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省城下着细雨。门诊大厅里全是消毒水味,鞋底踩过湿地砖,吱吱作响。
我一手按着腹部伤口,一手拎药袋,走得比七十岁的老人还慢。刚出电梯,就看见周朵朵站在大厅中央。
她穿着校服,辫子扎得一高一低,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花用旧报纸裹着,边角已经让雨水打湿。
“老周,欢迎出院。”
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鼻子发酸,弯腰想接花,她却先张开胳膊。我没忍住,把十岁的姑娘抱了起来。
伤口猛地一扯,疼得我后背冒汗。朵朵赶紧往下滑,嘴里埋怨我逞能,我却抱着没松手。
六年里,她从没在医院外面等过我。以前再难,我也总说只是小毛病,睡一觉就能开店。
这回瞒不住了。医生在我胸腹间开了一道长口子,住了二十多天院,连翻身都得扶床栏。
“瘦了。”朵朵摸了摸我的脸。
我刚要说话,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磕过砖缝的声音。回头那一刻,我胳膊上的力气慢慢松了。
林慧站在十几步外。
六年没见,她剪了短发,穿着米色风衣,眼角比从前深了些。她身旁站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背着草莓书包。
她再婚的事,我早听人提过。可我没想过,会在自己刚从手术台上捡回一条命时碰见她。
女孩仰头看我,嘴巴微微张着。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
林慧也愣着,手里的挂号单被捏出一道折痕。下一秒,她向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女孩。
“念念,站到我后面。”
女孩没动,仍从她胳膊边看我。
大厅的广播正叫一个陌生名字。朵朵从我怀里下来,把花往胸前收了收,小声叫了一句妈。
我低头看她。她避开我的目光,鞋尖蹭着地砖上的水印。
01
六年前离婚时,我四十岁,朵朵四岁。
那天从民政大厅出来,林慧往东,我往西。我们没吵,也没回头,像两个刚在车站问完路的陌生人。
旧公司的账已经压下来。我净身出户,只拿走两箱衣服、一套修理工具,还有六十万元债务。
朵朵跟着我。
起初,我们住在城西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阁楼。夏天屋顶晒得发烫,晚上开着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七户人家共用。朵朵半夜想上厕所,总要先趴在我耳边叫我。
“老周,陪我去。”
我披上背心,提着塑料拖鞋走在前面。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就用手机照着台阶,让她踩我走过的地方。
她从小不爱叫我别的称呼。大概是听店里的老师傅这么喊,觉得顺口,后来怎么改也改不过来。
白天,我去维修市场给人打零工。修水泵、换轴承、接控制板,只要能结现钱,脏活累活都接。
朵朵放学后坐在摊位角落写作业。机器一响,桌面就跟着震,她用左手压住本子,右手慢慢写。
有一回油污溅到她的田字格上,她没哭,只拿橡皮擦了半天。纸都磨破了,还问我能不能补一张胶带。
我蹲在工具箱旁,装作找扳手。等眼睛没那么热了,才给她换了本新的。
最难的时候,催款电话一天能来十几个。我不敢关机,怕错过客户,只好把铃声调到最小。
朵朵听见震动,就会抱着书包去楼道。她以为躲远一点,我便不会因为她分心。
晚上回家,她常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面包,说学校午餐吃得饱,这是同桌硬塞给她的。
我知道她在省。
第二年,我租下维修市场最里面的一间门面。卷帘门锈得厉害,推上去要用肩膀顶,雨天还往柜台上漏水。
店名是朵朵起的,叫明远设备维修。招牌只有六个红字,最后一个字贴歪了,我一直没舍得换。
生意慢慢多起来。附近小厂的封口机、搅拌机坏了,都愿意送来让我看。我报价不高,修不好不收钱。
有时机器半夜停工,厂里催得急,我骑着旧电动车赶过去。冬天风从领口灌进去,回到家时,手连钥匙都握不稳。
朵朵会把热水袋塞到我怀里,再端来一碗留在锅里的面。面泡得发胀,上面卧着一个煎糊边的鸡蛋。
“我自己做的,没浪费油。”
她坐在小板凳上等我吃完,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债一笔笔往下还。每还掉一万元,我就在旧挂历背面画一道。那张纸贴在床头,后来密得快看不清了。
