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厅里的喧闹声像一层厚厚的油脂,浮在每个人脸上。水晶吊灯把光碾碎了撒下来,落在餐桌上那道清蒸东星斑上,鱼眼已经浑浊,却还直直瞪着天花板。沈嘉言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表在灯光下一闪,他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位长辈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了第七趟。砂锅里的老火汤还剩最后一点,我端起来时烫得指尖发麻,快步放到餐桌中央。沈嘉言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那目光我认得——是在确认我这道“程序”是否执行完毕,像检查一道菜有没有摆正位置。
“嘉言啊,你们结婚也三年了,怎么还没动静?”说话的是三姑,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她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瞟,眼神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裹着关切的窥探。
沈嘉言笑了笑,没接话。我正要把空出来的托盘收回厨房,他突然开口了。
“宝贝,把这盘菜端出去。”
餐厅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手边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凉拌木耳。那盘菜摆在他左手边,离我隔了两个人的位置,按理说该由坐在近处的周茉去端——她就坐在沈嘉言斜对面,离那盘菜不过一臂距离。
我的心跳重重砸了一下,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的熟悉感。类似这样的时刻太多了,多到我几乎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我迈出一步,正要绕过桌角去接。
“好呀,沈总今天总算舍得使唤我了。”
周茉笑盈盈地站起来,声音脆得像咬开一颗冰镇樱桃。她穿了一件浅杏色针织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很自然地伸手端起那盘凉拌木耳,手指擦过沈嘉言的手背。
“端出去倒掉吗?还是放回厨房?”她偏过头问沈嘉言,语气里带着一种只属于亲密者之间才有的随意。
沈嘉言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周茉便端着那盘菜,转身往厨房走去,路过我身边时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茉莉混着晚香玉。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要接盘子的姿势。
桌上的喧闹声很快恢复了,像水面被一颗石子砸开后重新合拢。三姑转向沈嘉言,继续追问孩子的事。沈嘉言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慢条斯理地咀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人给周茉让了条路,她从厨房回来,自然地坐回原位,顺手拿起公筷给沈嘉言添了一勺蟹粉豆腐。
“沈总最近胃不好,这个养胃。”她说。
沈嘉言“嗯”了一声。
我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那条不长的过道上,灯光照在身后,影子投在眼前的地砖上,被拉得又细又长。脚上的拖鞋鞋底很薄,地砖的凉意从脚心一点点漫上来。我把手放下,慢慢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喷涌而出的瞬间,蒸汽模糊了眼前的玻璃窗。
窗外是万家灯火。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直到手指被水流烫得微微发红。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够好。站得再近一点,再勤快一点,再懂事一点,就能把“沈太太”这个角色演得无可挑剔。可今晚我突然发现,那个位置从来就不缺人。只要沈嘉言愿意,任何一个人都能站在那儿,替他端起那盘菜。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谈笑声隔着门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晚餐接近尾声时,我照例起身收拾碗筷。沈嘉言送客到门口,和几个生意伙伴低声交谈着什么,周茉站在他旁边,偶尔插一句话,笑得眉眼弯弯。我端着摞成小山的盘子往厨房走,听她在身后说:“沈总,那我就先走啦,明天公司见。”
沈嘉言“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盘子突然重得像灌了铅。
客人散尽了。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餐厅吊灯里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沈嘉言换下皮鞋,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松了松领口,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荧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穿过餐厅,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醒酒茶,是我出门前泡好的,现在已经凉透了。我端起那杯茶,走到沙发旁,弯腰放在他手边的杯垫上。
“喝点热的吧。”我说。
沈嘉言没抬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我直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给他重新热一杯。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电视里在放财经新闻,主播的声音毫无温度地报着今天的股市指数。沈嘉言被那荧光笼着,侧脸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冷峻又好看。
“沈嘉言。”我开口。
他这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仰起头看我。也许是这个角度让他不满,他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了?”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这个在人前永远体面周到的丈夫,这个会在雨天把伞倾向我的男人,这个在我生日时从来记不住但在公司年会抽奖时却会特意让人把一等奖安排给我的男人。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离婚吧。”
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深潭里,连涟漪都没激起。
沈嘉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遥控器,上身从沙发靠背上离开,坐直了。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说,我们离婚吧。”
电视里的财经新闻刚好结束,广告骤然响起,一个高亢的女声在推销钻戒。沈嘉言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轻微嘲讽的笑。
“周茉帮我端个菜,你就要离婚?”
