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第二天清早,周强把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卡了两次。他使劲一扯,塑料齿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躺在病床上,腹部一阵阵坠疼。孩子刚吃过奶,缩在小床里,脸只有巴掌大。
“省城有急事,我得去一趟。”
他没看孩子,弯腰找充电器。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说办完再讲。
行李箱撞过门框,房门重重合上。隔壁床的产妇朝我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哄孩子。
我先给婆婆打电话,没人接。公公、周燕、周雷,也一样。发出去的消息停在原处,迟迟没有回复。
出院那天,我抱着孩子坐在轮椅上,护士替我推到门口。风裹着汽车尾气钻进领口,胸前很快洇湿一片。
我叫了车,又请司机帮忙把两个包拎上楼。那套县城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钥匙一直挂在随身的小布包里。
进门后,婴儿车没有装,奶瓶也没洗。我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先把孩子放到床上,再烧水冲奶。
当晚,我联系了旧同事陈兰。她经营家政店,第二天便安排钟点工来做饭、洗衣,顺便帮我买菜。
“你先顾住自己,别硬撑。”
我嗯了一声,把费用按天记进账本。纸尿裤、奶粉、车费、饭钱,每一笔都夹着票据。
周强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我没有再留长语音,只每天拨一次,记下时间和结果。
共同账户偶尔跳出提示,我也截图存好。月子里的日子没什么声响,只剩水壶沸腾、洗衣机转动,还有孩子半夜细细的哭声。
我抱着周宁在客厅来回走,脚底踩着冰凉的地砖。窗外早点铺开门时,我才知道又熬过了一夜。
01
我和周强结婚后,一直住在这套房里。九十多平方米,两室一厅,不算宽敞,却离单位和家电店都近。
房子是我工作第五年买的。首付用了父母留下的一点钱,其余贷款由我自己还。领证前,贷款已经清了大半。
周强刚搬进来时很客气。墙上钉个挂钩,也会先拿着尺子问我,钉在这里行不行。
他会修电饭煲,也会在冬天早晨起来煮面。葱花切得粗细不一,荷包蛋常煎破,端上桌时还笑。
那几年,他家的老店开在县城西街。门面不大,冰箱和彩电挤得满满当当,周德福坐在门口给人修电扇。
吴桂珍退休后也常去帮忙。她拿旧布缝防尘罩,手脚利索,见我过去,总会搬张塑料凳。
“慧慧会算账,脑子比我们清楚。”
最初只是月底帮着对流水。后来进货单、送货费、厂家返利,也陆续送到我手里。
我在企业做会计,白天盯凭证,晚上回家还得打开旧电脑。键盘有两个字母磨没了,按下去黏手。
周强给我泡一杯浓茶,往桌边一放,说一家人不用分得太清。我听着顺耳,也没计较这份活该算谁的。
周燕在超市上班,排班不固定。她晚班结束得迟,偶尔就睡我家次卧,制服晾在阳台最靠外的位置。
周雷那时跟着哥哥跑送货。遇上下雨,兄弟俩把纸箱顶在头上进门,鞋底带进一串泥印。
公婆来县城看店,也住这里。折叠床铺在客厅,早晨收起来,床单塞进沙发底下。
人多的时候,厨房像小饭馆。吴桂珍炒菜,周燕洗碗,我坐在餐桌边核账,听他们商量哪家又要换空调。
那会儿我觉得热闹。冰箱门上贴着送货电话,茶几底下塞满说明书,连玄关都堆着维修工具。
三十四岁那年,老店有一阵周转不开。厂家催货款,库房里又压着几台旧型号冰箱。
周强晚上回来,坐在床沿抽了半支烟。烟灰落在拖鞋上,他用脚蹭了两下。
“撑过这个月,旺季就来了。”