第四年,我们搬出阁楼,租了套一室一厅。朵朵有了自己的书桌,我睡客厅的折叠床,店里也添了两个学徒。
日子看着顺了,我的身体却开始不听使唤。
最先是胸口发闷。爬两层楼,心口像压着湿棉被。修机器蹲久了再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一直当成累的,买几盒药放在抽屉里。疼得厉害,就靠在卷帘门后缓一会儿,等脸色正常再出去。
朵朵看见过两次。
“去医院吧。”
“修理工哪有不响的零件,缓缓就好。”
她没再劝,第二天却把自己的压岁钱放进我工具箱。红纸包上写着三个字,修理费。
去年冬天,我在客户厂里晕倒。醒来时躺在值班室,嘴里全是铁锈味,工作服让冷汗浸透了。
县医院做完检查,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半天,让我尽快去省城。我拖了两个月,直到有天早晨,连卷帘门都推不上去。
手术费还差一截。我把店交给老师傅照看,又向两个老客户借了钱。朵朵知道后,整晚没睡,第二天照常去上学。
进手术室前,她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掌心。上面画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那块贴歪的招牌下面。
纸角写着一句话,店里等你回来开门。
麻醉前,我一直攥着那张纸。护士怕弄丢,替我装进透明袋,放在床头柜最上层。
住院二十多天,朵朵每个周末坐长途车来看我。她说是班主任顺路,其实鞋底沾着车站才有的红泥。
我问她最近有没有见林慧。
她低头削苹果,果皮断了三次,最后只说没有。那声没有很轻,像怕碰响什么东西。
当时我没追问。
我一直以为,林慧离开后,和我们早就断干净了。
02
手术前一周,我住进省城医院。病房靠近护士站,夜里推车来来回回,轮子声隔着门也听得清楚。
朵朵请了两天假,跟我办入院。她个子刚到自助机屏幕下沿,踮着脚替我取号,忙得额头全是汗。
手机响时,她正在整理检查单。
屏幕只亮了一下,就被她按灭。过了几分钟,又响。她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回来时眼圈有点红。
“谁找你?”
“同学问作业。”
她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太快,拉链夹住一截校服袖口。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抱着书包坐到窗边。
我没揭穿她。
十岁的孩子,有不愿说的事也正常。何况这几年,她比同龄人懂事太多,我不想连她交朋友都管着。
当天晚上,她去陪护椅上睡。我起夜时看见手机还亮着,通话页面上有个熟悉的号码。
号码没有存名字,可末尾四位我记得。
以前林慧在家居店做月底报表,经常加班。我去接她时打过无数遍,六年过去,那串数字竟还留在脑子里。
我拿起手机,通话记录却是空的。
朵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是不是疼。我把手机放回去,说只是想喝水。
第二天做心脏检查,她被护士拦在门外。等我出来,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让她捏瘪了一半。
“医生说风险大吗?”
“医生都爱把话说重。”
我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她没像平时那样躲,反而低头看着我的病号服,嘴唇抿得紧紧的。
下午,林慧又打来电话。
这回朵朵去了消防通道。门没关严,我躺在靠走廊的病床上,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星期四。”
“医生没说几点。”
“出院还早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又说自己知道,不会让我发现。
我胸口像塞进一团粗糙的布,随着呼吸来回磨。并不是因为林慧联系她,而是朵朵在替她瞒着我。
她回来时,我正靠着床头削梨。水果刀不快,梨皮坑坑洼洼,削下来的果肉比皮还厚。
“刚才是你妈?”
朵朵站在床尾,肩膀一下缩了起来。
她没撒谎,只点了点头。
我把刀放在餐盒盖上,问她们联系多久了。她盯着地面想了半天,说从三年级开始,偶尔打一次电话。
林慧会问她学习,给她寄书,也会在生日那天发红包。钱她没收,书藏在同学家,怕我看见不高兴。
“为什么删记录?”
