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闷得人喘不上气。桌上的风扇吱呀转,搅不动屋里的热。
凌玲的手指搁在键盘上。
屏幕上是刚刷出来的分数,532。
她又刷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屋里没人大喘气。
佳清站在她身后,脸色像刷了层白灰,想喊什么,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没出来。
这时陈俊生从包里摸出另一张准考证,平儿的。
凌玲想推回去,手指却已经伸了过去。
网页转了两秒,分数弹出来,她浑身一僵,愣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
门边,平儿攥着准考证,一声不吭。窗外蝉叫得更响了。
01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几条光杠子,割着灰灰的影子。
高考考完第二天,按学校安排,今天是估分的日子。
凌玲清早把客厅收拾利索了,茶几上放了两本答案册子,两支笔,几张白纸,摆得齐齐整整。
佳清头一个坐过去。他翻了翻答案,别着嘴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妈,这次稳了,600多。”
凌玲正从厨房端西瓜出来,听了这话,把西瓜往茶几上一放,嗓门都大了:“你说真的?”
“差不离。数学最后一个大题我蒙对了,我记得很清楚。理综也还行,600打底。”
凌玲赶紧切西瓜,刀法利索,一人一块递到佳清手里,又问了一遍,又笑了,好像这个分已经印在准考证上一样。
平儿这时候才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倒是亮。他坐到茶几另一头,翻开答案册子,一题一题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凌玲给他也递了块西瓜:“你也快点点,看看大约多少分,后面填志愿心里有底。”
平儿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比划,一行一行地标注,眉毛拧在一起,嘴唇绷得紧紧的。
佳清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笑得有点得意,嘴里还哼哼。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吊扇转着,呼啦呼啦的,像一只大手在头顶上轻轻扇着。窗户没关严,蝉鸣尖尖地挤进来,一阵又一阵,叫得人心里发躁。
过了大半个钟头,平儿放下笔,把答案册子合上,把那几张算过的草稿纸翻过来,压在手底下。
凌玲等了一会,问:“大概多少?”
平儿垂着眼皮,声音很低:“估了下,350多。”
客厅里的风好像停了一下。
佳清“嗤”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嘴,可那笑意根本藏不住。
凌玲手里的西瓜没再往嘴里送,她把瓜皮搁在茶几上,拿纸巾擦擦手,顿了顿,说了一句:“那也好办。回头看看本省的大专,挑个学费便宜点的,读两年出来先工作。”
平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俊生这时候才从卧室出来,刚睡醒,头发还翘着。
他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里播着广告,声音有点大。
那个音量像一个盖子,把刚才的话盖住了。
谁也没再提估分的事。
佳清倒自己提了一嘴:“爸,等我出国玩一趟回来,再请你吃大餐,拿我的录取通知书。”
陈俊生没接话,低头换了个台。
平儿把那几张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口袋,转身回了自己那屋。
门没关紧,留着一条缝。
他坐在床沿上,从抽屉底下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他妈留下的日记本,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干透了的花。
平儿翻开最后那页,看了看那一行字,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估算出来的分数,其实不是350多。几科加在一起,怎么也有580往上的样子。他没有报给家里。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在客厅门口站了很久。
凌玲在厨房和陈俊生说话,聊的是钱。
凌玲说:“佳清要是考得好,怎么也得给他凑一笔学费,再加生活费,家里一年得紧着过。平儿要是再赶上一个普通本科,也得好几万。两个孩子凑一块,哪里供得起。”
她的语气带着为难,没有说后面的话。
但那些没说的意思,差不多就挂在语气里了。
平儿听明白了。
家里只能供一个,大概率是佳清。
他不想让父亲为难,更不想让奶奶跟着操心。
那一刻他做了决定。
他要把自己的分数缩小,缩小到谁都不需要为他花钱的地步。
他刚坐下,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陈俊生接的,听了一句,把电话拿远一点:“平儿,奶奶找你。”
平儿走过去接过话筒。薛桂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急不慢,一句话里藏着好几句:“估分了?”
“嗯。”
“多少?”
“大概350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薛桂琴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等我明天过去看看你。”没多问,把电话挂了。
平儿站在那儿,手里的话筒还没来得及放下。他听到客厅里凌玲又给佳清交代起了出国的事。
窗外的蝉还在叫。大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白。
他知道,事情才刚开始。
02
第二天一早,凌玲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张旅行社的单子,脸上喜气洋洋的,进门就朝屋里喊了一声:“佳清,出来看行程单!”