我摇头:“不是帮她端菜。”
“那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他腕上那块表。表带是棕色的,表盘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去年我生日时不小心蹭到桌角留下的。当时我心疼得不行,他却说“没事,表而已”。后来我悄悄拿去修,师傅说那道刻痕太深,修不好了。
“三年了。”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沈嘉言,这三年里,你叫过我几次‘宝贝’?”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习惯性的、带着掌控感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神态,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闹脾气的小孩。
“你是在跟这两个字过不去?”
“我在跟你的心过不去。”我说,“但我现在不打算过了。”
我没有等他再开口,转身往楼上走。身后响起他起身的声音,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手腕被拉住的感觉,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趔趄。
“周嘉宁。”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压得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闹。今天家里来客人,你累了一天,我们明天再谈。”
我看着他,没有挣扎。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很大,像要把什么情绪碾碎在里面。我垂下眼睛,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累了就早点休息。”我轻声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我今晚睡客房。”
他愣住了。我趁着他愣神的那一秒抽回手,转身继续上楼。身后传来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周嘉宁!你到底发什么疯?”
我没回头。
客房的门关上时,我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我把右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感觉到那里的跳动猛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周茉发来的消息。
“嘉宁姐,今天是不是累着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刚才沈总让我端菜,是不是刺激到你了?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习惯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客房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动。
我没有回复。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让我查的沈嘉言的事,有结果了。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见。”
我攥紧了手机。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移动的光痕,又很快消失。楼下传来沈嘉言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客房门外。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第2章
门外安静了很久。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那扇厚实的橡木门,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困兽在压抑着来回踱步。他没有敲门,没有喊我的名字,就那样站着。我背靠着门板,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拧着眉,下颌线绷紧,左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内侧。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遇到棘手的事,就会那样无意识地转动戒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三分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朝主卧的方向去了。门被拉开又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悬在眼前,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我回了一条:“好。”
发完之后,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它没有存进通讯录,但我认得这串数字的归属人。陈屿,我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在一家私人侦探所工作。两个月前,我在一场行业论坛上偶然遇到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如果我请你帮我查个人呢”。
他说好,什么也没多问。
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沈嘉言。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洗衣服时从他大衣内袋里翻出一张甜品店的小票,日期是周三下午三点,而那个时间他应该在开会。也许是因为更早之前,他手机屏幕上闪过的两个字“茉茉”,来电提示被他迅速挂断。也许是因为太多太多细碎的瞬间堆积在一起,像尘埃一样,我每天都在呼吸它们,却始终说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爬起来,打开客房衣柜。里面有两床备用的羽绒被,还有我上次买回来没拆封的几套床品。我翻出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得严实。我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轻轻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极细的裂纹出神。
三年前嫁给沈嘉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我们认识得很偶然。那年我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人很多,我被人群挤到角落,手里的香槟被碰洒了一半,裙子湿了一片。沈嘉言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递过来一包纸巾,又侧身帮我挡住人群,说“跟我来”。他把我带到露台上,外面的夜风很凉,我却因为心脏跳得太快而浑身发烫。
后来他追我。每天一束花,每周末一次短途旅行,他会在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刚开完会,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看见一罐包装很好看的酸奶,觉得我会喜欢,就买了。他会在电梯里突然牵住我的手,会在红绿灯前转头看我,目光浓烈得让我不敢对视。
他叫我“宝贝”,叫得自然又温柔。我一度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私密的语言。
