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心里总藏着一件迟迟不肯落笔的事。我在外奔波十几年,走过繁华都市,阅尽人间烟火,心里始终搁着沂蒙山腹地老家的那口老井。不是无话可写,是想说的话太多,又总被生计忙碌、俗世慵懒耽搁,一拖再拖,便成了心底最绵长的牵挂。世间万般风物都会随岁月褪色,唯独这口老井,扎根故土、静静伫立,拴着我的童年,也见证着故乡半生浮沉与时代巨变。

我的故乡,是沂蒙深山里一处不起眼的村落,远得远离车马喧嚣,偏得藏在群山褶皱之间。村子依小山包而建,屋舍错落排布在缓坡之上,层层叠叠,是山野最朴素的模样。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山村不通自来水,这口老井,便是全村老小唯一的生计依托,是整个村子活下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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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静卧在村东的杨树林旁,毗邻果园与菜地,拾阶而上,方能窥见它的模样。八十厘米的井口,六米的井深,一块块磨得温润光滑的巨石层层堆砌,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稳固如初。井底泉眼生生不息,幽幽水声伴着四季风声,清冽泉水常年丰盈澄澈。雨季不溢,旱季不竭,一口井水,养一方乡人,润一方田亩。往昔岁月里,村民取水浇田、洗衣炊饮,皆赖此井,四季往来的人影,是山村最热闹的烟火图景。

村里老人常说老井的来历。旧时山村靠天吃水,逢旱便度日如年。旧时乡绅心怀悲悯,遍寻匠人、踏遍山野,历尽千辛万苦寻得泉眼,一凿一砌,终成这口救命井。百年光阴流转,老井滋养了一代代乡人,也让村里人对这汪清泉常怀敬畏之心。那时的故乡,清贫却安稳,泥土芬芳、泉水清甜,藏着我最无忧无虑的童真岁月,是我走遍天涯也忘不掉的故土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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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离家,求学求职,一晃十余载。城市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开阔了我的眼界,却也慢慢冲淡了记忆里的故乡模样。曾清澈流淌的小河渐渐枯竭,繁茂的杨树林化作连片农田,老街老屋日渐斑驳,土路崎岖泥泞、坑洼狭窄。每次归乡,望着日渐萧条的村落,心底总涌上难言的怅然。故乡依旧清贫,却早已不是记忆里鲜活温暖的模样,那份失落,成了心底解不开的结。

所幸岁月更迭,春风渡山乡。惠农新政如细雨润物,悄无声息间改写了山村的模样。短短数年,故土脱胎换骨、今非昔比。昔日泥泞土路,换成了平整通畅的柏油大道;破旧泥屋草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新式瓦房。曾经脏乱的村容彻底换新,街巷整洁干净,绿树环绕村居,花草点缀街巷,文化墙绘、健身广场、百姓舞台次第落成,寂静的小山村,渐渐有了新时代乡村的生机与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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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的巨变,藏在烟火日常里。如今家家通了自来水,小轿车、高清电视走入寻常百姓家,年轻人手握智能设备,孩童依托电子产品求学求知,乡人彻底告别了靠井吃水的艰难岁月。老井,也慢慢褪去了往日人声鼎沸的热闹,退出了村民的日常生活主场。

老井未老,清泉依旧。它不再承担全村供水的重任,却始终守在村东一隅,沉默伫立。它见过山村的贫瘠困顿,见过乡人谋生的艰辛,也见证了时代春风拂过山野,见证了故土从荒芜清贫到宜居富庶的蜕变。一口老井,半部乡史,它是岁月的刻度,也是时代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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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物,繁华更迭皆是常态。人走得再远,根始终在故土。十四年异乡漂泊,我终于懂得,故乡从来不是褪色的过往,而是心底最厚重的底气。老井无言,流年有声,它沉淀着我的童年记忆,镌刻着乡村振兴的时代轨迹,这份镌刻在山野故土的温情与变迁,终将伴我一生,岁岁绵长,生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