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四点,我刚把孩子哄睡,门锁忽然响了。
王秀兰先推门进来,胳膊上挎着两只布袋。周国平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鞋底沾的泥点落了一地。
“外头真冷。小凯,暖气怎么开这么低?”
婆婆说着就往卧室走。我挡在门口,把孩子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掖了掖。
今天是我坐月子的第四十五天。孩子出生到现在,他们一次没来看过,连这扇门朝哪边开,大概都快忘了。
可他们带来了换洗衣服、茶叶和一袋冻肉。看样子,不只是吃顿年夜饭。
周凯从厨房出来,接过他爸的箱子,神色有点不自然。
“我爸妈过来住几天。过年嘛,人多热闹。”
我看着他。早上他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那时候一句也没提。
婆婆推开我身后的门,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孩子怎么这么小?你奶水不够吧?”
我没回答。回卧室换了件厚外套,把尿不湿、奶瓶和两套小衣服装进妈咪包,又用包被裹好孩子。
周凯跟进来,压低声音问:“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出去住两天。”
他愣了一下,伸手来接孩子。我侧过身,绕开他,拎着包出了门。
楼道里有家人在贴春联,浆糊味混着油烟味。电梯迟迟不上来,我抱着孩子走了两层,才听见周凯追下来。
便利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冷风钻进领口,我把孩子护在怀里,站到热饮柜旁。
周凯喘着气说:“大过年的,别闹了。”
“我没闹。”
“我爸妈刚到,你抱孩子走,让他们怎么想?”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睡得沉,鼻尖冒着细小的汗珠。
“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是成全。”
周凯站在玻璃门边,脸色沉下来。他以为我会回娘家,可我拿出手机,给陈蓉发了条消息。
她很快回我:“来吧,门给你留着。”
我叫了车。车到时,周凯还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看我把孩子抱进后座。
01
生孩子以前,周凯说过,养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
那是在母婴店里。他推着购物车,把最贵的婴儿床搬进去,说夜里孩子哭,他负责换尿布,我只管喂奶。
我当时笑他,说销售主管天天跑客户,别把话说得太满。他拍着床栏保证,自己说到做到。
出院后的第三晚,孩子从一点哭到三点。周凯换了两次尿布,动作慌乱,却还算耐心。
到了第五晚,他第二天要开早会,便抱着枕头去了书房。门关上前,他说只睡这一晚。
后来书房里多了一床被子、一只水杯,还有他每天充电的手机。那扇门,也就没再空过。
白天他上班,我在家喂奶、拍嗝、洗小衣服。孩子睡半个钟头,我就赶紧淘米,把菜放进锅里焖。
剖宫产的刀口扯着疼,弯腰久了,腰像被人拧住。我扶着灶台缓一会儿,锅里的粥已经扑了出来。
周凯下班进门,先脱外套,再问饭好了没有。有时看见我脸色差,他会把碗筷端到桌上。
“今天特别累,客户改了三遍方案。”
他说完便低头吃饭。我把凉掉的汤重新热一遍,孩子一哭,又放下勺子进卧室。
最初几天,他还会站在床边看看。后来听见哭声,先看时间,再说孩子是不是没吃饱。
我让他抱十分钟,好去洗个澡。他接过去不到五分钟,孩子一扭,他就喊我。
“她在我怀里不行,认人。”
孩子那时还没满月,哪里会认人。可我没和他争,湿着头发把孩子接回来,浴室里的热气很快散尽。
夜里两点,我坐在床边喂奶。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墙上滑过去,照到书房门缝,又没了。
孩子吃奶慢,一次要折腾四十多分钟。刚放下,她又吐奶,我换完床单,天边已经泛灰。
周凯七点起床,看见客厅乱,问自己的蓝衬衫洗了没有。我指了指阳台,他才想起昨晚忘了晾。
他匆匆收拾好,临出门说:“中午别做复杂的,随便吃点。”
所谓随便,是我把前一天剩下的米饭泡进热水,再卧一个鸡蛋。刚吃两口,孩子又醒了。
我妈每天打视频。她在千里之外,隔着屏幕问我伤口疼不疼,夜里能不能睡。
我总把镜头对准孩子,笑着说周凯会帮忙,家里都挺好。怕她看出什么,我还特意把乱衣服推到镜头外。
“他上班也辛苦,你别总使唤人家。”
我嗯了一声。视频挂断后,锅里的鸡蛋已经凉透,蛋黄边上结了一层硬皮。
满月那天,周凯带回来一个小蛋糕。他拍了几张孩子的照片,发到亲友群里,大家都夸他有了女儿以后稳重。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笑着说:“你看,都说孩子像我。”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桌上的奶瓶没洗,换下来的尿布还搁在垃圾桶边。
晚上孩子闹,他躺在书房里发消息,让我抱远一点,说第二天还要见重要客户。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地板冰凉,棉拖踩上去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快到凌晨,孩子终于睡着。我靠着沙发坐下,才发现白天煮的汤还在锅里,表面浮着一层凝住的油。