佳清趿着拖鞋跑出来,一把接过单子,看到上面印着的海岛照片,嘴角快咧到耳根:“妈,太好了,我还从来没出过国呢。”
“这回让你见见世面。”凌玲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开冰箱拿水,像是完全没记起昨天估分的事。
平儿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凌玲走到阳台门口,递过两张纸币,一百的。
“出国这几天,你自己在家吃点好的。食堂也行,外卖也行,别光啃方便面。”
平儿伸手接了。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
中午,平儿回屋收拾书桌,路过佳清房间。
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到佳清正对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手机里传出枪声、脚步声连成一片的热闹动静。
平儿在门口站了两秒,轻轻敲了敲门框:“佳清,少打点游戏。眼睛还要留着看成绩呢。”
佳清头都没抬:“知道了知道了,就打这一局。”
平儿没再说,转身回了屋。
他把窗户打开,让风透进来。
坐了一会儿,他低头把书包里的资料翻出来整了整,其实也用不上了。
他现在也没有心思看。
当晚,凌玲跟陈俊生说了行程安排。陈俊生正看电视,听着听着眉头就拧起来了:“四个人去,你怎么只订了三张票?”
凌玲说:“两个孩子里头,发挥好的那个,得让他出去放松放松。平儿那个分,你还打算让他跟着出去花钱啊?他要是去了,人家问他考多少分,他说350多,脸上挂得住?”
陈俊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做得太明显,让平儿觉得,咱们心里没他。”
“我心里怎么没他了,”凌玲声音高了一点,“我给他找学校,给他留饭钱,哪一样没做到。”
陈俊生不再接话。
夜里,平儿在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听出凌玲的语气,比白天冷淡。
平儿没有走过去听。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花板,直到墙上挂钟响了十一点,他才把被子往脸上一蒙,闭上眼。
第二天中午,奶奶真的来了。
薛桂琴拎着一兜子东西进门,塑料袋里装着一盒饺子,还冒着热乎气。
看见平儿正坐在客厅里,就着窗台上洒进来的光线,在看一本旧书。
她没吭声,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估分,估准了没有?”
平儿手里那本书不自觉地合上了:“奶奶,我……”
“我教了一辈子书。”薛桂琴摆摆手,“学生考得怎么样,我一看脸色就能猜个八九分。你要是真考砸了,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平儿低着头,没说话。
薛桂琴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赶上了?”
平儿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薛桂琴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估分这事,不是开玩笑的。你要真藏着,奶奶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你往后要走的路,是要自己走的。”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翻开,抽出一沓钱,数了两遍,塞进平儿手里:“这是奶奶凑的一点,不多,你留着。奶奶每个月的退休金够自己花,不用你惦记。”
平儿攥着那沓钱,手心全是汗,声音压得低低的:“奶奶,我不缺钱。”
“缺不缺,你自己心里有数。”薛桂琴看他一眼,没再多说,推开门走了。那道身影矮矮的,一步一步从楼道里走下去。
平儿把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那沓钱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奶奶的字,写得很小,只一行:分数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的,别替别人把路堵死。
他看了好几遍,把纸条折起来,夹进日记本里,又把那沓钱锁进抽屉。
晚上,凌玲又提起那件事:“平儿明天去班主任那儿把志愿表领回来。我打听好了,省里几个大专,学费都不贵,你先填上。”
平儿正低头扒饭,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他说完这句话,盯着碗里的白米饭,碗里的热气糊到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罩住了他的眼睛。
03
第二天下午,平儿去学校领了志愿表。
班主任傅晓萌把他叫到办公室,细细问了几句。
平儿只说家里有安排,填了大专。
傅晓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但临走时说了句:“你的模考成绩,我是知道的。你回去再想想,别把路走窄了。”
平儿把志愿表叠好,放进书包,出了校门。
他一进家门,凌玲就迎上来,“表领回来了?”
“那就赶紧填。专业我都帮你打听好了,机电维修,就业率高,学费也便宜。”
平儿没有顶嘴,走到茶几边坐下,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填起来。他填得很慢,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写什么很郑重的东西。
凌玲在厨房里忙活,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第二天,平儿刚吃过午饭,凌玲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傅老师啊,你好你好。”
厨房里油锅还热着,她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太清,但凌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她笑了笑,声音压低:“嗯,我知道。他估分确实不高,他自己说的350多。学校那边,我们再看看,不急,不急。”
挂了电话,她回到厨房,没提这通电话的内容。
平儿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门框挡着他半边身子。他听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说的,是他模考上了590,让家里慎重考虑志愿的事。
凌玲没有告诉他。一个字都没有。
晚饭时,凌玲把那盘土豆丝往平儿那边推了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平平淡淡的:“志愿表填好了没有?这两天就得交了吧?”
“快了。”平儿低头扒饭。
“你别拖到最后一天。”凌玲夹了一筷子菜,“大专也一样读,读出来一样上班挣钱,别觉得矮人一头。”
佳清在旁边扒着手机,头也不抬:“哥,我们学校旁边有家奶茶店,到时候你来我学校那边开一家,我天天光顾你生意。”
凌玲被这句话逗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佳清的后脑勺:“别乱说,你哥是去读书的。”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带着笑,连带着那点笑意也漫上了眼角。
平儿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饭,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句“大专也一样读”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晚上,他回到房间,从旧书里抽出那张志愿表。
表上只填了一半,学校名和代码都还空着,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一下,能看见薄薄的纸纹里透出淡淡的印痕。
他把表重新夹回书里,没有交。
十点多,陈俊生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茶几边停了一会儿。
平儿听见他喊了一声凌玲的名字,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谁:“平儿的志愿填了没有?”