“我不想你生气。”
她说完便去洗梨,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冲在不锈钢盆上,哗哗直响,把病房里的电视声都压住了。
我看着她细细的后背,忽然想起那年离婚。她抱着玩具熊坐在行李箱上,一直问林慧什么时候回来。
我那时只说,不回来了。
后来她再没问过。
我以为孩子忘得快,以为每天给她做饭、接送上学,便能把缺掉的位置慢慢填平。可有些话,她只是收起来了。
朵朵关掉水,把梨递给我。
“她知道你要手术,很着急。”
“怎么知道的?”
她用衣角擦着手,半天才说,是自己上个月告诉林慧的。那时我在店里疼得直不起腰,她害怕,晚上偷偷打了电话。
林慧连续问了好几次,哪天住院,哪天手术,谁签字,术后有没有人照料。朵朵说不清,她就隔两天再问。
我咬了一口梨,酸得牙根发麻。
“她还问什么?”
“问你大概哪天出院。”
“她为什么关心这个?”
朵朵摇头,说林慧每次听到这里都会岔开,只让她好好上课,不要一个人在医院过夜。
我拿过她的手机,把那个号码看了一遍。没有拨出去,也没有让她删除。
窗外正好有救护车进院,蓝灯在玻璃上来回闪。朵朵站在床边,像等着我训她。
“以后别瞒我。”
她嗯了一声,坐下来替我掖好被角。
过了许久,她小声问,等手术做完,能不能继续接林慧的电话。我望着输液架上的药水,没有马上回答。
护士进来量血压。袖带一圈圈收紧,我的手臂发麻,机器上的数字比早晨高了不少。
朵朵看见了,立刻改口,说不接也行。
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明只是想和母亲说几句话,却先把我的脸色摆在自己前面。
我最终点了头,只让她别再删记录。
她松了口气,拿出作业本趴在床边写题。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先看我。我抬了抬下巴,让她接。
林慧在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朵朵走到窗边,回答得很简短,最后又提了一遍预计出院的日子。
挂断后,我问她原因。
朵朵说,林慧还是没讲,只反复叮嘱她,出院那天一定要在门诊大厅等我,别走错出口。
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心里那点疑问没有散。林慧向来不做没来由的事,可她不肯开口,我也不愿主动去问。
手术前夜,朵朵趴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机放在枕边,通话记录还在。
我看了一眼,没有碰。
03
手术前两天,朵朵坐在病房窗边写作业。窗缝漏风,练习册的页角一下一下掀起来。
我盯着她的手机看了会儿,还是问了林慧再婚后的情况。不是关心,只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朵朵握着笔,先说林慧还在家居店做财务,后来升了主管。她在省城有家,平时工作忙,很少回县里。
“她嫁给谁了?”
笔尖停在一道应用题下面。朵朵抬头看我,又很快垂下眼,像是在找一句不会惹我生气的话。
“你认识。”
“名字。”
她用橡皮慢慢擦着纸,直到那一小块起了毛,才低声说出三个字。
“陈国梁。”
我胸口猛地一沉,监护仪上的数字跟着跳高。那名字六年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如今却从女儿嘴里出来了。
陈国梁比我大三岁,当年和我一起办设备公司。他胆子大,敢接急单,也敢把所有钱压在新厂房和生产线上。
我管技术,他跑客户。起初公司确实红火,二十多个工人两班倒,年底连仓库过道都堆满待发的机器。
后来扩张出了岔子,订单没接稳,贷款和货款一起压下来。公司散了,我签过字的六十万元追到了家门口。
那段日子,我找不到陈国梁。电话关机,租住的地方也空了。我拖着一箱合同跑遍县城,鞋底磨穿,还是没见到人。
而现在,他成了民营设备公司的总裁,还娶了林慧。
我把被子掀开,想下床,伤口立刻扯得发紧。朵朵赶紧放下笔,按住床栏,不让我乱动。
“老周,你先躺好。”
“你早就知道?”
