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过半,角落那桌的我正低头喝茶。

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我抬眼一看,两位肩扛将星的军人快步走进,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定在我身上。

为首那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啪地立正,声音发颤:“首长,中央急电,请您明日回京。”满堂死寂。

有人酒杯落地,有人僵在椅子上。

我放下茶杯,摁住衣领下露出的怀表链,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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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三天。

我在老干所的阳台上擦皮鞋。这双皮鞋穿了六年,鞋底磨得差不多了,但擦一擦还能再撑些时候。

楼下的槐树开花了,风一吹,香气飘上来。我擦完一只,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另一只。

外孙女晓雪要出嫁了。

这是我这几年最高兴的一件事。

她妈走得早,她跟着我和她爸长大。

后来她爸再娶,家里多了个继母,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好在这丫头争气,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份工作,还找了个对象。

听说男方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我在心里替她高兴,又有点空落落的。她妈没赶上这一天。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我放下鞋,过去开门。

叶秀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大红喜字,另一只手拎着个布袋子。

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精神还不错。她是我老战友刘建国的媳妇,建国走得早,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

她也不跟我客气,进了门就把喜字往桌上一放。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下,没喝,开口就说:“黄家那边我打听过了,排场不小。请了市委的,还请了省里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又说:“男的家里在市里做生意,两个门面,去年又开了个饭馆。亲家母姓周,嘴厉害,是个会来事儿的。”

“晓雪自己愿意就行。”我说。

叶秀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顿了一下,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到我面前。

我没伸手,问:“这是什么?”

她说:“建国的东西。你拿着。”

我愣住了。我跟刘建国是一个战壕里滚过的兄弟。二十四年前那场演习,他是替我走的。

叶秀莲见我不动,把红布包往桌上一放,又开口:“晓雪结婚,我没别的东西给她。”她顿了顿,“你替建国随个礼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个红布包,没打开,揣进了兜里。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老蔡,你该去的场合,别让人替你去了。”

门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

天渐渐暗下来。我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拆开了。

红布里包着一块旧怀表,铜壳,表盖有些裂纹。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刘建国。

我认得这块表。

当年建国调到我们团的时候,随身就带着它。他说是他爹留给他的,铜壳子,老牌子,走一天能差三四分钟,但他一直揣着。

后来那场演习,他替我去前方引路。那之后,这块表就没找到。

原来一直在叶秀莲那里。

表盖有点松,我一动,它弹开了。表盘停在十点一刻,指针早已不走了。

我看了很久。

建国走的时候,四十七。要是活着,今年七十一。

我和他又是一块儿喝酒,一块儿骂领导的年纪了。

我把怀表揣进衣服内兜,贴着胸口。凉凉的,像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邮局给晓雪汇了笔钱,不多,是我攒下的退休金,整两千。我没告诉她,怕她婆家知道了,又觉得娘家人抠抠搜搜。

晚上翻衣柜,翻出那件压了十几年的军装。

洗得干干净净,挂在柜子最里头,肩章领花早就摘了,不剩什么。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叠好,放回去。

最后我挑了件旧中山装。

料子还行,就是洗过太多次,领子有点泛白。我抖了抖,挂在椅背上,明早穿。

那晚我睡得不太好。

梦见演习场上起的烟,梦见建国冲我笑。

他站在土坡上头,背后是灰蒙蒙的天。

他对我说:“老蔡,你这个人什么都扛得住,就是扛不住心里的事。”

我想起来了,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那是叶秀莲说的。当年在追悼会上,她站在灵堂门口,拉着我的手,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她的手冰凉。

翻了个身,窗外槐花还在飘着。我把那块怀表放在枕边,合上眼。

02

婚礼当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老高,街上到处亮堂堂的,有点晃眼。我穿着那件旧中山装出门,手里拎个布兜,里头装着一千块钱红包。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

叶秀莲打来个电话,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婚宴安排在城郊一家大饭店,门脸气派,光是大厅就能摆三四十桌。

门口摆着四道大拱门,飘着一串串红气球,还停着七八辆接亲的车,头车是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车头挂着红绸花。

我下了公交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才找到地方。门口迎宾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礼貌地笑笑:“请问您是男方还是女方的亲戚?”