直到我嫁给他。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婚礼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他坐在书房里打电话,语气公事公办,眉头皱着,似乎并不觉得新婚第二天有什么特别。又好像是从我搬进他这栋房子的第一个星期,他说公司忙,晚归变成常态,我做的饭他常常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又好像是那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让司机送我去医院,自己却没露面,只在电话里说“宝贝,我这边走不开”。
他依然叫我“宝贝”。那个称呼从未消失,只是越来越像一句台词。它在人前出现得愈发频繁,在人后却逐渐变成一种敷衍,最后干脆成了一种符号——他叫我“宝贝”,就像按一个按键,程序就会启动,我就会去做他需要我做的事。
端茶、拿东西、接待客人、配合他在各种场合表演恩爱。那个词成了一个开关,一个咒语。
而今晚,他当着我,当着所有人,对着周茉的方向,按下了那个开关。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叫的“宝贝”已经不再是我。也许从一开始,这个称呼就只是一个空洞的音节,谁站在那个位置,谁就是“宝贝”。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见陈屿,我需要清醒的头脑。
翌日早晨,我六点就醒了。客房的床有些硬,加上昨天折腾太久,浑身像散了架。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换上一件黑色高领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把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路过主卧门口时,我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这个时间,他通常还在睡觉。
我拎着包下了楼。客厅里的吊灯还亮着,昨晚有人忘了关。餐桌上残留着杯盘狼藉,几个空酒瓶立在地上,空气中混杂着白酒和隔夜菜的气味,像某种发酵过度的失败。我没有去收拾,换了鞋,推门出去。
早上的空气带着霜意。小区里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业主,保安在岗亭里打着哈欠。我叫了辆车,直奔城南的那家咖啡馆。
陈屿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我走过去坐下,他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
“先点杯东西?”他问。
“不用了,直接说吧。”
陈屿沉默了片刻,手指搭在纸袋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我,眼里的神情让我胃里隐隐发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了解他每一个微表情。当他犹豫不决时,不会像沈嘉言那样靠冷漠来掩饰,他会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放轻。
“嘉宁,你确定要知道?”
“我花钱让你查的,你说我确不确定。”
他叹了口气,把纸袋推到我面前。“我没有全部写成报告。有些东西,写下来对你是二次伤害。我先跟你说结论,细节你自己判断。”
我点头。
陈屿搅了搅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缓缓开口:“沈嘉言在外面没有别的女人。至少,他没有出轨的实锤。我查了他半年的行踪、消费记录、开房记录、社交软件,干干净净。”
我盯着他,没有插话。
“但比出轨更麻烦。”陈屿说,“你让我查的,是他和你的婚姻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我就扩大范围查了更久之前的事。嘉宁,你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沈嘉言右手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点头。那是我们结婚前的事了。我问过他几次,他要么沉默,要么转移话题。后来我查到那是他少年时代留下的旧伤,具体原因不清楚。
“三年前,你们结婚前后,沈嘉言的银行卡有一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是省医院精神外科。”
我皱起眉。
“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费了很大劲,最后托关系调到了一个住院记录。”陈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年前的六月,沈嘉言在省医院精神外科陪护过一个人,整整二十一天。那个人不是你。”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英文歌,节奏轻快,与陈屿低沉的语调形成诡异的落差。
“陪护对象的名字,登记在系统里,叫‘陈秀云’。”陈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周茉的母亲。”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桌沿。指甲在木质桌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破碎的前奏。
“周茉母亲的住院费、手术费、后续康复费用,全部由沈嘉言支付,前后加起来超过一百万。”陈屿说,“而沈嘉言陪护那二十一天,正好是你们婚礼前一个月。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他突然消失了三个星期,跟你说他出国谈一个并购项目?”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三个星期,我一个人跑婚纱店、跑酒店、确认宾客名单、选喜糖、订请柬。每次打电话给他,他要么不接,要么说在开会,匆匆挂断。后来他回来了,一切照旧,我只当他是真的忙到极致。
可现在我知道,那三周,他守在医院里,守着另一个女人的母亲,守着周茉。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别人的叹息。
陈屿摇头:“这就是更复杂的部分了。我查到一半,发现有人在反向查我。嘉宁,沈嘉言好像已经知道你查他的事了。”
我抬起头,目光与陈屿的视线撞在一起。他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你还要继续吗?”他问。
我正要回答,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跳出沈嘉言的名字,铃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尖锐地响起来,像一把刀划开了空气。
我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手心全是汗。
“接吧。”陈屿说,“别让他起疑。”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沈嘉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在哪?一大早跑哪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面。”我说。
“回来。”他说,“我们谈谈。”
我抬眼看向陈屿,他冲我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好。”我对着手机说,“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陈屿把纸袋放进我手里。“如果还要继续,下一次换个地方见。我怀疑我的车被跟过。”
我点了下头,把纸袋塞进包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坐在原地,低头搅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神情凝重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扑面而来。我站在街边,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周茉的母亲叫陈秀云,那么周茉为什么不姓陈?
