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花居
◎冰虹
东山深坞处,有藤花缠满石屋,春深时紫瀑垂檐,香飘半里。居人号冰娘,不知其甲子,见者皆讶其容色——鬓边无半茎霜色,眼波似山泉初融,分明二十许人模样。山民传她是狐仙化形,有驻颜奇术,常有世人跋山涉水来求仙丹。
有刘生者,半生游宦,阅人既多,满心都是世情练达的积尘,反倒越活越混沌,常叹人心如雾,真相难寻。闻冰娘之名,便策杖入山,欲问个究竟。
叩门时,冰娘正檐下煎茶,竹炉汤沸,映着她白裙衫,见了刘生也不惊异,只笑道:“先生又是来求长生方子的?可惜我这里没有云母丹砂,只有山泉水一盏。”
刘生揖罢,落座便直言:“闻说夫人年高德劭,却永葆少年气。世人都说唯有童子天真,方能洞见真相,怎么夫人活了这许多年岁,反倒心明眼亮?莫不是真有仙法?”
冰娘听了,莞尔拨着炉中火,道:“先生这话便差了。天真岂是孩童的专利?你看山下那些顽童,也会计较糖块多寡,记挂口角输赢,小小年纪便攒了一肚子得失恩怨,心已蒙了尘,哪里算得真天真?”
她指了指案上一只素瓷盂,盂中盛着半山泉,清可见底:“真正的天真,原和年纪没什么相干。是敢纵身入红尘,酸甜苦辣都尝遍,风雨波折都受遍,却不把那些经验的渣滓、记忆的残屑,都攒在心里当家底。”
刘生不解:“经验阅历,本是立身的根本,怎么反倒成了渣滓?”
“经验是用来行路的,不是用来驮着的。”冰娘舀起一勺泉水,缓缓浇在炉边的青苔上,“就像这泉水,今日流过去的,便归了泥土,明日自有新泉涌上来。若是把昨日的悲愁、前年的得失、旁人的闲言,都一股脑积在心里,像茶垢似的结了一层又一层,心自然就浑了、老了、僵了。别说见真相,就连眼前的茶烟,都看不清楚了。”
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小石,似玉非玉,往瓷盂里轻轻一旋。刘生定睛看去,竟见水中浮起细碎的尘沫,有明有暗,似喜似嗔,零零散散漂了一层。
“这是我一日的心事。”冰娘笑着,端起瓷盂,随手便泼在了檐下的藤花根下,“每晚入睡前,我便把当日所有经历过的烦心事,都沉进这水里。怨也好,败也好,都滤成浮沫,泼出去便算了。次日醒转,心又是空明澄澈的一汪新泉,和初生时没两样。”
刘生听得怔了,半晌叹道:“世人都把过往当珍宝,吃亏一次便记恨半生,更别说那些处世的规矩、人情的门道,都攥得紧紧的,生怕忘了一步便栽了跟头。夫人这般日日清空,岂不是白活了?”
“倒有几分趣味。”冰娘笑得眉眼弯弯,“世人把陈糠烂谷当金银揣着,压得腰弯背驼,还道是老成持重。我却觉得,昨日的雨浇不湿今日的衣。背着一肚子旧年的残渣赶路,走得越远越累,最后连路都看不清了。”
她抬眼望向山外,云影正从峰尖飘过,慢悠悠的:“人心哪里是被岁月催老的?是被红尘的框框、累积的世故、记忆里的残屑,一点点堆满、蒙住、锈死的。若能每日都从昨日的喜悲里重生一次,把旧的渣滓都抖落干净,这颗心便永远是年轻的、清新的、天真的。百岁也罢,千岁也罢,都不妨碍它干干净净,一眼便看见事物的本真模样。”
刘生听罢,如醍醐灌顶。他想起自己半生辗转,总记着旁人的凉薄,念着过往的失意,拿着旧经验去套新世事,可不就是背着一身尘垢行路?当下便起身长揖,谢过冰娘。
下山之后,刘生遇事便学着冰娘的法子,事过则了,不滞于心。不过半载,便觉心胸豁然,看人看事都清明了许多,旁人都说他像年轻了十岁。
隔年春深,刘生再往东山寻访藤花居,却只见满架藤花开得泼天泼地,石屋空寂,竹炉已冷,案上只余那只素瓷盂,盛着半盂清水,映着天光云影。问山民,都说许久没见过冰娘了,或说她是藤花成精,或说她是世外高人,乘云去了。
刘生立在花下良久,风过处,紫花簌簌落了他一身。他忽然明了:哪里有什么仙术?不过是一颗肯日日更新、不存渣滓的天真之心,便胜却人间所有驻颜良方。岁月从来老不了一颗永远鲜活、永远清明的赤子之心。
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教育部评审专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作家》、《散文海外版》等多种报刊。作品入选清华大学教材、作品多年入选《21世纪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国新诗排行榜》,并入选中俄双语《中国当代诗选——献给俄罗斯语言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时间搭成的阶梯》等多种选本。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介绍到国外。多次应邀参加极具影响力的国际诗歌活动并获奖。著有诗集、文集、小说集及学术专著多部。获刘勰文艺奖文学评论奖、世界诗人大会铜奖、世界华语诗歌大奖新锐诗人奖、中国长诗奖,中国诗歌春晚诗人奖、华语诗歌春晚“十佳华语诗人”奖等,入围“鲁迅文学奖”。作品在中央电视台“新年新诗会”、中央电视台书画频道、华语诗歌春晚等播出。主持或参与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项目、省社科项目多项。被文化部授予“对外文化友好使者”,被评论界和媒体誉为“诗坛美神”、“诗仙姐姐”、“文学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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