第二天早上,周凯照常穿好衬衫。他亲了亲孩子额头,又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等忙完这阵,我就多陪你们。”
我把他的领口整理平,没问这阵要到什么时候。门一关,屋里只剩奶香和没倒掉的隔夜汤味。
02
孩子出生第十二天,我问周凯,他爸妈什么时候过来。
他正在厨房接水,背对着我说,老家那边事多,路上坐车也累,过阵子再看。
我点点头,还让他告诉老人,不用买东西,过来看看孩子就行。
第十八天,我又提了一次。他刚下班,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
“我妈最近腰不舒服,我爸得照顾她。”
他说完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门关了十来分钟,出来时,通话记录已经被新的工作消息顶下去。
我没多问。婆婆六十出头,身上有点旧毛病也正常。公公年纪更大,冬天出门确实不方便。
只是亲友群里,有人问爷爷奶奶见到孩子没有。周凯拿过我的手机,替我回了一句,说老人忙完就来。
后来,他渐渐习惯替我回复消息。
他姑姑问孩子吃奶好不好,他回挺好。表姐问我恢复得怎么样,他回一切顺利,还配了一张孩子睡觉的照片。
有一次我正在喂奶,手机接连响了几声。等我腾出手,消息已经显示已读,周凯说都是自家人,替我回了省事。
我说以后让我自己回。他应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手机,没有抬头。
婆婆很少直接找我。偶尔发来天气转凉的链接,或是在群里叮嘱一句,别把孩子捂得太厚。
我回了“知道了”,下面便没有别的话。那句客气的回答,孤零零停在屏幕上。
第二十五天,孩子夜里鼻子堵,我整晚没敢睡。早晨六点多,周凯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去了阳台。玻璃门拉得严实,只能看见他嘴唇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回来后,我问是不是婆婆身体不舒服。
“没有,问过年买什么菜。”
我说可以让他们过来看看孩子。他低头系领带,说最近车票不好买,老人也怕过来添乱。
这话听着周全。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没再往下接。
第三十一天,他爸打来电话。那时我在厨房盛汤,孩子忽然哭了,我叫周凯帮忙看一眼。
他把电话按掉,抱起孩子晃了两下。手机再次亮起,他立刻把孩子放回小床,走到客厅接听。
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嗯一声。等我过去,他已经挂了。
“爸找你有事?”
“家里水管坏了,问我怎么弄。”
公公以前做维修,这种事本不该问周凯。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弯腰逗孩子,像是没留意我脸上的疑问。
当天晚上,我把一张孩子睁眼的照片发给婆婆。她很快点了个红心,却没问我一句累不累。
我盯着那个红心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边。孩子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睡衣。
四十天时,我最后问了一回。
那晚周凯吃着面,电视里放着春节返乡的新闻。我说再不来,孩子都快两个月了。
他咽下嘴里的面,语气有些不耐烦。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们有事。来了你还得招呼,更累。”
“看一眼也不用招呼。”
“老人有老人的安排,别老催。”
碗里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我把筷子放下,去给孩子换尿布。
从那天起,我不再问他们来不来。
我和周凯的话也越来越短。米没了,尿不湿剩多少,奶瓶有没有消毒,晚上几点回来。
他说得最多的是加班、应酬、客户催。我说得最多的是知道了,行,你忙吧。
除夕前一天,他接了两次家里的电话。第一次在楼道,第二次躲进书房,出来后只说父母今年不想折腾。
我信了。还把冰箱里的鱼提前拿出来化冻,想着两个人随便做几个菜,安安静静过个年。
除夕下午,我给孩子洗完脸,听见周凯在客厅来回走。他几次拿起手机,又几次放下。
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公司群里发红包,怕错过。
四点整,门锁转动。婆婆挎着布袋走进来,公公拖着箱子跟在后面,身上带着长途车厢里的烟味和冷气。
我这才知道,他们不是来看看孩子。
他们连换洗衣服都带齐了。
03
车开出去没多久,周凯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按掉一次,他又打。第三次响时,孩子被吵得动了动嘴,我才接起来。
“你到底去哪儿?”
“陈蓉家。”
“她家方便吗?你赶紧回来,饭还没做,我爸妈坐了一天车。”
他说得很急,背景里传来塑料袋翻动的声音。有人问鱼放在哪儿,他回了一句等会儿。
我看着车窗外一排排亮起的灯,半晌才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临时决定的,我也没办法。先回来行不行?”
