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志强回家说周五要在家宴请客户,让婉清准备几个硬菜。
我听见他特意提了句:"单位刚发了三箱大闸蟹,正好用上。"
周五下午我在厨房忙活,婉清进来说要蒸螃蟹了。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妈,螃蟹呢?"她又问。
我擦了擦手,说螃蟹我让志刚拉回老家了。
婉清脸一下就白了。
客人已经在客厅坐着,桌上摆了四个素菜。志强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当晚送走客人,志强从卧室拎出我的行李箱。
01
我是赵桂英,今年六十六了。
三年前,大儿子志强把我从老家接到省城。
他说:"妈,您一个人在老家不方便,跟我们住吧。"
我当时还犹豫,说老家住惯了,去城里不自在。志强说家里有地方,欣然也需要人照顾。
就这样,我收拾了两个编织袋,坐上志强开来的车。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城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晃眼。我趴在车窗上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志强住的小区叫"锦绣花园",电梯房,十八楼。
我进门的时候,婉清正在厨房做饭。她围着围裙出来,叫了声"妈",又进去了。
孙女欣然跑过来拉我的手,说:"奶奶,这是您的房间。"
房间不大,靠北边,有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我放下编织袋,坐在床沿上。
床垫很软,比老家的木板床舒服多了。但我坐在那儿,总觉得这房间不是我的。
晚饭的时候,婉清做了四个菜。我夹了口青椒肉丝,味道挺好,就是有点淡。
志强给我夹菜,说:"妈,城里人吃得清淡,您慢慢就习惯了。"
我点点头,没吭声。
吃完饭,婉清收拾碗筷。我站起来要帮忙,她说:"妈,您歇着吧。"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我也没看进去,只是觉得客厅的灯太亮了,照得人脑袋发胀。
志强从小成绩就好。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我跟他爹种地,起早贪黑的,就盼着志强能出人头地。
他没让我们失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物流管理。
毕业后进了一家物流公司,现在是区域经理。
娶的媳妇婉清是城里姑娘,在银行上班。
我第一次见婉清,是在他们订婚那天。
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挺文气。我当时心里还打鼓,怕这城里姑娘看不上我们农村人。
但婉清对我挺客气,叫"阿姨"叫得挺甜。
结婚那年,我跟志强他爹给了两万块。
这钱是我们卖了家里的老牛和存了三年的鸡蛋钱攒出来的。
志强收下钱,眼眶红了,说:"妈,够了,您别再给了。"
我摆摆手,说该给的。
欣然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
小姑娘长得像她妈,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瘦。
我来了之后,婉清说欣然放学没人接,让我帮忙接送。
我说行,这点事算什么。
每天下午三点半,我准时站在学校门口。
欣然看见我,就跑过来拉我的手,说:"奶奶,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听着,心里挺熨帖。
回家路上,我会在菜市场转转,买点晚饭要用的菜。
摊主看见我,会多给两根葱,说:"大姐,您这是帮儿子带孩子吧?"
我笑着应,说是啊。
心里想的是,志强从小就懂事,现在能帮上他,也算我这当妈的尽点心。
老家还有个小儿子,叫志刚。
比志强小四岁,今年三十八。
志刚从小就不爱念书,初中没毕业就不上了。
在家帮我跟他爹种地,后来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
生意不温不火的,够吃够喝。
娶的媳妇孙丽是邻村的,在家带孩子。
我跟志强他爹在世的时候,总觉得亏欠志刚。
志强争气,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志刚不一样,读书不行,干活也不利索,总让人放心不下。
志强他爹走得早,心脏病,说没就没了。
我一个人在老家,每天惦记的都是志刚。
他打电话说小卖部进货缺钱,我就把存的养老金给他。
他说孩子要交学费,我就把卖粮食的钱给他。
志强知道了,说:"妈,您别老贴补志刚,他也该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弟弟过得不容易,你在城里好歹有份稳定工作。
志强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我来省城之前,家里有块宅基地。
按理说,两个儿子应该一人一半。
但我做主,全给了志刚。
志刚说要盖新房,娶媳妇用。我想着志强在城里有房了,这地给志刚也算帮他一把。
志强知道这事,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妈,您决定就行。"
我听出他语气里有点不高兴,但也没多想。
觉得当妈的,总得一碗水端平。志强有的,志刚也得有。
来城里这三年,我每天的日子过得挺规律。
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小区花园遛弯。
回来做早饭,煮粥、蒸包子,有时候煎个鸡蛋。
志强和婉清七点出门上班,欣然七点半上学。
我收拾完厨房,就开始打扫卫生。
擦地、洗衣服、晾衣服,忙活到中午。
下午接欣然放学,回来做晚饭。
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我就回房间。
有时候给志刚打个电话,问问他过得怎么样。
志刚总说挺好的,就是手头有点紧。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就想着怎么能帮帮他。
志强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
他说:"妈,您在城里花销大,这钱您拿着。"
我接过钱,说够了够了。
其实我根本花不了这么多。
买菜、坐公交,一个月顶多五百块。
剩下的钱,我都攒着。
攒够了,就给志刚转过去。
我的养老金每月一千八,打到卡上的当天,我就去银行取出来,给志刚打过去。
志刚收到钱,会给我发个微信,说:"妈,您太好了。"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觉得自己还能帮上小儿子,也算没白活。
02
婉清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有一次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房间里数钱。
我赶紧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说:"没事,就是看看。"
婉清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妈,您是不是又给志刚转钱了?"
