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从接待室里快步迎出来时,我还以为他认错了人。
他五十八岁,肩背挺直,走路带风。到了跟前,他先看我的脸,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报到通知,双手一下握住我的手。
“老首长托我找的绝密兵王是您?”
我站得笔直,后背却冒出一层汗。这个称呼,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见了,更没想到,会在省委接待室里从一位军区首长嘴里说出来。
“赵首长,您可能弄错了。”
他没有松手,只让随行人员关上门。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压得严实,右上角写着我的名字。
赵明远请我坐下,目光仍停在我脸上。
“李建军,四十八岁。履历里能看的,只有退伍军人四个字。”
窗外车声不断,接待室里却只剩墙上挂钟的轻响。我看着纸袋,没有伸手。那些不该提的年月,早被我压进箱底,连家里人也只知道我在部队待得久。
赵明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刚看见首页上的红字,裤兜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屏幕上亮着周梅的名字。
早晨出门前,母亲还在低烧。她蜷在偏房的旧木床上,说自己喝碗热水就好,不肯让我误了报到。
电话震了第二遍。我没接,手却停在文件上方。
赵明远看了眼手机,又看向我。
“家里有事?”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喉咙有些干。
“先谈公事。”
话说出口,偏房屋檐滴水的声音却又钻进耳朵。一下,一下,落在母亲床边那只搪瓷盆里。
01
三天前,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村口时,天刚下过雨。
水泥路两边都是湿泥,几只鸡在柴垛旁刨食。老宅的灰瓦上冒着白汽,院门却换成了新的,红漆亮得晃眼。
我在外面站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周梅。她腰上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挽着,见到我先愣了一下,随后往院里喊了一声。
“建军回来了。”
主屋里传出电钻声,盖过了她的话。两个工人正拆旧墙皮,地上堆着瓷砖和木板,窗框也卸了,只剩一个黑洞。
我把箱子提进院里,问母亲在哪儿。
周梅用沾着灰的手朝西边一指。
“在偏房歇着呢。”
那间偏房原先放煤球和旧农具。小时候下大雨,墙根总往里渗水,父亲活着时说过几次要重修,后来一直没动。
门没有锁。我推开时,一股潮木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
母亲坐在床沿穿针,鼻梁上架着一副旧花镜。她比我上次回家时瘦了不少,灰白头发贴在耳边,袖口磨得起了毛。
看见我,她手里的线没穿进针眼。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把行李放下,过去拿掉她手里的针。她的手凉,掌心却有一层细汗。
“提前说了,您又要收拾半天。”
母亲笑了一下,起身要给我倒水。刚走两步便扶住桌角,像是腿上没劲。
我让她坐回去,自己拎起暖水瓶。瓶里只有小半壶水,倒出来带着一股隔夜的铁锈味。
屋顶角落有块深色水印,一直爬到墙面。床脚旁摆着搪瓷盆,盆底积着半指雨水。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
“屋顶漏了多久?”
“就这一场雨,不碍事。”
母亲说得快,目光落在窗外。窗台上摊着两块旧毛巾,边角都是湿的,显然不是才漏一天。
我蹲下摸了摸床褥。靠墙那边发潮,手掌压下去,能闻到一股霉味。
“主屋空着,怎么住到这儿了?”