“冰箱里有菜,你会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我妈不会用咱家厨房。你回来炒几个菜,吃完饭再说。”
原来在他眼里,我抱孩子离开不算一件要紧事。年夜饭没人做,才要紧。
车停在陈蓉住的小区门口。她裹着棉服跑出来,先接过我肩上的包,又拉开后车门挡风。
进屋后,她把暖气调高,找出一条洗干净的薄毯。孩子醒了,哼哼两声,我坐在沙发上喂奶。
周凯又发来消息,问我几点回去。我没回。
没过五分钟,婆婆的电话进来了。她很少单独给我打电话,这次开口便叫了我的全名。
“林悦,你把孩子抱哪儿去了?”
“朋友家。”
“家里这么多人等着,你说走就走,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往前顶。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周凯似乎说了什么,没听清。
我问她,来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儿子家,我们过来还得报备?”
“这也是我住的地方。”
婆婆吸了口气,像在压火。
“我们大老远来过年,又不是外人。你月子里心气高,我们都让着。现在当着邻居的面抱孩子走,让我们脸往哪儿放?”
我握着手机,掌心一层潮汗。孩子吃得急,小鼻子贴在衣襟上,呼吸细细的。
“我坐月子四十五天,你们没来看过。今天带着行李进门,也没人提前问我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婆婆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委屈。
“你为什么把所有责任都算在我们头上?”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却没解释。周凯把电话接了过去,让我别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先回来,把年过完。爸妈明天再跟你聊。”
“今晚我不回去。”
“那年夜饭怎么办?”
我看了眼陈蓉。她正弯腰往小锅里添水,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你们四个成年人,饿不着。”
周凯压着嗓子说,我这样让他很难做。他爸妈年纪大了,赶回去不现实,留在家里又没人照应。
我问:“你不是在家吗?”
他没接这句,只说亲戚一会儿还要视频拜年,让我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窗外有人放烟花,亮光落在玻璃上,转眼只剩一团灰烟。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陈蓉端来一碗鸡蛋面,上面卧着两棵青菜。面有点软,汤里放了几滴香油。
我吃到一半,周凯发来一张餐桌的照片。冻肉还装在袋子里,鱼躺在水池中,旁边只有一盘花生米。
他在照片下面写:“妈气得没吃饭,你真不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继续吃那碗已经坨掉的面。
04
陈蓉家只有两间卧室。她让女儿去姥姥家住,把靠里那间腾给我,还抱来一床晒过的被子。
被面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我把孩子放下,她很快又哭起来,脸憋得通红。
陈蓉洗了手,站在旁边看我换尿布。见我直不起腰,她拉来一把椅子,让我坐着弄。
“伤口还疼?”
“偶尔。”
“周凯知道吗?”
我把换下来的尿布卷紧,没出声。陈蓉看了我一会儿,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她和我一样远嫁。那几年她过得不顺,最常说的话就是能自己办的,别求人。
可她后来开了社区超市,见的人多了,说话也比以前直。
“你老公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坐月子。”
我低头扣孩子衣服上的小按扣。扣了两次都没对准,眼前那块浅黄色布料渐渐模糊。
“他工作忙。”
“忙到连孩子都不能抱?”
陈蓉把纸巾盒推过来,没有再逼问。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轻轻跳着,白汽从门缝钻出来。
我抽了张纸,擦掉落在孩子衣领上的一滴水。没哭出声,只是鼻子堵得厉害,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这些年,我很少求周凯做什么。
结婚时没要彩礼,买房首付两边各出一半。婆婆夸我懂事,我听着也舒坦,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得太细。
怀孕后,我照常上班到临产前十天。同事劝我早些休息,我说家里有人照应,其实周凯连产检时间都常记错。
生完孩子,我妈想来住一个月。我怕两边老人相处麻烦,说家里地方小,让她等孩子大点再来。
说到底,我想让所有人都轻松。只要我不提要求,不抱怨,日子看上去就没什么毛病。
陈蓉把烧好的水倒进保温壶,坐到床边。
“你总说没事,别人就真当你没事。”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硌得人疼。我把孩子抱进怀里,拍了很久,才听见她打出一个小嗝。
晚上九点,客厅电视放着春节晚会。陈蓉调低声音,给我煮了小米粥。
周凯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九点二十,他说婆婆血压不舒服。九点四十,又说公公闷头抽烟,家里一点年味都没有。
十点过后,他打来电话,让我最迟十二点前回去。
“爸妈都说了,你回来就不计较。”
我听得发怔。
“他们不计较什么?”
“你今天抱孩子走,让老人下不来台。你回来道个歉,咱们翻篇。”
孩子刚睡着,我起身走到阳台。玻璃上凝着水珠,远处楼顶不断冒出红色烟花。
“那我这四十五天呢?”
“你坐月子辛苦,我知道。以后我多帮你。”
“以后是哪天?”
他那边没了声音。过一会儿,又劝我先顾全今晚,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我累。他只是觉得,我的累可以往后放,父母的脸面不能。
“我不回去。”
“林悦,你非要把家拆了才满意?”