我心里一紧,说哪有。
她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晚饭的时候,婉清对志强说:"你妈又给志刚打钱了。"
志强筷子顿了一下,看向我。
我低着头,没吭声。
志强说:"妈,您手里留点钱,别老给志刚。"
我说你弟弟过得紧巴,我帮帮他怎么了。
志强叹了口气,说:"您这样帮,他永远都学不会自己过日子。"
我不爱听这话,说:"你是他哥,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志强没再说什么,埋头吃饭。
婉清在旁边夹菜,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
欣然小声说:"奶奶,爸爸也是为您好。"
我看着孙女,心里有点堵。
这孩子才十岁,就这么懂事,让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想起志强小时候,从来不跟我要东西。
有次村里发糖,别的孩子都去抢,他站在一边看着。
我问他怎么不去,他说不想吃。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抢不到丢人。
志刚就不一样,看见好吃的就往前冲,抢到了就往嘴里塞,抢不到就回来哭。
我每次都心软,会偷偷给他留一份。
时间长了,好像就习惯了。
觉得志强能自己照顾自己,志刚需要我多操心。
志刚结婚那年,我给了三万块。
这钱是我跟志强他爹卖了家里的猪和存了五年的钱攒的。
志强知道后,打电话问我:"妈,您还有钱吗?"
我说有,你别担心。
其实那时候我手里只剩两千块。
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您以后有事跟我说。"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总是顾此失彼。
宅基地的事,是去年的事。
志刚打电话说要盖新房,问我能不能把地给他。
我当时没多想,说行啊,反正志强在城里有房了。
志刚高兴得不行,说:"妈,您对我真好。"
我听了心里舒坦,觉得终于能为小儿子做点事。
后来志强知道了,打电话过来。
他语气很平静,说:"妈,那块地您给志刚了?"
我说是啊,你在城里用不上。
志强说:"那地值二十万,您知道吗?"
我愣了,说哪有那么多。
志强说村里正在规划,那块地以后能拆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给了就给了,你弟弟需要。"
志强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婉清进我房间,给我送了杯热牛奶。
她坐在床边,说:"妈,您这样做,对志强不公平。"
我说哪有不公平,志强有的,志刚也该有。
婉清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说:"可志强从小到大,从来没问您要过什么。"
我心里一紧,说:"那是他懂事。"
婉清站起来,说:"妈,您好好想想吧。"
她走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盯着那光,想起志强小时候的样子。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我给志刚削苹果。
我问他要不要,他摇摇头,说不要。
后来我给他递过去,他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孩子真省心。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学会了不争不抢。
中秋前一周,志强下班回来,说单位要发福利。
他在厨房帮婉清摘菜,我在客厅听见他说:"今年发的是大闸蟹,三箱,正好中秋吃。"
婉清说:"那挺好,正好周五请客户来家里吃饭。"
志强说:"嗯,到时候蒸几只,再做几个硬菜。"
我听了,心里盘算着,三箱螃蟹,够吃了。
周二晚上,志刚给我打电话。
他说:"妈,我想吃螃蟹了,城里的大闸蟹好吃吧?"
我说你哥单位刚发了,还没吃呢。
志刚说:"那能不能给我留点?我这边买不到好的。"
我说行,你过来拉。
志刚说:"那我明天开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高兴。
觉得能给小儿子带点好东西,也算尽心了。
03
周三上午,志刚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过来了。
他进门就喊:"妈,我来了。"
我正在厨房洗菜,赶紧擦擦手出去。
志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妈,您在城里过得挺好啊。"
我说还行,就是有点不自在。
志刚说:"不自在什么,这多好,住电梯房,吃现成的。"
我笑了笑,说你要愿意,也搬来住。
志刚摆摆手,说:"算了,我在老家自在。"
我去阳台把三箱螃蟹搬出来,放在门口。
志刚看了,眼睛都亮了,说:"妈,这么多啊。"
我说你哥单位发的,你拉回去吃。
志刚站起来,拎起两箱,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帮他把第三箱搬到电梯口,他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前,志刚说:"妈,您真好。"
我看着电梯门合上,心里暖暖的。
下午三点多,婉清下班回来了。
她提着公文包进门,换了鞋,问我:"妈,螃蟹呢?"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说:"在阳台。"
婉清去阳台看了一圈,又回到厨房,说:"没有啊。"
我擦了擦手,说:"哦,我让志刚拉回老家了。"
婉清愣住了,看着我,脸色有点白。
她说:"妈,您知道明天志强要请客户来家里吃饭吗?"