她点了下头,说第一次知道是在三年级。林慧给她寄书,快递单上的地址是陈家的公司宿舍。
朵朵上网查过。网页上有陈国梁参加展会的照片,西装笔挺,胸前挂着总经理的牌子。
后来他那家公司越做越大,搬到省城工业园。采访文章里说他从低谷重新起步,去年职位成了总裁。
我听到“重新起步”四个字,喉咙里发苦。别人眼里的低谷,是我和朵朵住了几年阁楼,是那张画满还款记号的旧挂历。
“林慧怎么跟你说的?”
朵朵把作业本合上,抱在怀里。她说林慧从不讲公司旧事,只劝她不要把上一代的账算到自己头上。
“她还说,你们之间的事太复杂,我听谁一边都不全。”
我笑了一声,伤口跟着抽疼。林慧倒是会说话,把谁错谁对揉成一团,再交给十岁的孩子慢慢猜。
“陈国梁见过你?”
“没有。”
朵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慧打电话时,他偶尔在旁边,会提醒她别问太多,免得我发现后为难孩子。
我抓住了床单一角。
“他待林慧怎么样?”
朵朵显得犹豫。她没去过陈家,只从视频里见过几次。林慧加班晚,他会送饭;家里有人生病,他也会陪着去医院。
“妈说,他对家里人挺好。”
她说得很小心,像是每个字都要先放在手里掂一遍。我听着却觉得刺耳,连病房里的药水味都变得发苦。
对家里人好。
那我和朵朵算什么。六年前被债堵在门里的两个人,难道只是他重新起步时甩在后面的旧纸箱。
朵朵看出我脸色不对,起身去叫护士。我拉住她,说没事,只是坐久了胸闷。
护士过来测了血压,嘱咐我情绪别太激动。她走后,朵朵把窗关严,又给我倒了半杯温水。
“你为什么那么恨他?”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水晃出来,湿了两张检查单。
她知道我为公司欠债,知道那几年日子难,却不知道具体经过。在她的印象里,陈国梁只是照片中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把旧公司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箱合同,说到别人堵门,说到林慧一天天不再开口。
朵朵安静听着,脸上的疑惑没有完全散去。
“可他现在为什么不来找你?”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只知道自己找过他,没有结果。后来忙着养孩子、接零活、还钱,恨意留着,却没再去查过他的去处。
“心虚吧。”
说出口后,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下去,胸口一阵紧。
朵朵没有应声。她重新摊开作业,笔尖却在同一道题上停了很久。
天黑后,她去楼下买饭。我借来充电器,把六年前那个停用的号码重新开机,找到了林慧现在的联系方式。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我迟迟没有按下。
病房外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轮子碾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我这才把手机扣在床头。
我想等手术以后再问。
有些旧账,我得活着才能说清。
04
手术很顺利。麻药退后,我在监护室躺了一夜,胸腹间像压着一块烧热的铁。
朵朵隔着玻璃看我,校服外套穿反了都没发现。护士让她回去,她就在走廊长椅上坐到天亮。
转回普通病房第三天,我能靠床头坐稳。手机刚开机,林慧的号码便跳了出来。
我接通后没寒暄,直接问她为什么嫁给陈国梁。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随后传来关门声。她像是走进了没人的地方,呼吸压得很轻。
“你刚做完手术,先养身体。”
“什么时候结的婚?”
她不答,只问朵朵是不是在旁边。我看向窗外,孩子正拿着水壶排队接热水。
“离婚后三个月,对不对?”
林慧终于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像一颗螺帽掉进机器里,顺着铁壳滚了很远。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潮汗。
三个月。我们还没把旧住处的东西分完,她已经和陈国梁领了证。
“你们早商量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又不说话。电话里有人叫她林主管,她回了一句马上来,语气和平常上班没两样。
我胸口那点火越烧越旺。她让我养病,让我别多想,却不肯给一句能落地的话。
“那个叫念念的孩子多大?”