“那边在装修,灰大。”
她把搪瓷盆往床底推了推,又补了一句。
“我自己愿意住这边,清静。”
院里电钻停了。周梅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到我面前,杯沿还粘着一点茶垢。
她说主屋要重新铺地、改卫生间,年轻人结婚后住着方便。现在工期紧,东西不好来回搬,只能先委屈老人。
“等装完了,再看怎么安排。”
我看向她。周梅低头抻平围裙,没有接我的目光。
侄子李浩要结婚,我知道。去年母亲在电话里提过一次,只说姑娘不错,日子还没定。后来我寄回一笔钱,让她买些衣服,也替我给孩子添点东西。
至于重新装修老宅,没人跟我说。
我走进主屋看了看。东间墙上画着新柜子的尺寸,西间堆满包装完好的家电。双开门冰箱、洗衣机、电视,一个不少。
原来母亲住的那间卧室已经拆空。旧木床靠在院墙下,床板被雨淋得发黑,上面压着几袋水泥。
李国强从外面回来,裤腿沾着机油。他见到我,拍了拍肩,说路上辛苦,晚上去镇里吃顿好的。
我问他偏房什么时候修。
他掏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过几天就找人。”
“今天就能找。”
哥哥点上烟,朝施工的人看了看,没再说话。烟雾贴着他的脸散开,他把烟灰弹进墙根的泥水里。
母亲从偏房追出来,说屋顶只是瓦片错了位,铺一下就行,别为这点事闹得大家不高兴。
“没人闹。”
我拎起行李箱,放到偏房门口。
“我今晚也住这儿。”
周梅张了张嘴,说偏房只有一张床。我从主屋找出折叠床,擦掉上面的灰,支在母亲床边。
傍晚又落起小雨。瓦缝里先渗出一小滴水,沿着房梁慢慢滑,最后落进盆里。
母亲坐在灯下叠衣服,反复说自己住得挺好。每说一次,她都把头低一点,像是那几件衣服怎么也叠不齐。
我没追问,只把盆往漏水最重的地方挪了挪。
这一夜,湿气顺着薄被往骨头里钻。院子另一边,主屋新装的灯亮到很晚,暖黄的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漏出来,正照在偏房斑驳的门上。
02
第二天早上,母亲咳得比夜里厉害。
她怕吵醒我,捂着嘴往院外走。旧棉鞋踩过积水,鞋帮很快湿了一圈。我跟出去,把她扶回屋里。
桌上放着几个药瓶,有两个已经空了。降压药只剩三片,止咳糖浆的瓶底结着一层褐色药渍。
“药怎么不提前买?”
“吃完再说,不急。”
我拿起她的医保卡,又翻了翻抽屉。缴费单被压在针线盒下面,有两张过了缴费期限,还有一张门诊单,医生建议复查,她没去。
母亲伸手来收。
“都是小毛病,花那个钱干啥。”
我没把单子给她,坐到床边,用手机查她绑定的银行卡。验证码发到那部旧手机上,她摸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屏幕裂了一道缝,按键也不灵。她念验证码时漏了一个数,我重新输入,页面才打开。
这张卡一直由她保管。
我退伍前,把结算下来的钱转进卡里,告诉她先留着。修房、看病、养老,哪一样都用得上。我平日花销少,另有存款,并不急着动。
余额跳出来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退出去,又重新登录。数字没有变化。
卡里少了四十六万整。
我往下翻流水。那笔钱分两次转出,间隔只有三天,收款账户是李国强。时间就在去年秋天,和李浩买婚房是同一个月。
第一笔二十万,第二笔二十六万。
我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抬眼看母亲。她正慢慢拧药瓶盖,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这两笔钱,您知道吗?”
她接过手机,只看一眼,便把屏幕按灭了。
“知道。”
“用到哪儿了?”
母亲把药瓶放回桌上,瓶子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收被子,动作比平时快,床单被她扯出一道皱褶。
“给家里用了。”
我没追着问,只把缴费单按日期摆开。最早的一张,是转钱后半个月开的。金额不大,她却一直拖着。
偏房门开着,主屋那边传来切瓷砖的尖响。灰尘顺着风飘进来,落在她刚叠好的衣服上。
我关上门,声音还是挡不住。
去年李浩定下婚房后,哥哥给我打过电话,说首付凑得差不多,还差装修钱。我当时在外地,没细问,只给侄子转了两万,备注写着新婚添置。
那两万没有经过母亲的卡。
我重新打开流水,把日期和手机里保存的家庭消息往前对。第二笔转出后的第二天,周梅在家里群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串新房钥匙,旁边摆着红色布花。她说总算把孩子的事安顿下来了。
当时我回了一个好字。
现在再看,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收据,只露出金额末尾几个数字。和转出去的钱加在一起,正好能对上哥哥提过的首付数。
母亲见我盯着手机,过来抽走了那几张缴费单。
“别算了,都是一家人。”
“家里谁用了,也该说清楚。”
她背对着我,把单子塞进抽屉。抽屉卡住了,她推了好几次,木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我问转钱时哥哥和嫂子在不在,她不答。问是不是她亲手操作的,她只说自己记不清了。
“钱是我给家里的。”
这句话说完,她弯腰去扫地。地上只有一点墙灰,她却来回扫了好几遍,扫帚总碰到床脚。
我走到院里,李国强不在。周梅正在主屋跟工人核对柜门颜色,见我出来,声音低了些。
我没有进去质问。
那笔钱从母亲账户转出,她又亲口说知道。可她连几十块的药都舍不得买,偏偏一下拿出那么多,我想不通。
厨房门边放着新买的洗碗机,还没拆封。旁边一只塑料袋里装着母亲的铝饭盒,盒盖凹进去一块,边缘洗得发亮。
我拿起饭盒,问周梅母亲平时在哪里吃饭。
“大家一起吃,她胃口小。”
周梅隔着一地木屑回答,手里还捏着柜门色卡。
我又问药费是谁在管。
她看了我一眼。
“她自己有退休金。”
说完,她转身招呼工人,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中午,哥哥回来得很晚。他刚跨进院门,看见我手里的转账页面,脚步慢了下来。
我把手机递过去。
“这钱你收的?”