我问缺口有多大。他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钱只是临时压在货上。
那笔钱是我攒了多年的积蓄。我第二天去了银行,回来把凭条放进抽屉,没有让他写借条。
周强当时抱了抱我,答应旺季一过就补回来。后来生意缓过来,他确实陆续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便没人再提。
公公送来一台新空调,说按进货价算。婆婆买了排骨,在厨房炖了一下午,汤上飘着厚厚一层油。
饭桌上,他们轮流给我夹菜。周雷端着酒杯,说嫂子救了全家的急,以后店里赚了钱,谁也忘不了。
可从那以后,店里的账便彻底归我管了。哪怕我出差,月底也得在酒店核对表格。
有回我说账目最好交给专人,周强正低头换灯泡,听完笑了笑。
“自己人做,我才放心。”
他说外人容易出错,家里的钱也没必要多一道手续。我提出给店里和家里分别建账,他嫌麻烦。
房子的事也差不多。公婆渐渐在次卧放了常穿的衣服,周燕配了钥匙,周雷把两箱工具堆进储物柜。
一次物业登记常住人员,周强顺手把一家人的名字都写了上去。我提醒这里只是方便暂住,他说登记而已。
“都是一家人,谁还占谁的便宜。”
他语气轻松,笔帽咬在嘴里。我看着那张表,最后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我怀孕,闻不得油烟,店里的账仍按月送来。周强说等孩子出生,他就请个人接手。
临产前两个月,我还在核对一批售后返款。周宁在肚子里踢了一下,鼠标从我手边滑到地上。
周强捡起来,揉了揉我的肩,说忙过这一阵,以后就轻松了。我关掉表格,屏幕黑下去,映出我们两张疲惫的脸。
02
临产前半个月,周强接电话的次数明显多了。号码大多没有备注,来电地点显示省城。
他原先谈生意嗓门大,恨不得整条楼道都听见。那几天却总拿着手机去阳台,玻璃门也随手关严。
我挺着肚子经过时,只听见零碎几个词。铺面、样机、期限,剩下的都被楼下的车声盖住。
有一晚,他在阳台站了四十多分钟。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手机还贴在耳边发烫。
“谁这么晚找你?”
他把手机扣到茶几上,弯腰给我拿拖鞋,说是省城同行,问几台机器的货源。
我随口问老店也要从省城进货吗。他扯开一袋坚果,挑出两颗核桃放到我手心。
“月底有好消息,到时再告诉你。”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眼下却有两片青色。我以为他在谈大单,便没追问。
第二天晚上,我想登录家店共用邮箱,核对一张厂家返利单。输入原密码后,页面提示错误。
我又试了一遍,还是进不去。这个邮箱用了六年,密码是老店开业日期,几乎没改过。
周强正在卫生间洗头。我隔着门问了一声,水声停了片刻。
“最近垃圾邮件多,我改了。”
他出来后用毛巾擦着头发,说新密码回头发我。可到第二天,我仍没收到。
我提醒过两次。一次他在开车,一次正陪客户吃饭,每回都说忙完就发。
第三次再问,他把一碗鸡汤推到我面前,让我别操心店里的小事,安心等生产。
鸡汤有股淡淡的药材味,我喝了两口,胃里发顶。他拿走碗,又低头回消息。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一个陌生头像连发了好几条。周强侧过身,拇指很快划过去。
那些天,他还突然关心起我的网银。先问转账一天最多能转多少,又问口令牌是不是快没电了。
我说工资卡平时只交水电费,大额业务很少用。他拉开电视柜抽屉翻了一会儿,问备用电池放在哪儿。
“店里要交一笔货款,我的限额不够。”
我让他走店里的对公账户。他低头合上抽屉,说只是随口问问,暂时用不上。
隔了两天,他又问房产资料收在哪里。那时我正叠婴儿衣服,小袜子摊了一床。
我说证件都在卧室柜子上层。他搬来凳子,打开柜门翻了半天,文件袋一个个摆到床边。
“物业不是有复印件吗?”