我说:“女方,晓雪她外公。”

年轻人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像是想了半天才开口:“那您往里请。晓雪在二楼化妆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方亲戚坐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是角落里的两张桌子。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抬脚往里走。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主桌在正中,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金灿灿的桌花,桌签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看得出都是体面人。

角落那桌要寒酸得多,桌布有点旧,连桌花都没摆。桌上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女方的远房亲戚。

我走过去,在角落的空位坐下。

有人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我听见隔壁桌有个女人低声问:“那是谁家的?”另一个说:“好像是晓雪的爷爷,还是外公?听说在乡下退休。”两人没再往下议论。

这时,一个浓妆的女人快步走过来,脚上踩着细跟高跟鞋,走起来咔哒咔哒地响,手里拎着个红包袋。

她叫薛玉晶,是晓雪的继母,嫁进门已经十来年了。她跟我女儿淑芬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正各过各的。

薛玉晶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中山装上停了停。

她笑了笑,笑得不深:“呀,老爷子来了。今天人多,您就在这坐吧,那边主桌都是给领导留的位置。”她说完,不等我接话,转身就走。

她身后的周桂芬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耳朵上还坠着一对玉坠子。她瞥了我一眼,问薛玉晶:“这是谁?”

薛玉晶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桂芬点了点头,目光没多停一秒,就转向那边进门的客人,笑脸迎上去了。

我听见她热络地喊着:“哎呀,王局长,快请进快请进,您坐主桌。

我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我又叫服务员换了一壶热的,倒上,端起来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些,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旁边一个远房的表嫂跟我搭话:“老爷子,您跟晓雪是?”

我说:“我是她外公。”

表嫂噢了一声,又问:“您退休了?”

“退了。”

在哪个单位退的?

我没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也不追问,转头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我又听见有人说:“女方家好像没什么人,就看男方那边了,市里的领导来了一大半呢。”

又有人说:“听说男方在省里也有人,跟省委书记有交情,今天特意请过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朝主桌努努嘴:“看见没?那个空位留的就是省委书记。人家领导都忙,得宴席开了才到。”

“这面子可够大的。”

“可不嘛,男方家里有能耐。”

我放下茶杯,隔着人群看了看主桌。

黄光启坐在外围,西装革履,显得有点局促。

他是晓雪她爸,人倒是个老实人,就是窝囊了些。

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薛玉晶拿主意。

黄晓雪昨晚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她笑出声:“外公,你别穿得太土了,我婆婆要面子。

我笑着说好。

但到头来还是穿着这件旧中山装来了。

婚礼开始前,新郎楼下的迎亲车开得那叫一个响。

新郎长得还行,高高瘦瘦,叫邓煜城,家里做建材生意。

听说他爸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条件不错。

他们家的礼数倒是周到,没让女方受委屈。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大厅里越来越热闹,人越坐越满。

角落这桌始终空着几个位子,直到开席前才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样子也是远房亲戚,坐下就跟大家点点头。

我夹了口菜,嚼了嚼,没太尝出味道。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门口有人喊了一句:“省委黄书记来了!”

大厅里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几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朝门口方向看去。

我也顺着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面容和气,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男方亲家那边全都迎了上去,周桂芬走在最前面,笑得脸上开了花:“黄书记,您大驾光临,我们可真是蓬荜生辉。”她侧身让路,比划着手势,“您请上座,您请上座。”

黄书记笑着点点头,在主桌落座。

满堂的宾客这才坐下,小声的议论声四起。

我旁边那个远房表嫂低声道:“看看人家这才叫有脸面。说请书记就请书记,这哪是一般人请得动的?”