这个念头像一颗极细的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3章
回到家时,沈嘉言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餐。
煎蛋、培根、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旁边一杯黑咖啡。他身上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放松,和昨晚那个站在客房门外沉默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里还攥着包带。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对面位置抬了抬:“吃了没?坐下一起。”
“我不饿。”我说,但没走开。
他放下手里的叉子,拿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其中浮浮沉沉。
“昨晚的事,我现在当你是太累了,说了胡话。”他说,语气淡淡的,仿佛在给下属下达一个最终的处置意见。
我没动,也没回应。
“嘉宁,我们结婚三年了。”他继续说,目光终于定定地落在我脸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那盘菜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后来想了想,也不值得你气成那样。周茉跟着我做事三年,比你认识我的时间还长,我们之间就是工作关系。你非要往别的方向想,我没办法。”
“我认识你三年半。”我打断他,“周茉跟了你三年。你说她比我认识你的时间长?”
沈嘉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椅背上,“重点是你觉得我昨晚说离婚是在闹?你觉得我在吃那盘菜的醋?”
他微微仰起头看我,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我熟悉的、带着审视的冷意。
“那你说,是为什么?”
我盯着他。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把问题抛回来,让你自己举证,然后他再一条一条拆掉你的论据,直到你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这三年来,我被他这样反问过太多次,每一次我都败下阵来,因为我拿不出“实锤”。女人的直觉在他的逻辑面前,像一把不配进法庭的凶器。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与他平视。餐桌上那杯黑咖啡没动过,已经不再冒热气。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烤焦味,从厨房深处飘过来。
“沈嘉言,三年前的六月,你在哪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但我注意到了,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而后慢慢舒展开。
“出差。”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堵墙。
“哪个城市?”
“深圳。谈一个并购,后来不是跟你说了吗?还给你带了条项链。”
我记得那条项链,一条细细的玫瑰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蓝色托帕石。他说是在深圳机场买的。我当时查过那个牌子,深圳机场确实有专柜。
“住在哪个酒店?”
这一回,他的眼神变了。那层淡漠的壳下面,有什么东西迅速闪过,像是深海里的暗流,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翻涌。
“嘉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你,三年前的六月,你出差那三周,住在深圳哪个酒店?”我一字一句地重复,语气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嘉言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欲纠缠的倦怠。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说,你找人查我了?”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像刀子一样剐过来。很冷,很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没有闪避。
“沈嘉言,省医院精神外科,三年前六月,你陪护了陈秀云二十一天。”我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这个过分明亮的餐厅里,“陈秀云是周茉的母亲。住院费、手术费、康复费,你付了超过一百万。”
空气像被抽空了。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照着沈嘉言半边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明暗之间,他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会否认。但他没有。
“你查得够细的。”他说,嗓音压低了,透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被冒犯后的不悦,“所以呢?你想听到什么?我和周茉有私情?我和她母亲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我想听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绕过餐桌,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影子罩下来,将我整个人笼在一片阴翳之中。
“周嘉宁,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向你汇报吗?我的钱、我的时间、我的人脉,怎么分配是我的自由。你嫁给我,是来管账的,还是来当侦探的?”
他愤怒了。终于愤怒了。但我看得出来,那愤怒底下压着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被冤枉的委屈,而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恼羞成怒。
我仰起头看他,没有起身。
“你骗了我。”我说,“婚礼前一个月,你告诉我你在深圳谈项目。可事实是,你守在医院里,守着另一个女人的母亲,整整二十一天。那二十一天,我一个人筹备我们的婚礼,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你骗我。你每天都在骗我。”
沈嘉言俯视着我,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他的喉结动了动,别开脸,看向窗外。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
“那就解释。”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连我自己都意外,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浮上来的一堆泡沫,轻而苦,破碎在唇边。
“沈嘉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前夜,你对我说过什么?”