他顿了一下,说想看看房屋面积,给孩子添家具时好估尺寸。
我接过资料重新装好。那套房子的户型图就在物业软件里,他以前看过不止一次。
可他很快拿起卷尺,认真量了次卧墙面,又在手机里记下数字。动作做得齐全,我反倒不好多问。
周雷来过一趟,送了一箱尿不湿。兄弟俩在厨房低声说了十来分钟,我进去倒水,他们便同时停住。
“嫂子,你快生了,别乱走。”
周雷接过水壶,给我倒了半杯温水。他神色有点局促,走时把门口的纸箱踢歪了。
周燕也比平时忙。她在家里吃过一次饭,始终盯着手机,几次想开口,又被周强岔开。
吴桂珍来送鸡蛋,顺手把次卧柜里的衣服收走一部分。我问她怎么忽然整理,她说换季,该拿回去洗晒。
柜门空出一角,里面留下几只旧衣架。它们互相碰着,发出轻轻的脆响。
我那时已开始频繁宫缩,夜里睡不了整觉。每次翻身,腰都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周强仍旧早出晚归。有时半夜醒来,我看见他靠在床头发消息,手机光照着下巴。
发现我睁眼,他便把屏幕按灭,替我掖好被角。
“睡吧,月底就好了。”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好消息。他摸了摸我的肚子,说等孩子落地,家里会有新气象。
这句话听着吉利。我把枕头垫高,慢慢调匀呼吸,没再追着问。
生产前一天,我去医院待产。周强替我收拾证件,几次在文件袋里翻找,最后把出生登记需要的材料单独拿出来。
我看到房本也夹在里面,便抽出来放回卧室。他看了我一眼,只说带错了。
临出门时,家店邮箱又弹出登录提醒。我点进去,页面依旧停在密码错误的提示上。
周强催我快些,说车已经到了。我关掉电脑,扶着他的胳膊下楼。
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他走在前面,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省城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03
周宁出生第六天,脸上的黄比出院时更重。鼻尖、眼皮都泛着暗黄,吃奶也没前两天有劲。
钟点工说小孩子都这样,晒晒太阳就好。我没敢听,抱着她站到窗边,看了两分钟,又给医院打电话。
护士让我尽快带孩子复查。陈兰正在店里安排人手,接到电话后,骑着电动车赶来,头发被头盔压得扁平。
她替我把包背上,又拿毯子裹住周宁。楼下风大,我每走一步,小腹都往下坠,只能扶着栏杆慢慢挪。
候诊区挤满了人。孩子哭声一阵接一阵,消毒水味混着奶腥气,闷在走廊里散不出去。
抽血时,周宁的脚后跟被扎出一颗血珠。她张着小嘴哭,我抱紧她,后背很快出了一层汗。
结果出来,数值偏高。医生让先照蓝光观察,还要隔天复查,费用窗口一次交清。
我拿出共同账户绑定的银行卡,第一次提示交易受限。换了个窗口再刷,仍旧没有通过。
收费员抬头问我有没有别的卡。后面排着人,我把银行卡收回来,用自己的工资卡付了钱。
走出窗口,我给周强拨视频。他没有接。过了十几分钟,发来一行字,说正在谈事,不方便。
我把检验单拍给他,问什么时候回来。消息显示已经送达,直到晚上也没有回应。
吴桂珍的电话倒是接通了。她声音很轻,说自己感冒,怕传给孩子,等好了再来。
“妈,孩子要复查,我一个人抱不动东西。”
电话那边传来关门声。她咳了两下,说先让周燕陪我,随后匆匆挂断。
周燕说超市盘点,班上少不了人。周雷的手机一直占线,后来回了条消息,说在外地送货,信号不好。
我又打给公公。他说腰疼得厉害,正在贴膏药,坐车也受不了。
每个人都有理由,听着都不算离谱。可这些理由一块落下来,恰好把我和刚出生的孩子留在了原地。
陈兰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温水,拧开递给我。她没骂谁,只把所有缴费票据按日期叠好。
“票别丢。谁出的钱,什么时候出的,都记清楚。”
我把票据装进产检时用过的透明袋。袋口已经磨毛,里面又多了化验费、照护费和来回车费。
蓝光箱里的周宁只穿着纸尿裤,眼睛被黑布遮住。她的小腿不时蹬一下,脚踝细得像两根嫩藕尖。
我隔着玻璃站了很久。护士催我回去休息,说产妇不能一直吹走廊的风。
那晚回家,我重新登录手机银行。小额付款还能成功,稍大的数目便提示余额或权限异常。
账户页面没有显示完整明细,只能看到几条合并记录。我截了图,又申请电子流水,系统提示次日发送。
周强仍不肯接视频。我把镜头对着睡着的周宁,录了十几秒,最后没有发出去。
第二次复查时,数值降了一点。第三次又反弹,我抱着孩子在雨里等车,裤脚被积水打湿。
陈兰帮我撑伞,另一只手提着奶瓶和尿布。上车后,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