“那是。邓家在这片儿也是有头有脸的。”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慢慢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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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桌的气氛比别处热闹得多。周桂芬和薛玉晶轮着敬酒,黄书记坐着,温和地笑着,时不时点个头。

他话不多,吃喝也只动几筷子。看得出是个稳健的人,参加这种场合纯粹是给面子。

角落这桌就不一样了。菜上得慢,汤是温的,红烧肉炖得过于软烂。同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谁也没起心思搭理我这个老头。

我夹了两口菜,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叶秀莲临近开席才到。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暗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进门后先是站在大厅门口张望了一下,目光从主桌扫过去,最后落在我的方向。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了看我这桌的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晓雪给我打的电话,说让我一定来。”

我没再接话。她也没再多说。我们俩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人端着茶杯,各自想着心事。

同桌的远房亲戚有点好奇地问她:“您是?”

她说:“我是晓雪爷爷家的老邻居。”她停了半拍,又补了一句,“也是老爷子的老相识。”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婚礼开场,主持人是个中年人,嗓门大,一个个头衔往外抛:“让我们热烈欢迎市委王主任、市委宣传部李部长、市工商局张局长……”

每念一个名字,主桌那边站起来一个人,举杯示意。

我数了数,光主桌就坐了十来个。

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角落这桌的茶壶里泡的茶叶渣子都凝成了一团,我捞了捞,又放下。

叶秀莲把自己的茶杯推过来:“喝我这个吧,刚换的。”

我嗯了一声,没动。

晓雪出来敬酒时,换了一身大红旗袍,头发挽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眼眶底下有点发红,但笑着很好看。

她先给主桌敬酒,叫了一声“黄书记”,又给婆婆周桂芬敬了一杯,笑着说了句什么,周桂芬笑得满脸高兴。

她一圈圈转过来,转到角落这桌,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蹲下来,拉住我的手,手掌热乎乎的,喊了一声:“外公。”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她塞了一把糖到我手里,是包装精巧的喜糖。

她声音有点哑:“外公,你先吃点糖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再来找你。”她站直了身子,又看了我一眼,才往下一桌走。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叶秀莲在旁边轻声说:“这孩子心里有你。”

我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新郎敬酒敬到这边,邓煜城举着酒杯,客气地叫了声“外公”,碰了一下杯。

他身后跟着的伴郎端着酒瓶,已经往下一桌走了。

黄光启端着酒杯从远处走过来,在我们桌边站定,脸上带着尴尬的笑,低声喊了声:“爸。”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他西装穿得不太合身,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薛玉晶很快从后面赶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走了,那边舅舅还在等呢。”

黄光启身子一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被薛玉晶拽走了。

叶秀莲放下筷子,脸色沉了沉,一句话也没说。

我把那把喜糖一颗一颗收好,装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贴着怀表。

04

敬酒的环节走完,主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开始念男方家亲属和来宾名单。

他念完男方那边的所有来宾,又念了市里、省里来的各位领导,念了一大串,就是没提女方家属。

同桌一个远房亲戚压低声音说:“怎么不念女方家人?”

另一个接话:“大概是人不太齐吧。”

“怎么不齐?不是坐了一桌吗?”

“人家可能嫌不够体面。”

“嘘,别说了。”

我没吱声。但那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刺得难受。

叶秀莲侧过头看了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憋着什么话。

她到底没忍住,站起来,往主桌方向走了一步。

我叫住她:“秀莲。”

她停住脚,回过头,眼里的情绪涌起来:“老蔡,你……”

我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坐下吃饭。”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那一刻,我胸口那枚怀表硌着肋骨,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抬手摁了摁,没再说第二句话。

同桌一个远房亲戚递过烟来:“老爷子,来一根?”

我摆手:“不抽了。戒了十年了。”

他收回烟,自己点上,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女儿那边也不来一个人?光你一个?”