他没有接,只往偏房看。母亲正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脸色比早晨更灰。
“先吃饭,吃完再说。”
哥哥侧身去水池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上他的裤腿。他洗了许久,连指甲缝都来回搓。
饭桌上,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菜。青菜炒老了,菜叶发黄,她仍说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没人提那笔钱。
我吃完半碗饭,把筷子放下。母亲立刻抬头,像是一直等着这个动静。
“建军,钱给了家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怎么给的,你别问了。”
窗外又落下细雨。偏房屋檐没接好,水顺着瓦沟往下淌,把门口刚扫净的一小块地重新打湿。
03
午饭后,雨停了,院里的积水还没退。
周梅把碗摞进塑料盆,端到水池边。我跟过去,将手机上的两笔流水重新点开,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这钱用在哪儿了?”
她手里的碗磕了一下,边沿掉下一小块白瓷。她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没有马上回答。
李国强蹲在屋檐下抽烟。听见我的话,他把脸偏向院门,盯着一辆经过的三轮车,像是那车有什么稀奇。
“问你哥。”周梅说。
“他让我问妈。”
我看着她,“现在我问你。”
周梅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五十岁,常年上夜班,眼袋有些重。以前我回来,她总张罗一桌菜,这次连客套也懒得维持了。
“用在李浩婚房上了。”
她说得很直。我虽然早有猜测,听到这句话,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那是我退伍后留给母亲养老的钱。她住着漏雨的屋,药断了也不去买,主屋里却堆着给年轻人的新家电。
“谁决定的?”
“家里商量的。”
“谁是家里?”
周梅把洗净的碗重重放进筐里。水珠顺着筐底滴下,在她脚边洇开一片深色。
“李建军,你别一回来就审人。”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李国强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烟头按进泥里,还是不出声。
周梅说,哥哥这两年生意不好,维修铺的房租涨过两次,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她在超市做理货,工资只够日常开销。
李浩谈了几年的对象,女方家没提多少要求,只希望婚前有个安稳住处。首付差一截,婚事一度拖着,两家见面都说不上话。
“孩子二十七了,再拖能拖几年?”
“所以就动那笔钱?”
“要不怎么办?”
她转过身,眼里全是熬夜留下的红丝,“你每个月转点钱,手机上按几下。老人摔了、病了、半夜叫人,哪回不是我们在跟前?”
我想反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母亲有一回在浴室滑倒,是哥哥送去医院的。胆囊住院,也是周梅请假陪床。这些事我知道,都是事后从电话里听说的。
那时候我总说任务紧,回不去。钱很快转来,话也说得周全。现在坐进漏雨的偏房,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只是几张缴费单。
可这不能解释所有事。
“照看老人辛苦,可以摊开说。”
我指了指偏房,“不能让她没药吃,还住在那里。”
周梅的脸绷了起来。
“她住过去才几天。装修都是灰,不住偏房住哪儿?”
“镇上能租房。”
“租房不要钱?装修不要钱?办婚事不要钱?”
她一连问了三句,转身拿起抹布擦灶台。抹布早已发黑,擦过的地方留下一层水印。
我压着声音问,那笔钱到底是谁提出来用的。
她不答,只说母亲点过头。钱从老人自己的卡里转出来,谁也没偷,谁也没抢。
“她点头的时候,你们告诉我了吗?”
“你在家吗?”
这四个字不响,却把我堵在水池边。
偏房里传来咳嗽声。我回头时,母亲正扶着门框往外走,脸色发黄,额前的头发被汗粘住。
她说钱是自己给的,让我们别吵。
我过去扶她,她却挣开我的手,先看周梅,又看李国强。那目光挨个落过去,唯独没在我脸上停。
李国强终于站起来。
“建军,妈都说了,你还问什么?”