“填了,他自己填的。”
陈俊生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声移向卧室,门关上了。
平儿躺在被子里,听着门外那点动静渐渐安静下去,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04
奶奶生日那天,一家人订了个饭馆包间。凌玲向来会安排,提前订好了席,也订了一个大蛋糕。亲戚来了一桌,热热闹闹的,把包间里挤得满满的。
入席前,凌玲从包里掏出两个袋子,先拿了一个大的,递给佳清:“妈给你买的,新手机。出国玩的时候拍照片方便。”
佳清一把接过袋子,当众拆开,崭新的手机壳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凌玲又从包里摸出另一个袋子,随手放在平儿面前的桌上:“这个是佳清之前那件外套,洗过了,还有八成新。你穿应该合身。”
平儿看了一眼那件外套,颜色洗得有些褪了,领口微微磨得起毛。他没有碰,也没有开口。
亲戚里有眼尖的,笑着打圆场:“两个孩子都长大了,高考都考完了,估了多少分呀?”
佳清抢着接话:“600多吧。还没细算呢。”
“哟,那可厉害了!”亲戚们一阵夸。凌玲嘴巴上说着“还不一定呢”,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有人转头看着平儿:“平儿呢?”
平儿还没开口,凌玲已经接了话:“平儿那分,也就够个大专了。没办法,孩子努力了。”
这句话落在饭桌上,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涟漪圈圈荡开,又很快被热闹的声音盖住。
平儿没有辩解。
他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边,又放下,怕自己吃出眼泪来。
奶奶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一桌人笑声重新起来时,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全桌人都能听见:“成绩还没出来呢,话别说得那么满。”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凌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抹开了:“妈,孩子估的分,也没别的意思。”
“那就等分数出来再说。”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满桌人顺着话头岔开了,又聊起了别的事。只有凌玲的笑容短了一截。
散席的时候,奶奶拉住平儿的手:“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饭店走廊尽头。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塞进平儿手里,压得他手一沉:“这是奶奶的存折。不多,够你念书的。”
“奶奶,我不能收。”平儿往后缩。
“你要真把自己当外人,奶奶就当没你这个孙子。”薛桂琴的语气平静,却堵得他一句话说不出来。她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平儿站在走廊里,攥着那个报纸包,手心里全是汗。走廊的灯有些暗,他低头看着那团报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没人看。
佳清进了房间就打游戏,凌玲在厨房收拾东西。
平儿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张他没填完的志愿表。
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旧书里翻了出来,摊开放在那里。
表格上多了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第三志愿,XX职业技术学院,机电维修。
笔迹是凌玲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没有动。
夜里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凉丝丝的。平儿把志愿表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05
查分前一天晚上,陈俊生和凌玲在卧室里说话。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声音从缝里漏出来,飘到客厅里。
平儿从厨房倒水出来,正好经过走廊,脚步顿了顿,没有走开。
凌玲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佳清的学费,我想好了,先给他凑出来。他那个分,读个好点的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怎么也得三万往上了。”
陈俊生说:“平儿那边呢?”
凌玲顿了顿:“平儿那分数,上大专,一年学费七八千,加上生活费,也就万把块。先紧着佳清,他那边后头再说。”
“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儿子,”陈俊生的声音高了一点,“不能一个捧到天上,一个踩到泥里。”
“什么叫踩到泥里?我给他找学校,给他留饭钱,哪样没做到?”凌玲的声音跟着也尖了,“你天天在外面忙,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现在倒来嫌我不公平了。”
“我不是嫌你。”陈俊生停了一会儿,“我是觉得,平儿那孩子,懂事得叫人心疼。”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凌玲再说话时,声音低下去许多:“我知道。可我就是怕佳清往后过不好。我苦过,我不想让他再苦一次。”
门缝里漏出的灯光的棱角,映在走廊的地砖上,黄黄的,像一小片疲倦的落日。
平儿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指节握着杯壁,握得发白。
他没有再往那边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薛桂琴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听了是他的动静,就清醒了:“这么晚了,还没睡?”
“奶奶,明天查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紧张?”
“不紧张。”平儿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想好了。”
“那就好。”薛桂琴说,“不管明天出来多少分,你都把头抬起来走。分数是长在你身上的,谁也抢不走。”
“记住了。”
挂了电话,平儿坐在床边,从抽屉底下摸出那本旧日记。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一行字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笔画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愿我儿抬头做人。
他合上日记本,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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