“是我抱着孩子离开,还是你们把我逼出去的?”
他呼吸变重,最后扔下一句随便我,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屋里,陈蓉替孩子掖了掖毯角,没有出来叫我。
午夜钟声响起时,外面的鞭炮声连成一片。我回到餐桌旁,找出一支笔和超市进货单的背面。
陈蓉问我写什么。
“写清楚以后怎么过。”
我没有写道歉,也没写谁对谁错。那些话说完会散,第二天照样有人忘。
纸上第一行落下去,我停了停,又接着写。写到第三行,笔尖把薄纸压出一个小洞。
05
初一整天,周凯没有来。
他发了两次孩子的照片请求,又问我什么时候消气。我只回孩子很好,别的没说。
婆婆在亲友群里发了一桌菜。照片里有鱼有肉,碗筷摆得齐整,空着的一把椅子正对镜头。
几个亲戚问我去哪儿了。周凯很快回复,说我带孩子去朋友家串门,晚些就回。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拆穿。
下午,我买了两张第二天回娘家的高铁票。孩子不用单独购票,我仍把她的证件装进透明袋,和车票放在一起。
娘家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结婚六年,我每个春节都跟周凯回他父母家,最多初四给我妈打个视频。
我妈问过好几次,什么时候带孩子回去。我一直说等天气暖些,怕路上折腾。
这次我没先告诉她。票买好后,只给陈蓉看了一眼。
她问:“想好了?”
“先把话说清楚。”
年初二上午九点,周凯终于来了。他头发油着,眼下发青,进门先去看孩子。
孩子睡在小床里,嘴角有一点奶渍。他伸手想抱,我挡了一下,让他先洗手。
周凯脸色不好,还是进卫生间洗了两遍。出来后,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几步,动作比以前生疏。
“跟我回去吧。爸妈下午走。”
“他们不是打算住几天吗?”
“闹成这样,还怎么住?”
他把责任轻轻落到一个“闹”字上,仿佛只要我没抱孩子走,除夕那顿饭就会热热闹闹。
我把孩子接回来,放进小床。陈蓉带上门去超市盘货,把客厅留给我们。
周凯坐在沙发边沿,双手来回搓着。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想见孙女,没别的意思。”
“想见,为什么四十五天不来?”
“不是说了吗,家里有事。”
“那除夕怎么有空带行李来?”
他抬头看我,眉间挤出一道深纹。
“你能不能别一句句审我?我夹在中间也很难。”
我没有继续问。把昨夜写好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纸是超市的进货单,背面印着半截饮料价格。我把字重新描了一遍,一共三条。
第一,以后过年,我回我父母家,他回他父母家。孩子由我们商量安排,不再默认我年年跟着周家走。
第二,他父母登门,必须提前告诉我。得到同意再来,不能拿着钥匙直接进门。
第三,孩子出生登记随我姓林,名字叫林安。
周凯先扫了一眼,随即拿起那张纸。
“前两条可以商量,第三条什么意思?”
“就是纸上的意思。”
“孩子当然姓周。咱们结婚时没争过这个。”
“结婚时,也没人说我生完孩子要一个人熬四十五天。”
他把纸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些。
“你拿孩子姓什么来出气,有必要吗?”
我摇头。离开不是为了等他低头,也不是想听一句以后会改。我需要能落到日子里的办法。
过去六年,春节默认回周家,老人默认随时能进儿子的门,生育和照料默认由我承担。每一件单看都不大,凑在一起,便只剩我往后退。
“我不是要压过谁。孩子是我生的,我也有决定名字的权利。”
“可亲戚会怎么说?”
“他们不替我喂奶,也不替我熬夜。”
周凯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窗边晒着孩子的小袜子,被暖气吹得轻轻晃动。
他劝我先回家,条件以后慢慢谈。我告诉他,不谈清楚,我不会跨进那扇门。
“爸妈今天就走,你还想怎么样?”
“他们走,不等于事情解决了。”
我从包里拿出车票,摆在那张纸旁边。下午五点开车,去往我出生的那座小城。
周凯盯着车票,脸上的不耐烦慢慢退了。他大概到这时才相信,我不是出来住两晚,也不是逼他哄我回去。
“你要带孩子走?”
“对。”
“什么时候回来?”
“看你怎么选。”
他坐回沙发,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手指反复压着纸角,薄薄的单据被压出一道褶。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距离列车发车只剩四个小时。
年初二上午,我把三条条件推到周凯面前。以后过年各回各家,他父母登门必须提前打招呼,孩子出生登记随我姓林。
周凯盯着最后一条,手指把纸角压出了褶。下午五点,我和孩子回娘家的高铁就要开。
他若拒绝,婚姻可能到此为止。他若答应,这个家也再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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