“先把能查的查清。身体和钱,都不能糊涂。”
我点点头。车窗上全是雨痕,街边招牌被冲成模糊的一片,手机银行的流水邮件也在这时到了。
04
回到家,我先给周宁喂奶。她吃了半瓶便睡着,嘴角挂着一点白色奶渍。
我把她放进小床,打开电脑下载流水。文件需要短信验证,验证码发到我自己的号码上。
共同账户原本存着四十万元左右。买完待产用品后,我核过一次,余额还够我们一家应付很长时间。
现在页面最下方只剩两千多元。那笔大额转款发生在周强离开医院的当天,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摘要栏只有一串业务编号,收款链路没有完整展开。我放大页面看了几遍,眼睛被屏幕照得发涩。
上午九点十七分,他应该刚把行李拉出病房。那时周宁在睡,我还问过他能不能晚两天再走。
我拨他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拨,关机。
短信、语音、视频,我各留了一次。内容没有责问,只让他说明转款用途,尽快联系我。
一个小时过去,聊天页面安安静静。我把通话记录截图,连同银行流水存进新建的文件夹。
接着登录家电店的账套。账号提示权限已停用,停用时间也是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
我试着联系软件客服。对方核对门店资料后告诉我,管理员账号主动删除了我的查看权限。
六年来,我替店里核对过多少笔钱,自己都记不清。如今连一张旧凭证,也看不到了。
陈兰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见我坐着不动,把碗放在桌角。汤面浮着几颗枸杞,热气扑到脸上。
“钱少了多少?”
“几乎全转走了。”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电脑转向自己。看完日期,又问我有没有保存以前的账目。
我有按月备份的习惯。旧报表、进货单和账户对账记录,都存在单位配发的加密盘里。
陈兰叫我别再反复打电话。她把汤往前推了推,让我先吃,下午再找懂法律的人问清楚。
我吃到一半,乳房胀得发疼。汤咽下去没有味道,只有碗沿的热气一下一下熏着眼睛。
下午,陈兰帮我联系了一位做家事案件的律师。我没有出门,隔着视频把婚姻、房屋和账户情况逐项说清。
律师提醒我,婚后共同存款被一方擅自转走,可以申请财产保全,但要准备账户流水、身份证明和担保材料。
至于钱转给谁,要等进一步调取完整记录。眼下最要紧的,是固定转账时间和我不知情的证据。
我问,如果对方拿钱做生意,是不是就能算正常经营。
律师没有替我下结论,只说用途、金额、双方是否商量过,都要结合证据判断。
结束通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周强仍没回消息,倒是系统提醒我,他刚登录过一个家庭缴费程序。
他不是没有手机,也不是看不到。
我没有再求他回来。整理完材料,在线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又预约次日去窗口补交证明。
陈兰陪我办手续。大厅里人不多,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伤口被裤腰磨得生疼。
工作人员让我逐页签字。我签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正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
回家后,我把周家留在房里的东西一件件清出来。公婆的衣服、周燕的制服、周雷的工具,都按人分开。
周强的东西最多。旧夹克、皮鞋、维修箱,还有他放在床头柜里的剃须刀。
我没有扔,也没有损坏。每样物品拍照登记,再装箱封好,清单贴在箱盖内侧。
整理到晚上,次卧空出大半。柜底压着几张省城卖场的宣传页,印刷日期就在我生产前一周。
我拍下宣传页,没有乱猜。随后联系开锁师傅,更换了入户门锁芯,旧钥匙装进信封保存。
师傅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问是不是钥匙丢了。我看着门边堆好的箱子,说,算是吧。
深夜,周强终于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让我好好坐月子,月底他会带好消息回来。
我把那句话截进证据文件夹,没有回复。婴儿床里,周宁哼了一声,我起身去兑温水。
05
出月子那天早晨,我洗了头。热水从头顶流下来,冲掉积了许久的汗味,浴室镜子蒙着一层白雾。