“你问她干什么?”
“我问年龄。”
林慧的呼吸乱了一下,随即说五岁。具体月份,她没讲,我追问出生日期,她只让我别把孩子扯进来。
离婚六年,孩子五岁。日子挨得太近,近得让我脑子里不断冒出难看的猜测。
“她是不是陈国梁的孩子?”
“是。”
这一次,林慧答得很快。可我再问具体哪天出生,她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响了十几秒,我还把手机贴在耳边。伤口一抽一抽,病号服后背湿透了。
朵朵提着水壶回来,看见我的样子,赶紧按铃。我夺过她的手机,当着她的面删掉林慧的号码。
“以后不许再联系。”
她怔住了,热水壶还悬在半空。壶嘴冒出的白汽熏红了她的下巴,她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是我妈。”
病房里还有两位病人。我压着声音让她别犟,把手机收起来,等回家再说。
朵朵却没松手。我们一人抓着手机一头,谁也不肯先放。她的眼泪砸在屏幕上,沿着裂纹慢慢往下滑。
“你们六年前吵成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手上的力气一下停住。
她抽回手机,用袖口擦着屏幕。肩膀不停发抖,声音却比刚才更清楚。
“我四岁跟着你,不是我选的。她后来嫁给谁,也不是我选的。”
我让她别说了,她摇头,眼泪越擦越多。积了几年的话,大概都堵到了今天。
“你不喜欢她,我就不能想她吗?”
隔壁床的大叔侧过身,把帘子拉了起来。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告诉她陈国梁害过我们,想说林慧三个月就再婚,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显得很重。
重得不该压在十岁孩子身上。
可我当时没能把火收住。我把她的书包塞到椅子上,让她回县里上课,住院不用再来。
朵朵咬着嘴唇,提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
“粥是早上熬的,中午让护士热一下。”
门轻轻合上,我看着那只保温桶,半天没动。
当晚林慧又打来电话。她先问我的情况,再问朵朵是不是哭着走了。
“你少装关心。”
“明远,孩子联系我没有错。”
“那你嫁给陈国梁也没错?”
电话那边传来压低的叹气声。她只说大人的事别牵连朵朵,其他的等我身体好些再谈。
我问念念究竟哪天出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说完便把话题转回朵朵,让我先给孩子道歉。
“你不敢说日期,是吗?”
“她姓陈。”
“我问的是日期。”
林慧再次挂断。
我躺在黑下来的病房里,望着天花板上的安全灯。那点绿光照着墙角,像旧机器上迟迟不灭的故障灯。
第二天,朵朵没来。
她给护士发消息,托人送来干净衣服和一袋苹果。消息里没有提我,也没有叫那声老周。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一个都没吃。
出院前一天,我终于给她打电话。响到快断,她才接起来。那边有翻书声,大概正在教室外面。
“明天来接我。”
“知道了。”
“花别买,浪费钱。”
她停了停,说花已经订好了。
我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朵朵匆匆挂断,留下一阵短促的忙音。
那晚林慧给我发来一句话,说她第二天会到省城医院。原因仍旧没写。
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把消息删了。
05
六年后,我从那段婚姻里带出来的旧账还没算清,林慧已经带着陈念念站在省城医院大厅。
朵朵低着头,手里的康乃馨轻轻晃动。她显然知道林慧会来,却没想到我们会撞个正着。
我看着林慧身后的女孩,脑子里全是她不肯说的出生日期。
“她就是念念?”
林慧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说只是来医院复查。她的语气很稳,握住挂号单的手却一直没松。
女孩从她身侧探出脸。她看看我,又看看朵朵,像是在确认两个人是不是照片里的模样。
“你认识我?”
