事不冲突。儿子她要照顾,该守住的东西也不能稀里糊涂丢掉。
周建国坐在桌边,半天没开口。我等着他替我说一句,哪怕只说母亲想得过分,也好。
他却揉了揉胃口,劝我把红本交给母亲几天。老人拿在手里踏实,等她回老家再拿回来。
我盯着他,没认出似的。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低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粥皮。
“她是我妈,又不会拿去干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会改嫁,会把共同攒下的家业给别人。他急忙摇头,说自己从没这么想,只是不愿看我们天天吵。
这句话比陈秀兰的话更磨人。他不是信她,也不是信我,只想拿我的退让换屋里安静。
陈秀兰坐下来,开始细数自己这些天做了多少事。买菜、熬汤、洗衣,夜里还起床替儿子盖被。
我听着,忽然想起复查报告还压在旧棉被下。若她整理衣柜时翻到,眼下这层薄纸就会全部破开。
周建国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松动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又热又潮。
“就让妈放几天,行不行?”
我望着他手背上突出的青筋,差点说出医生那天留下我的原因。话已经顶到喉咙,他却先笑了。
他说刚才查过天气,青岛下个月还有十几度。等这阵腹痛缓过去,我们就订票,先坐高铁,再去海边住三晚。
“我还想带你去栈桥看看。”
他眼里有一点久违的亮。我抽回手,起身把焦掉的粥端进水池,锅底黑成一片,怎么冲也冲不净。
那晚,陈秀兰把行李箱推到客房床下。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自己会等,但不会一直等。
卧室里,周建国还在挑旅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问带窗的房间贵六十块,值不值得。
我说随你。他没听出我的语气,认真比较起早餐和退订日期,屏幕的光落在他含笑的眼角。
我转身去关衣柜,手掌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旧棉被压得很平,报告还藏在原处。
05
第二天,我把红皮登记本从储物柜里取了出来。外面的塑料套已经发黄,四角却保存得很齐整。
陈秀兰一见,立刻伸手。我没递给她,而是放到周建国面前,让他自己收着,谁也不能私自拿走。
周建国看了看我,又看母亲,点头说这样公平。他把房产证和身份证件装进牛皮纸袋,当着我们的面锁进抽屉。
钥匙挂到他脖子上,藏进秋衣领口。陈秀兰脸上不大好看,到底没再伸手。
接下来两天,屋里难得安静。她照常买菜做饭,却不再询问材料,也没去碰床头柜。
周建国以为风波过去,精神好了些。他每天在纸上记旅行开销,车票、住宿、吃饭,一项项列得仔细。
我去超市上班前,他还叮嘱我回来买个轻便水杯。旧保温杯太沉,带去海边不方便。
下午,晓雨打电话说药店盘点,要晚些过来。我让她别急,路上顺便给父亲带点软面包。
快下班时,陈秀兰也打来电话,说周建国忽然想吃鱼,她去市场不会挑,让我回来陪她买。
我提前半小时交了账。到了小区门口,她却说已经买好,让我直接回去,还把电话匆匆挂断。
电梯上行时,我闻到自己袖口沾着的油墨味。门一开,屋里没有做饭声,客厅只亮着一盏小灯。
周建国不在沙发上。陈秀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那把小钥匙,床头抽屉已经打开。
我走过去,她先把牛皮纸袋抱到怀里。她说儿子在楼下理发,短时间回不来,有些事正好办。
“钥匙怎么到您手里的?”
她说周建国午睡时嫌项链硌脖子,摘下来放在枕边。她替他收拾床铺,顺手拿了一会儿。
我伸手要纸袋,她侧身躲开。年纪虽大,动作却快,几步退到客房,把门顶在背后。
“妈,您这是偷拿。”
她的脸一下涨红,说母亲拿儿子的东西不叫偷。她只想给自己留条退路,不愿老了看人脸色。
我压住门板,没敢使太大劲。她隔着门说,只要周建国去办个手续,往后大家都省心。
我问她到底想怎么办。门缝里传来拉链声,她说先把证件交给她,明早带儿子去登记窗口签字。
“他身体这样,您还折腾他?”
陈秀兰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她说正因为身体不好,才得趁早定下来。
我把房产证从她手里夺回来,纸页在拉扯中折了一角。那声脆响很轻,她却像被割了肉,立刻扑上来抢。
我们僵在客房门口。她手背上的老年斑贴着我的手腕,呼吸又急又重。
“林梅,你松手。”
“这是我和建国共同的。”
她咬着牙,说我只顾自己,从没想过她以后靠谁。儿子若不在了,我有住处、有女儿,她却什么都够不着。
我问这些年逢年过节是谁接她来看病,谁给她买药添衣。她把脸转开,只说人心会变,口头话不能当凭据。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以为是晓雨,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
陈秀兰趁机抽走房产证,塞进随身的黑布包。她把拉链拉到底,又用胳膊死死压住包口。
“趁建国还能签字,明早就把房子过给我。”
她说得很低,却一个字都没含糊。免得周建国一走,我转身改嫁,把这处地方留给不相干的人。
我看着她,喉咙里又干又疼。门锁响了第二下,客厅传来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周建国没有去理发。他扶着墙站在过道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额前全是冷汗。
陈秀兰转过身,黑布包还抱在胸前。她张了张嘴,先叫了一声建国。
“妈,你盼着我走?”
周建国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他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露在包外的红色封皮。
陈秀兰急着解释,说自己不是盼他出事,只是提前做准备。她向前一步,他却往后退,肩膀撞在墙上。
“我还活着,你们就在分我的东西。”
他说完弯下腰,手紧紧按住上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腿也跟着一软。
我冲过去抱住他。他身体沉得厉害,膝盖先磕在地板上,随后整个人从我臂弯里滑下去。
陈秀兰站在旁边,手里的黑布包掉了。房产证滑出半截,落在周建国脚边。
救护车来时,他已经叫不醒。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我跟着往外跑,陈秀兰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急诊检查做了很久。医生把我叫到处置室外,说病情恶化得比预想快,这次疼痛和昏厥都不是小事。
他问周建国是否知道真实情况。我靠着冰凉的墙,只能摇头。
医生说若他醒来追问,家属必须尽快决定怎么说。后续治疗、止痛方式以及他想做的事,都需要本人配合。
病床推出来时,周建国已经睁眼。他嘴唇发白,手背上扎着针,目光越过陈秀兰,落到我脸上。
我替他掖被角,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不肯松开。
“林梅,医生那句想喝啥喝啥,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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