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韩钰彤正忙着给郑晟睿夹菜。
她夹了一块鱼片放到他碗里，嘴没停，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了下去：“那会儿跟程祺瑞同居，我家冰箱永远是空的。他做饭，我洗碗，看着挺像回事，其实谁也顾不上谁，一个月叫外卖能叫掉两千多。”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冯雅琪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去看郑晟睿。
他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不重，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韩钰彤心里“咯噔”一下。
郑晟睿没看她，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挺辣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饭桌上的气氛却又冷又僵，有人打圆场，说服务员再上一瓶饮料。
韩钰彤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凉得呛嗓子。
她偷偷侧过头去瞄郑晟睿，他低着头扒饭，睫毛低垂，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回去的路上，郑晟睿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车开得很稳，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只有收音机在唱一首老歌。
韩钰彤想找话头，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她。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小区楼下，他停好车，拔了钥匙。
她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等了一会儿，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她伸手去拉车门，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吧。”声音听不出情绪。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
他站在她身后，距离比平时远了一些。
门开了，她跨进去，他在门口顿了顿才跟上。
玄关的灯亮着，她弯腰换鞋，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明天出差，先睡了。”声音淡淡的，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她“嗯”了一声，想说句“早点休息”，身后已经响起了卧室门合上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外套的扣子，半晌没动。玄关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鞋子脱了一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她心里清楚，这事翻不了篇。
第二天一早，韩钰彤起来的时候，郑晟睿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没开火，水池干了，连个杯子都没留下。
她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想起他昨晚说的“出差”，也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去几天。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转身去书房找文件。
上周末他说文件忘在家里，让她帮忙寄过去，她一直没找到。
书房是他的地方。
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她拉开抽屉，里面一堆杂物，笔、充电线、旧名片、几个没用过的笔记本。
翻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文件。
她推开第二个抽屉，还是些没用的东西。
第三个抽屉锁上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她蹲下去，从下面往上推，缝隙里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
信封皱皱巴巴的，口没封，露出一张照片。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大学时期的合影，七八个人围着张桌子吃火锅。
桌子上的锅冒着热气，有人举着杯子，有人比着“耶”，照片右下角的男生侧着脸，低着头正在夹菜。
韩钰彤把照片凑近了看，那男生的眉眼熟悉得让她心脏猛跳了一下。
程祺瑞。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个日期，还有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日期比她和程祺瑞同居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学期。
她的手指头攥紧了照片边缘。
她蹲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闷得慌。
郑晟睿和程祺瑞，早就认识？
那她呢？
他是认识她之后才知道她是程祺瑞的前女友，还是在那之前就知道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塞回抽屉缝里，然后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原位，拍了拍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上郑晟睿打来了电话，说到了酒店，报了平安。
她问“你文件放哪儿了”，他说“算了，不急”。
两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说“那你早点休息吧”，他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反复琢磨那张照片上郑晟睿和程祺瑞的距离，两人隔着一个女生坐着，郑晟睿的表情算不上热络，程祺瑞更是看都没往他那边看。
那氛围，怎么看也不像关系好的同学。
她越想越睡不着，半夜起来倒了杯水，路过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她伸手把门带上，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周五晚上，韩钰彤约了冯雅琪吃饭。
两个人坐在常去的那家小馆子里，她点了一桌子菜，冯雅琪看着她就笑：“你请我吃这么贵，心里有鬼吧。”韩钰彤也没绕弯子，筷子戳着碗里的凉菜，问她说：“你知道郑晟睿大学时候的事吗？”冯雅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夹。
她吹了吹筷子上的热气，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到一张照片，他和程祺瑞站在一块儿。”韩钰彤盯着冯雅琪的脸，等着那上面露出什么破绽来。
冯雅琪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菜放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才说：“他们俩是同一届的。”
韩钰彤心里一紧，又问：“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也刚知道没多久。”冯雅琪皱着眉，把筷子搁下了，“而且我知道的不多。就听说郑晟睿当年喜欢过一个女生，后来那女生跟别人好了，他消沉了好一阵子。”
“那女生是谁？”
冯雅琪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叫什么彤的……罗碧彤。”
韩钰彤手里的筷子停了。
罗碧彤。
碧彤。
她脑子里接二连三闪出几个画面，一张旧照片，一个靠边的位置，一个侧脸。
“她跟程祺瑞好了。”冯雅琪又说，“后来郑晟睿和程祺瑞闹得很不愉快。”
韩钰彤放下筷子，觉得自己有点吃不下去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她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忽然有了一个可能的线头。
她想起郑晟睿第一次在冯雅琪聚会上跟她搭话的样子，他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当时觉得这话挺老套的，还笑了笑。
现在越想，越心里发毛。
那些看似普通的开场白，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问冯雅琪：“你之前给我组局的时候，他是不是打听过我？问过我的事？”冯雅琪低着头，筷子拨着盘子里的一根菜，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迎上韩钰彤的视线，说：“他是问过。但也就是问问，我也没多想。那时候我哪知道他跟程祺瑞那档子事儿。”
韩钰彤没再说话。
她结了账，跟冯雅琪在路口分开。
风有点大，她把外套裹紧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郑晟睿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来的，说“周日下午回”。
她盯了那条消息许久，没有回。
公交车来了，她收起手机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玻璃映着她的脸，她看着那影子发了一会儿呆，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日中午，韩钰彤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冷掉的白开水。
她翻出手机相册，往下翻了好一会儿，翻到一张几年前的照片。
那是程祺瑞和她还在同居的时候拍的，他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举着锅铲冲镜头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键。
屏幕暗下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愣。
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日子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可她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下午四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电视屏幕。
郑晟睿推门进来，拎着行李箱，外套也没脱。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里，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把行李箱立在脚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你翻我东西了？”语气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韩钰彤抬起头看着他。
他风尘仆仆的，眼底有点发青，大概是出差期间没睡好。
她看了他许久，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你自己夹在抽屉里，我不小心翻到的。”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你们早就认识，对吧。”
郑晟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又移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大学同学。”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郑晟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外套的拉链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怕你多想。”
她笑了一声：“你现在这么瞒着，我就不多想了？”他低着头站着，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韩钰彤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冯雅琪说的话，罗碧彤、程祺瑞、消沉好一阵子。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平了一些：“郑晟睿，你跟我实话说了吧。你追我之前，是不是就知道我是程祺瑞的前女友？”
客厅里安静了。郑晟睿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个字：“是。”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胸口，闷疼闷疼的。
她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她扶住沙发扶手稳了稳：“那你还追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图我什么？”
“我图你这个人。”郑晟睿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像在克制着什么。
“我跟程祺瑞的事，都是大学时候的事了。我承认我一开始认出你的时候纠结过，犹豫过，但我后来是真的喜欢你，跟别的事没关系。”
韩钰彤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没办法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因为她连他自己的那份心思都没办法确认，又怎么相信他现在这些解释？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双手捂住脸，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郑晟睿的声音：“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但我要说一句，韩钰彤，我从没有拿你当替代品。”她靠坐在门内侧，他站在门外侧，两个人一扇门隔着。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书房门也关上了。
那天晚上，韩钰彤睡在卧室里，郑晟睿睡在书房。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卧室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两个水煮蛋，一碟小菜。
厨房里传来水声，郑晟睿正在洗碗，背对着她。
她没有坐下来吃饭。
她拎起包，换鞋，出了门。
到了公司，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
电脑打开着，屏幕上的表格她看了好几遍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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