我说:“淑敏走得早。来不了。”

那人烟吸到一半,呛了一口,脸色有些不自在。他看了一眼我,没再往下问了。

大厅里,主持人开始介绍男方家庭情况:“新娘子的婆家家境殷实,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为人厚道……”他滔滔不绝,说了足有五分钟,把邓家从一个普通商户吹得有头有脸,跟什么名门望族似的。

等到他说完女方,只轻描淡写一句:“新娘子是本地人,家里母亲走得早,她父亲是做生意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

我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叶秀莲在我旁边,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但她一声没吭。

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落下来,停在我胸口的位置。

那枚怀表的链子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她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过了几分钟,她低声开口,声音像是忍了很久:“老蔡,你真不打算说?”

我盯着桌面,好一会儿,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还想再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说出口来。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又放下了。

当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只觉得,有些事说出来,就不再是原来的味儿了。

我是当过兵,扛过枪,指挥过千军万马。

但我是来喝我孙女喜酒的。不是来争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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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宴过半。

热闹劲儿过去了,宾客们该聊天的聊天,该灌酒的灌酒,大厅里是一片喧嚣的人声。

我吃了几口菜,起身去洗手间。

经过主桌时,周桂芬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走过去,听见她跟人说:“女方那些人,不用招呼,吃完了就走了。别让寒酸人给冲了台面。”

我没停步。拐过走廊,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皮肤松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滚烫的情绪被压了下去。

从洗手间出来,侧门那边停着两辆军用越野车,车牌是军牌。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拿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

我多看了一眼,没多想,转身回了大厅。

刚坐下,叶秀莲递过来一个热毛巾:“擦擦手。”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看着她,欲言又止。

“老蔡,你坐下好好吃顿饭,别乱跑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等会儿……兴许有人来找你。”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速移开视线:“我就是猜的。

她话没说完,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那声音不大,但像一道惊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下意识抬眼去看,就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一个稍年轻些。

两人都穿着一身深色便装,但身上那股子军人的气场怎么藏也藏不住。

那身板、那步伐,走路时双腿夹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

两人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先看主桌,没停太久。又扫过几桌,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我这个角落里。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我这边走来。

大厅里的喧闹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正要夹菜的筷子悬着,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来。

他们在我面前站定。

我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眼眶底下红了一圈,嘴唇微微发抖。他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老首长。”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他。

这个人……是程文。

我当年带过的参谋,后来一路升上去,听说当上了省军区副司令员。十几年前他调到南方,自此断了联系。

程文站定,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端端正正地并拢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那个年轻一些的也并拢双腿,同时抬手敬礼。

满堂寂静。光可鉴人的地砖上,两个将军,就这么站在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面前,举着手,不动。

程文的手放下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首长,中央急电,请您明日回京,参加授勋仪式。”

大厅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有人打碎了酒杯。啪的一声脆响。没人转过头去看。

我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扶着桌沿站起来。

站直身子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得极低的抽气,不知是谁发出来的。

我没有回头。

我看了程文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人。

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稳得多:“知道了。”

我抬手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把那枚露出半截的怀表链子,重新塞回了领口底下。

大厅里仍然安静着,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06

薛威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是薛玉晶的堂兄,做建材生意,坐在离主桌三桌远的地方。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杯子却在半路停住,然后“啪”的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直直地站起身来,指着我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是……蔡司令?军区那个蔡司令?”

满厅哗然。

四周像一锅炸开了的粥。无数道目光扎在我身上,有惊愕的,有难以置信的,有犹疑的。

主桌那边,黄永强缓缓站起身来。

省委书记脸上那种和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慎重。

他隔着两张桌子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一张面孔跟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号。

薛玉晶手里的果盘打翻在地,糖水顺着地砖缝流出去,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桂芬脸白了,白得像墙上刮过的大白,嘴唇上下碰了几下,才发出一声干涩的笑:“不……不可能吧?那个人是……是晓雪她外公?”

她转头看向薛玉晶,压低声音质问:“你不是说他就是个退休老头吗?