他没有回头。
“你说你会对我坦诚,会一辈子护着我。”我说,“可你的坦诚,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
阳光慢慢爬上我的手背,温热,却暖不到骨头里面去。我站起来,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是熬了整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悬崖边上。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像是一头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野兽,突然发现锁门的钥匙被别人拿走了。
“离婚协议书我会请律师拟好。”我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周嘉宁!”
他在身后叫了我的全名,声音裹着隐忍的怒气和一种我无法辨明的焦灼。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是想查,就去查。”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这件事,现在真的不能告诉你。”
“好。”我说,“那我换一个你能回答的问题。”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站在楼梯上,与他隔了几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整条河流。
“昨晚那声‘宝贝’,你叫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笑了笑,转身上了楼。脚步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身后,他的声音追了上来,像是一句低哑的咒语:“那声宝贝,叫的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在二楼的拐角处停下,手扶着栏杆。楼下的沈嘉言站在玄关的位置,逆着光,整个人像被光吃掉了大半。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发烫。
“晚了。”我说。
我径直回了客房,反锁上门,把包里的牛皮纸袋倒出来。陈屿给我的资料不多,几张照片,几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还有一张省医院精神外科住院部的旧病历封面。我一张一张翻看,照片大多是周茉和沈嘉言同框的场景,有两人并肩进出医院的照片,有沈嘉言在缴费窗口排队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周茉蹲在医院走廊尽头哭,沈嘉言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头顶。
我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沈嘉言脸上的神情,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是一种极深的、几乎溢出画面的怜惜和心疼。
那不是上下级之间该有的表情。
我翻到最后一页,银行流水显示,沈嘉言的私账在三年前六月共支出六笔,收款方均为省医院。最后那笔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特殊手术包干费——直系亲属”。
直系亲属。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如果陈秀云是沈嘉言的直系亲属,那周茉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果陈秀云不是,那这笔钱为何备注了“直系亲属”才适用的包干项目?
楼下传来大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沈嘉言出门了。
我拿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继续查。我要知道陈秀云的所有亲属关系,以及沈嘉言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钱不是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那些资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塞进客房衣柜最深处。然后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见沈嘉言的车正从车库倒出来。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朝小区大门方向拐去,车速不慢,像在逃离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的车在前方路口停下,刹车灯亮得刺眼。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路边闪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那条浅杏色的连衣裙,那道纤细的背影,是周茉。
我看着那辆车重新启动,载着他们两个,消失在晨光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回消息了,只有三个字:“继续后,结论可能更残酷。你确定吗?”
我打下两个字:“确定。”
发送成功后,我抬起头,看向主卧半掩的房门。那扇门里面,有我和沈嘉言三年的婚姻。而现在,那扇门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漏出来的风,冷得让人骨头生疼。
第4章
陈屿的第二份调查报告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三天。这三天里,沈嘉言没回来过。第一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到凌晨两点,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每一个广告都像在嘲笑我的执拗。最后我关了电视,回客房睡下。第二天他依然没回来,只发了一条消息:“出差,两天后回。”我没回。第三天的晚上,陈屿给我打了电话,说约在城西一家24小时便利店碰头。
“为什么约这种地方?”我赶到时问。
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自己嘴里叼着一袋微波炉热过的饭团。“我家楼下有辆车停了两天,不是我们小区的。我查了一下,是沈氏集团名下的。”
我捧着那杯热豆浆,手心被烫得有些发麻。沈嘉言果然已经知道了。他说出差,大概是在给我时间“冷静”,同时让别人看着我。他向来擅长这个——先把你放进一个他认为安全的气泡里,等你耗尽了力气,再回来收场。
陈屿靠坐在高脚凳上,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吧台上。“这次的东西都在里面。我没敢打印,怕留下把柄。”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没有动。
“先说结论,还是先听过程?”陈屿问。
“先说周茉和沈嘉言的关系。”
陈屿沉默了一小会儿,把吃完的饭团包装捏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直系亲属这个事,说来话长。陈秀云和周茉的父亲周建国,在周茉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周茉跟母亲生活,户口在母亲名下。但周茉的父亲,后来再婚了。”
“然后呢?”我问。
“周建国再婚后,有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叫周辰。今年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目前没有工作,在沈氏集团挂了个顾问头衔。”
我皱起眉。周茉的父亲再婚生的儿子,和沈嘉言有什么关系?