我说知道啊,吃别的也一样。
婉清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好像是哭。
晚上志强回来,婉清在厨房做饭。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
志强换了鞋,问我:"妈,今天志刚来了?"
我说是啊,他想吃螃蟹,我让他拉回去了。
志强看了我一会儿,说:"妈,明天我要请客户来家里吃饭。"
我说我知道,婉清跟我说了。
志强说:"螃蟹是主菜。"
我说那就做别的,客人又不是只吃螃蟹。
志强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不怎么说话。
婉清端菜的时候,碗碰到桌沿,发出很响的声音。
欣然小声说:"妈妈,我帮您。"
婉清摆摆手,说不用。
我夹了口菜,觉得嘴里没味道。
吃完饭,我回房间,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有一片光。
我盯着那光,想着明天的事。
心里有点不安,但又觉得自己没做错。
志刚是我儿子,给他点螃蟹怎么了。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说话声。
是志强和婉清,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婉清说:"你妈这样,让我怎么办?"
志强说:"算了,明天出去吃。"
婉清说:"不是出去吃的问题,是她根本不把我们当回事。"
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就是偏心,改不了。"
婉清说:"那我呢?我这三年算什么?"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听见婉清哭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周四一整天,家里的气氛都很沉闷。
婉清请了假在家,说要准备明天的菜。
她去超市买了一堆菜回来,放在厨房,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她说:"妈,不用了,您歇着吧。"
语气很客气,但我听着不舒服。
下午我去接欣然,路上碰见小区里一个老太太。
她问我:"大姐,明天中秋啊,您儿子请您吃饭吧?"
我说是啊,在家吃。
老太太说:"那多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我笑着应,心里却不是滋味。
回到家,婉清在厨房忙活。
我坐在客厅,看着她进进出出,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晚上志强回来,婉清跟他说明天的安排。
志强说:"行,你看着办吧。"
婉清说:"螃蟹的事,您跟客户怎么说?"
志强说:"就说家里出了点状况,没准备上。"
婉清说:"那多丢人。"
志强说:"没办法。"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到底错在哪。
04
周五早上,我起得特别早。
五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睡不着,干脆起来去花园遛弯。
小区的花园里雾蒙蒙的,几个老太太在做操。
我走了两圈,坐在长椅上,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心里想着今天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到家,婉清已经在厨房了。
她围着围裙,在切菜。
我走过去,说:"我来帮你。"
婉清头也不抬,说:"不用,您去歇着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只好转身走了。
上午我在客厅打扫卫生,把地擦了两遍。
婉清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听着挺热闹。
但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踏实。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剩饭,婉清也没做午饭。
她一直在厨房准备晚上的菜,切菜、腌肉、调料,忙得团团转。
我坐在客厅,看着厨房的方向,想进去帮忙,又怕她不愿意。
下午三点,婉清从厨房出来,说:"妈,晚上客人来,您就在房间里待着吧。"
我愣了,说:"为什么?"
婉清说:"客人多,您在客厅不方便。"
我说我又不碍事。
婉清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成了多余的人。
四点多,志强下班回来了。
他进门就问:"准备得怎么样了?"
婉清说:"差不多了,就差最后几个菜。"
志强说:"那行,客户五点半到。"
婉清点点头,继续忙活。
志强换了衣服,在客厅摆桌椅,把茶具摆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来忙去,想帮忙,他说:"妈,您歇着吧。"
五点半,门铃响了。
志强去开门,进来两个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拎着礼品。
志强说:"王总,张总,欢迎欢迎。"
两个客户进门,跟志强握手,寒暄了几句。
志强让他们坐,倒茶,聊天。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一句都插不上。
婉清开始端菜,一盘接一盘。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
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素的。
王总看了看桌子,说:"志强,不是说有螃蟹吗?"
志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说:"哦,螃蟹还在厨房,马上就上。"
婉清进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找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脸色很白,看着志强。
志强站起来,说:"怎么了?"
婉清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出事了。
婉清在厨房待了很久,然后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妈,螃蟹在哪?"
我心里一紧,说:"我不是跟你说了,给志刚了。"
婉清的声音发抖,说:"您再说一遍。"
我说:"给志刚了。"
客厅瞬间安静了。
两个客户看着我们,志强放下茶杯,走过来。
他看着我,说:"妈,您把螃蟹给志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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