我问完,林慧立刻叫了声念念,让她不要乱说话。女孩没有回答,只盯着我胸前露出的一小截纱布。
朵朵走到林慧旁边,小声解释我刚出院,不能久站。她想把这场碰面赶紧糊过去,可谁都没动。
大厅门口不断有人进来,雨伞上的水沿着地垫往外淌。保洁推着拖把绕过我们,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向林慧伸手。
“孩子的出生日期。”
“周明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就找个地方说。”
她低头看了眼陈念念,拒绝得很干脆。孩子身体不舒服,她要先带去看医生,其他事以后再谈。
我拦在她面前。刚走两步,伤口就扯得发疼,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汗。
朵朵赶紧扶住我,带着哭腔让我坐下。我没有动,只盯着林慧。
“你离婚三个月就结婚,她现在五岁。你让我怎么想?”
林慧脸上没了血色,却仍坚持念念是陈国梁的女儿。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事先练过。
陈念念忽然抬头问她,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我。
林慧低声呵斥,让她闭嘴。
我听见“照片”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林慧从不留我的照片,至少离婚时,她把合影全装进纸箱,连箱子都没带走。
“什么照片?”
陈念念扭头看母亲,眼神里有孩子做错事后的慌乱。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相纸,还没递来,就被林慧按住手。
那是我和林慧结婚时拍的照片。
相纸褪了色,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林慧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束塑料花。
照片背面像是写了字。陈念念说,她在家里旧书柜最下面找到的,问过好几次,林慧只说我是以前认识的人。
我看向林慧。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解释照片为什么会在陈家。
朵朵也看见了。她把康乃馨抱得更紧,肩膀慢慢绷起来。
“妈,你到底瞒了什么?”
林慧让她别问。随后蹲下身,要把照片装回陈念念的书包。
女孩却把手缩到身后。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的脸,眼圈一点点红了。
“妈妈说,他不是坏人。”
这句话没头没尾,我却听出她已经问过很多次。林慧越不让说,她越认定这里藏着答案。
我蹲不下去,只能扶着大厅的立柱,问她还知道什么。
林慧站起来挡住我。她说孩子发烧,不能受刺激,让我看在朵朵的面上先离开。
朵朵仰头看她。
“你是专门来等我们的吗?”
林慧没有否认。
她知道我的手术日期,也知道预计出院的时间。她本想远远看一眼,确认我能走出医院,再带陈念念离开。
“为什么要带她来?”
我声音不高,胸口却震得生疼。
林慧避开我的目光。她牵起陈念念,拉着行李箱往侧门走。女孩被带得踉跄一步,草莓书包撞在箱杆上。
我跟了两步,朵朵死死扶住我。医生反复交代不能用力,我却顾不上了,抬手抓住林慧的袖口。
“今天把话说清。”
她回头看我,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
就在这时,陈念念忽然挣开林慧,朝我跑了过来。她仰着脸,声音又急又脆。
“爸爸。”
周朵朵怀里的花掉了一地。红色康乃馨滚过湿漉漉的地砖,有一枝正好停在我鞋边。
我僵在原地,连伤口的疼都感觉不到。那两个字太轻,却把六年来所有日子从中间劈开。
林慧脸色煞白,伸手想去拉陈念念。孩子却躲到我身侧,抓住了我的病号服下摆。
“照片后面写着,明远和慧。”
她说自己认识“明远”两个字。林慧曾告诉她,照片里的男人不是坏人,只是不能见。
我低头看着她。眉毛,鼻梁,抿嘴时左边微微陷下去的弧度,每一样都让我不敢细看。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陈念念没再开口,只把那张旧照片塞进我手里。
朵朵蹲下去捡花,捡了两枝便停住。她看着陈念念抓住我衣摆的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转向林慧。
“她是谁?”
林慧后退半步,膝盖撞到行李箱。箱子倒下去,轮子还在空转。
她望了望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大厅门口,像是在等谁,又像是怕谁出现。
随后,她当着两个孩子跪下,从随身包最里层拿出一本旧产检本,硬塞进我手里。
“念念是你的。”
建档日期正好落在我们离婚前两天,“念念是你的”已经不再只是一句口头话。
“求你别告诉陈国梁。”
她的话刚落,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陈国梁发来一句:我到医院门口了,念念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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