“我要听你说。”
他低头拍裤腿上的烟灰,声音含在喉咙里。
“就是给孩子买房用了。”
“以后怎么补回去?”
哥哥抬头看了看天。屋檐还在滴水,一滴正落在他鞋面上,他往后挪了半步。
“以后再说。”
我等了片刻。他始终不看我,只朝母亲抬了抬下巴。
“你证明一下,是不是你自愿给的。”
母亲肩膀缩了一下,像被门口的凉风吹到了。她点头,说了声是,随即弯腰咳起来。
周梅端起碗筐进厨房。李国强重新点烟,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我扶母亲回偏房。经过主屋时,新铺的瓷砖映着门外的光,亮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绕开水泥袋,脚上的旧棉鞋湿透了,走一步,砖面便留下一个暗印。
04
夜里十一点,雨突然大了。
先是屋顶一处滴水,没过多久,靠墙那半边也开始漏。雨水顺着裂缝流下来,正落在母亲的枕头旁。
我把她扶到折叠床上,又搬来两个盆。盆不够,只能拿塑料桶接,水点砸在桶底,声音又脆又密。
主屋已经关灯。周梅隔着门说新铺的地不能进水,家具也怕潮,暂时腾不出地方。
“让妈睡东间一晚。”
“东间刚刷完漆,味道更大。”
“客厅呢?”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梅说那里堆着柜板,工人明早还要装,动了又得重新摆。
母亲拉住我的衣角。
“别叫了,我坐一晚。”
她裹着薄被靠在床头,嘴唇发干。额头摸着烫,呼吸也比白天急。我拿出体温计,量出来接近三十九度。
这回没再听她说不碍事。我给她穿好外套,背到院门口。李国强被动静惊醒,开车把我们送到镇卫生院。
医生听了肺音,让做检查。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背弯得厉害,双手捂着一次性纸杯慢慢喝水。
收费窗口前,我翻她的布包找医保卡,一张折叠的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纸上写着自愿赠与声明。
内容不长,大意是母亲自愿把账户里转出的那笔钱赠给长子一家,用于李浩成家,以后不再追要。
末尾有王秀兰的签名,还有红色手印。
我站在白炽灯下,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纸边折得整齐,装在透明袋里,显然不是随手写下的。
母亲发现后,伸手来拿。
“先去缴费。”
我避开她的手,把声明放在缴费单下面。她不再抢,只低头捏着纸杯,杯壁被捏得凹了进去。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有肺部感染,需要输液观察。药水挂上后,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很深。
我坐在床边,再次展开那张声明。
转账是去年九月。声明上的日期却是去年十一月,晚了近两个月。
“为什么不是转钱当天写?”
母亲睁开眼,看向输液架。
“忘了。”
“两个月后,谁让您写的?”
“没人让我写。”
她翻过身,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胳膊,等管里的回血退下去,才松开手。
“您说钱是自愿给的,我信。”
我把日期指给她看,“可这张纸是后来补的,总得有个原因。”
母亲闭着眼,不再回应。
走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隔几步便响一下。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缝却灌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我将窗户关严。回身时,她把脸埋进被角,只露出灰白的头发。
这些年,我遇见过比这复杂得多的情况。辨认痕迹,核对时间,找出前后不合的地方,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可躺在床上的人是我母亲。
我不愿把那套办法用在她身上。她却一句真话拆成几段,只肯把最轻的那段递给我。
凌晨一点,李国强送来热水和衣服。他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来。我拿着声明走出去,问他见没见过。
他扫到签名,眼神立刻躲开。
“妈自己写的。”
“我问你见没见过。”
哥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家里的事周梅管得多。他转身去接热水,水满了还没关,沿着杯壁烫到手背才慌忙拧紧龙头。
我没再追。
天快亮时,母亲退了些烧。我去卫生院外买粥,回来发现声明已经不在床头。
她说自己收起来了,省得我看着生气。
我把粥放到小桌上,第一次冲她沉了脸。
“您到底在护着谁?”