周宁的黄疸已经退到安全范围。她睡在小床里,脸颊比刚出生时圆了一点,呼吸细而均匀。
财产保全的受理凭证前一天送到。律师也拿到了完整银行材料,那笔钱经过周雷的个人账户,进入省城一家品牌的保证金专户。
数额是三十八万元。
材料里附有付款用途和项目编号。加盟申请人写着周雷,实际付款来源却是我和周强的共同账户。
更要紧的是,合同上有一条取消期限。签约后的冷静期还剩最后一天,超过今晚,保证金便转成长期履约款。
我把材料按顺序摆在餐桌上。最上面是转账回单,下面是受理凭证,再下面是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
五只行李箱靠墙排开,分别贴着姓名。房门新锁已经录入我的指纹,旧钥匙插不进去。
上午十点多,周强发来消息,说他们快到县城了。他没问孩子,也没问我身体恢复得怎样。
紧接着,吴桂珍发来一张车内照片。宽大的座椅上放着水果和礼盒,她穿一件暗红色新外套,头发也烫过。
照片里,周燕挨着车窗,耳朵上多了一对亮闪闪的耳坠。周雷穿着新西装,领口硬得有些不自然。
车是辆黑色豪华商务车。我从照片右下角看见一小块租赁公司的纸牌,没有点破。
周强又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轻快。他说省城的事办成了,往后全家日子都会好过。
他说中午在家吃饭,让我多做几个菜。吴桂珍喜欢住朝阳的次卧,回来后还要重新安排柜子。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调成静音。厨房里没有炖肉,锅里只有陈兰送来的小米粥。
陈兰坐在沙发边逗周宁。她问要不要留下,我摇摇头,让她抱孩子进卧室,门别反锁。
“有事就叫我。”
我把协议旁边的笔摆正,又检查了一遍手机录音。胸口有些发胀,便垫了条干净毛巾。
楼下很快传来车门滑开的声音。几个人说说笑笑,礼盒碰着栏杆,脚步声从一楼往上靠近。
吴桂珍的声音最先传来。她嫌周雷走得慢,又问周强,新店开起来后是不是常住省城。
周强说先把县城这边安顿好。他们到了门口,用旧钥匙试了两次,锁芯只发出空转的轻响。
门铃响起。我没有马上开,等录音开始,才按下门把手。
周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盒海参。他的头发修短了,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鞋面擦得发亮。
见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把礼盒往我手里递。
“锁怎么换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接,只让开半步。其余四个人跟着进来,鞋底把玄关刚拖过的地面踩出几道灰印。
吴桂珍仰头看了看屋里,像过去每次回来那样,伸手去摸鞋柜上的备用钥匙盘。
那里已经空了。
“慧慧,次卧窗户朝南,还是给我和你爸吧。周燕偶尔住客厅,年轻人好将就。”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周强催她先去挑房间,还说箱子晚点让司机搬。
走到客厅口,五个人先后停下。靠墙摆着五只行李箱,白纸黑字,姓名一个不少。
周雷认出自己的工具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周燕低头看贴在拉杆上的清单,没有伸手。
公公把礼盒放到地上,包装纸被墙角蹭出一道折痕。吴桂珍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周强走到餐桌前。三十八万元转账回单摊在最上面,收款人一栏写着周雷。
旁边压着财产保全受理凭证和离婚协议,签字处已经写好我的名字,只空着他的那一栏。
他的脸色一下褪了,手里的海参礼盒撞到桌沿。塑料提手断开,盒子落地,里面的小罐滚到沙发底下。
“你查我的账?”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句。手机屏幕亮着,加盟保证金的撤回倒计时清清楚楚,只剩二十四小时。
我把屏幕推到他面前。
我把条件说死:保证金今天退回来,生意还有得谈;钱不回,我就先保住孩子以后的日子和共同财产。
卧室里传来周宁短促的哭声。周强下意识往那边看,我侧身挡住了过道。
“钱若不回,我先保住孩子以后的日子。这个月的每一笔账,你们都得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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