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董雪丹
一遍遍地读《人间词话》,像是在与一位真诚而深刻的学者对话,他告诉我,作诗、作词、作文就是一个“真”字,要真实、真诚、真性情,跳出技巧,直抵人心。
“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王国维推崇写真景物、真感情,说出了有真景、真情的作品应该具备的特点:“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读后,心中仿佛多了一把能量出作品深浅高低的尺子,对诗词、文章“好”的判断和理解,以及该如何书写,心里多了些底气。
王国维所说的“真景物”,不是肤浅的“形似”,而是经过“我”的取舍,传达一种生命内在的真实和神韵。比如“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一句,王国维评价其“能得荷之神理”。“真感情”就是没有虚伪造作的真性情,是“赤子之心”的自然流露。因为真,诗人、词人笔下独特的个人悲欢,可以直达人类共通的情感。
“真”这把尺子,不只能量诗词,也能量万物,量人心。
就像词中常写的荷花等草木,虽写的是“真景物”,但词人不是为了写花草而写花草,而是借花草言说赤子之心,是词人安放真心的寄托。推及开来,“真”,不只是审视长短句的标准,还是观看天地、审视生活、对待人与事的方式:有人寄情山水,走过的山川湖海都会留下自己的心灵回响;有人喜欢写作,字里行间挥洒着真善美;有人喜欢下厨,美味里蕴含着对家人的爱意;有人钟情跑步,每一个脚印都是真实的坚持。还有养花、喂鱼、唱歌、喝茶……投身任何一种所爱,都需要交付真实的自己。
就以我自己来说,我爱花草树木,看它们时,不只动眼,更在动心。和草木谈心,当然要有真心。身边的一草一木,若只是匆匆走过时的“看到”,与“真景物”是相隔甚远的。只有放缓脚步,用一颗不浮躁的心去“相看”,才能看到草木的本心、无言的大美。以“真感情”去爱草木,它们也会以不言之言回应,让人在喧嚣中找到沉静。
有趣的是,用真心去看,不只能看见那些生长在高处、明艳摇曳的花儿,还能看见很多低处不起眼的小花小草。比如附地菜,花如米小,俯视它时,它只是一棵最平凡的小草。但若你肯俯下身子,平视或者仰视它,才会发现它那不轻易示人的美:5片小小的蓝色花瓣,围绕着一个更微小的淡黄色的圆,从花朵边缘向中心蓝色逐渐变淡、发白,再配上淡黄的小花芯。这么微小的花,却有这么丰富的色彩,如此淡雅、精巧。只有真心喜欢它,才能让自己低下来,低到比一株小草还要低,从而真正看到一朵小花的内心,看到它的盛放。
王国维称“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为“有境界”。古往今来,真正“有境界”的人,造诣往往更在艺术才华之外。他们不光能写真景物、真感情,往往也能在纷扰复杂的世界里活出真性情,是以一颗真心进入生活,又可以跳出生活去审视生活的人。一个“真”字,从为文到为人,都值得我们揣摩、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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