母亲的勺子停在碗里。
“都是一家人。”
“那我算不算?”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很快又低下去。半晌,只说了一句。
“你别把家拆散。”
白粥表面结起一层薄皮。她拿勺子慢慢搅着,一口也没吃。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空了的透明纸袋,塑料边硌进掌心。
05
母亲输完第二瓶药,烧降到了三十七度多。
我没送她回漏雨的偏房,在卫生院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旅馆,订了两天。屋子不大,有独立卫生间,暖气片摸着温热。
周梅送来换洗衣服,也带来了那份声明。她把透明袋放在桌上,说既然我要看,就看个明白。
“签名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我问她为什么隔了两个月才写。她整理衣服的动作没停,只说当时事情多,后来想起来才补一张凭据。
“谁想起来的?”
周梅把毛巾叠好,塞进柜子。
“现在追这个有意思吗?”
母亲躺在床上,脸转向墙里。我把声明收进自己的文件袋,没有继续问。医生交代她要休息,再争下去,只会让她夹在中间。
上午八点,我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确认报到时间。那份通知退伍前便转到我手里,只写着携带证件,按时到场,没有说明具体事项。
我换上深色外套,临走前把药按次数分好,又给旅馆前台留了电话。母亲看着我系鞋带,问是不是找到工作了。
“还不知道,先去一趟。”
“去吧,别耽误正事。”
她说这话时精神好了一点。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她正把床头的药盒摆齐,每种药都舍不得多拿一片。
省委大院门口查得仔细。工作人员核验通知后,把我领进一间接待室,让我稍等。
屋内陈设简单,桌上只有茶杯和文件夹。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准,秒针每跳一下,我就想起偏房里的搪瓷盆。
十几分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
赵明远进来时没有带多少人,只跟着一名工作人员。他穿着便装,身形挺拔,眉间有两道深纹。
我认得他,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正要敬礼,他已经走到跟前,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股力道不像普通寒暄,倒像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老首长托我找的绝密兵王是您?”
我看着他,一时没答。
过去的身份从来没有公开过。退伍材料里只有普通履历,连李国强都以为我多年在部队做后勤训练。
赵明远说出那几个字时,我先想到的不是荣誉,而是保密纪律。他既能在这里开口,说明相关程序已经走完。
“赵首长,编号。”
他报出一串内部识别信息,又说了陈守正当年给我定下的联络口令。前半句是山里救援的旧规矩,后半句只有参加过那次任务的人知道。
我站直身体。
“身份确认。”
赵明远长出一口气,请我坐下。他打开桌上的牛皮纸袋,里面是我被封存多年的训练记录。
有些页只列日期和结果,没有地点,也没有参与人员。最后一页,是陈守正亲笔写的推荐意见。
赵明远告诉我,省里正筹建应急救援训练项目,需要一名懂山地、水域、废墟搜救,又有实训经验的人担任总教官。
他们筛过不少人,陈守正只推荐了我。
“陈老说,你带过的队伍,先学怎么把人带回来,再学怎么立功。”
我盯着那行熟悉的字。陈守正七十六岁了,落笔仍稳,末尾却比从前多了一点停顿。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赵明远说,项目尚在筹备阶段,人员接触有严格边界。陈守正只能提交推荐,后续确认由指定人员完成。
桌上那份文件写得清楚。项目首期半年,需要驻外组织集训,遇到突发任务还要随时调整地点。
任命意见已经拟好,只差我的签字。
“明早九点前必须答复,接受任务就要离省半年。”
赵明远把钢笔放到文件旁,没有催我。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周梅先打来电话,说母亲又发冷,刚吃的药也吐了。她让旅馆前台帮忙照看,自己得赶回超市上班。
我还没回话,一张照片发进手机。
照片上正是那份自愿赠与声明。周梅在下面写了一句话,钱是老人自愿给的,家里没有强拿,别再逼问。
我握着手机,看向任命函。
一边是离省半年的任务,一边是病中的母亲和说不清去向的那笔钱。文件末尾留着签名处,空白很小,足够写下三个字。
“家里出了什么事?”赵明远问。
我没有隐瞒,只说母亲病了,还有一笔家庭账目没理清。
赵明远把任命函往回收了半寸。
“你可以考虑,但只有到明早九点。”
窗外有人修剪草坪,机器轰响了一阵,又渐渐远去。我盯着母亲的来电提示,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陈守正找了我这么久,要我重新站到训练场上。可旅馆那张窄床上,母亲连一碗粥都没吃完。
救母、追钱还是出山,三件事挤在同一天。无论先抓住哪一件,另一头都可能从手里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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