“周建国死了。”陈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十二年前死的,死因是工地安全事故。他当时是沈氏集团旗下建筑公司的一个包工头,事故发生后,沈氏赔了一笔钱,数额不小。可周茉和她母亲拿到手的不多,因为周建国的赔偿款被后来的妻子和儿子占了大半。”
“沈嘉言为什么要帮周茉的母亲付医药费?”
陈屿没有接话,而是把U盘往我面前推了推:“里面有一段视频。我用技术手段恢复的,拍摄时间在三年前的五月,地点是沈氏集团的天台。”
我看着那个U盘,慢慢伸出手,将它握进掌心。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三年前的五月。”我重复道,心脏跳得厉害。
“周茉在沈氏集团天台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被一个叫刘叔的老保安发现了。她情绪崩溃,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沈嘉言,我要你看着我。’”陈屿说,“后来有人冲上来,镜头拍到了,是沈嘉言本人。他一个人上的天台,没让任何人跟着。他在天台上待了很久,最后把周茉抱下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沈嘉言在风中走向周茉,那个脆弱的女孩站在天台边缘,而他伸出手,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决,把她拉回人间。
“当时这个视频被封锁了。我拿到的只是底层数据恢复的碎片,画面不完整,但人物能辨认。”陈屿说,“结合上一份调查报告的时间线,嘉宁,我现在有两个推断,你愿意听吗?”
我睁开眼,点了点头。
“第一,沈嘉言对周茉的感情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被某种隐秘关系驱动的、超出正常范畴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和他对沈氏集团、对他父亲的态度都不同,它带着亏欠、带着赎罪,也带着极强的控制欲。他必须让周茉活着,必须让她过得好,必须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把周茉放在身边做事。”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问:“第二呢?”
“第二,周茉对你,不是没有攻击性的。”陈屿说,“她从三年前就知道你的存在。你们结婚之后,她进入沈氏,职位从一个普通助理做到沈嘉言的行政秘书,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沈嘉言‘不设防’的范围内。她清楚自己在沈嘉言心中的分量,也清楚怎么利用这种分量。我查过她的社交账号,小号里有一条动态,时间是你们婚礼当天,只有四个字。”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忍心说出口。
“什么字?”
“新娘是她。”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涌进来一股夹着油烟的风。外面有一辆货车开过去,轰隆隆的声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我握着那杯凉透的豆浆,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周茉有心理问题。”陈屿接着说,“她母亲陈秀云当时住院,不只是身体疾病,还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周茉本人也有抑郁和焦虑的就诊记录,长期服药。沈嘉言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定期复查。但她的状态很不稳定,尤其在你出现之后,她的病情有过一次明显的波动。”
“你怀疑她故意接近沈嘉言?”
“我怀疑她把你当成假想敌,从你们结婚前就开始了。”陈屿说,“而你丈夫,极有可能在保护和赎罪的过程中,已经无法与她划清界限。因为一旦划清界限,她可能真的会死。”
我沉默了很久。脑海里乱成一团,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每一根都绑着一个我无法命名的真相。
“周茉的父亲,和沈嘉言的父亲,是什么关系?”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陈屿看着我,半晌,摇了摇头:“这就是我劝你三思的原因。目前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都指向一个方向,但还差最后一环。我需要你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
“沈嘉言书房左边第三层抽屉里,有一个旧式的铁皮盒子,里面应该有一把钥匙和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里面,可能有答案。”
我回到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沈嘉言还没回来。我站在玄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没开灯,凭着记忆往前走,手指擦过墙壁,摸到客厅灯的开关。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差点叫出声。
是沈嘉言。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领带松开了,衬衫领口敞着,脚上的袜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他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样在黑暗中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露出半截文件,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
我的心一紧。他自己准备了离婚协议?
我走过去,隔着茶几的距离,他忽然醒了。眼皮掀开,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我,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里被什么拽了出来。他怔了一瞬,然后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我身上。
“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向茶几上那份文件。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朝我的方向递了一下:“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但是周嘉宁,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回来之后,如果你还是想签,我绝不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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