薛玉晶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好一阵子,才憋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啊。”

程文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老首长,这几年我们一直在找您……您当初走得干脆,可那场演习的结论报告,中央早就复核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您没责任。”程文声音有点哑,“建国同志牺牲的光荣使命,组织上早已定了性。您当年,不该走的。”

我垂下眼帘,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一下。

那场演习的每一个细节,我反复回想了几千遍,每次想起,都会停在建国回头朝我招手那一个画面上。

我永远记得他的眼神,是那种把他的命交到我手里的眼神。

但他是替我走的。

他的遗孀,就坐在我身边。

我抬眼看了一下叶秀莲,她也正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大厅里的混乱还在继续。

黄光启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他看看我,又看看主桌那位雍容华贵的省委书记,再看看自己衣冠楚楚的妻子和丈母娘,整个人站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这时,程文的同行者已经掏出手机走到门口,低声打了通电话。还没等我听清他说的什么,大厅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又有一辆轿车停在门口。

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不加衔的旧式军服,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

他疾步走进大厅,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喊了声:“老团长。”

我认出来了。刘杰,我当团长时候的连长。当年演习那晚之后,他调到了总参。

刘杰眼眶红着:“老团长,接您的车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专车来接您。”

我沉默了片刻,说:“我的行李还在老干所。

他说:“已经安排人去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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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又安静又古怪。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宾客,此刻要么低着头发愣,要么悄悄打量我,没有一个敢过来搭话。

黄永强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步伐沉稳,但态度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蔡老,我是省委的黄永强。早听说过您,就是没机会当面请教。”

我点头:“黄书记客气。”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握得很紧:“您先忙正事,回头我亲自登门拜访。”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周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堆得比刚才还要浓:“亲家外公!唉呀,您老怎么不早说呢!你看这事弄的,来来来,您上主桌坐,我给您重新安排个位子。”她伸手就要拉我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我们有多亲似的。

我往后让了一步,淡淡地说:“不用了,我坐这个位子挺好。

周桂芬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薛玉晶也赶了过来,快步上前赔笑:“爸,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之前是真的不知道……”她的脸笑得有些扭曲,“您往那边坐吧,主桌给你留着位置呢。”

我没看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叶秀莲还坐在原来的位子,端着一杯茶,像一个局外人。

我开口:“我说了,不用了。”

薛玉晶的笑容彻底僵硬了,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黄晓雪从化妆间方向跑了进来。她换下了旗袍,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外套,脸上还带着妆,眼眶底下却红通通的。

她穿过人群,跑到我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笑了笑:“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一头扑进我怀里,紧紧搂住我的腰。我能感觉到她肩膀在一抖一抖地颤着。她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傻丫头,哭什么。”

她松开我,抬起头来,眼里的心疼和自责全涌出来:“外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对你那样……”

她说这话时声音发抖,像个小孩子做错事一样。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说:“他们对我不那样,我也还是你外公。”

黄晓雪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又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主桌那边,周桂芬的丈夫邓建业终于坐不住了。

他是邓煜城的父亲,也是今天这场婚宴的真正操办人。

之前一直坐在主桌上跟人寒暄,从没朝我这桌看过一眼。

此刻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慌,姿态放得极低:“亲家外公,今天怠慢了,怠慢了。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回头我们单独摆一桌,向您赔罪。”

他身后的周桂芬也紧跟着点头附和:“对,对,单独摆一桌。把煜城和晓雪都叫上,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一家人这三个字,她说得格外响亮。

程文已经走到门口打完了那通电话。他快步走回来,在我耳边低声道:“老首长,车明早七点到。”

我点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时钟。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我回头看向叶秀莲。她已经站了起来,隔着人群望着我,也没有走过来。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在人群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动。

那一天,那个晚上,满大厅的人都围着我,跟我赔笑脸,敬酒,套近乎。只有她站在人群外面,像一枝被风吹歪的向日葵,孤零零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