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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酒举起来时,我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桌上坐着林家几位亲戚,县城饭店的包间不大,圆桌中间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林薇坐在我旁边,正替我倒茶,听见那句话,手腕忽然停了一下。

林国栋端着酒杯,笑着看我。

“首长,下周全县的考察结果您看能批不?”

杯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他,没立刻接话。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讲话时习惯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谈一件寻常家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建民先反应过来,忙说:“国栋,你喝多了,叫什么首长,都是自家人。”

“没喝多。”林国栋摆摆手,目光仍在我脸上,“周处,您别见怪,我也是听人提过。”

林薇把茶壶放下,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头去整理桌边的纸巾。

我把筷子搁下。

“林书记,您认错人了。我在省委机关工作,但不是什么首长。”

“您太谦虚。”

“不是谦虚。”我抬起眼,“考察结果由组织按程序审定,不是哪一个人说批就批。我个人没有批准权限,也不会干预具体结果。”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桌上的热气却像散了。

林国栋握着杯子,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把酒喝了一口。

刚才还在说菜价的亲戚,忽然挨个给我添菜。林建民问我路上累不累,赵秀兰让我尝尝她一早腌上的萝卜干。连坐在门边的年轻人,也起身替我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我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没动筷子。

四年来,林薇从没在家人面前把我的工作说得太细。她只说我在机关上班,事情多,脾气稳,别的没有了。

可林国栋这一声称呼,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原本关着的门。

我侧过脸,低声问她:“你叔叔怎么知道的?”

林薇捏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来回蹭。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桌下的鞋尖碰了碰我的脚,力道很轻,像是提醒我先别发作。

窗外刚下过雨,霓虹被水汽揉成一团。服务员推门进来添汤,所有人又开始笑,声音却比之前低了不少。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味。茶水已经凉了。

01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林薇,是在省城一家不大的面馆。

那天中午下着雨,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没电,身上只剩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面馆里人多,她端着一碗牛肉面,站在我旁边等位置。

老板喊错了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子,又看向我。

“你的是不是三十八号?”

我接过号码牌,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二十七号。

她笑了一下,端着面去了靠窗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把我的面送到她桌上,我只好过去道歉。她没计较,把桌角的位置让给了我。

那顿饭吃得很快。雨点砸在玻璃上,她问我是不是附近单位上班,我说是。

“什么单位?”

“机关。”

“哪个机关?”

“普通机关。”

她抬眼看我,像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滑头,却没继续追问。

后来我们在同一栋写字楼附近见过几次。她在一家企业做财务,午饭时间总比我早,常常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咖啡。认识一个月后,她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肩膀却湿了一片。

那时她三十四岁,我三十八岁。两个人都过了把喜欢挂在嘴边的年纪,约会也简单,吃饭,散步,偶尔看场电影。她加班,我就把车停在楼下,等她抱着电脑出来。

她不喜欢甜食,喝茶只喝热的。下雨天鞋子湿了,会先把鞋垫拿出来晾,再去洗澡。公司里遇到烦心事,她不急着说,回家洗完手,才慢慢讲给我听。

这些小事,比任何一句保证都稳当。

我一直没有说清自己的工作。

不是怕她嫌弃,也不是想装普通。前一段感情里,对方知道我在哪个部门后,家里很快添了许多“顺便”。孩子入学,亲戚调动,朋友的项目,最后连分手都像一笔没有结清的账。

那次以后,我对身份两个字多了戒心。

我告诉林薇,我只是机关里的业务干部,日子规律,收入一般,平时接触的事情也不值得拿出来讲。她听着,偶尔问一句我什么时候放假,从不往下细问。

有一次她来我家,看到书架上几本工作用书,翻了翻,问我是不是职位不低。

我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

“就是干活的,谈不上职位。”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那本书放回原处。那天晚上她走时,顺手把门口的伞立好了,伞尖朝墙,没有滴水。

我们就这样过了四年。

她第一次提到结婚,是在冬天的一个晚上。家里暖气太热,我开了半扇窗,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飘进来。

“我爸妈想见你。”她说。

“什么时候?”

“先回去吃顿饭,不用你准备什么。”

我正在剥橘子,橘皮裂开,汁水溅到手背上。

“只吃饭?”

“还能做什么。”

她说得很自然,低头把橘子掰成两半,较大的那半递给我。她家在下面县城,父亲经营一家农产品包装厂,母亲已经退休。叔叔林国栋在县里工作,具体职务她只提过一次,我没往心里记。

那时候我对见家长没有太多抵触。两个人走到这一步,总得把彼此的生活拼到一起看看。她愿意带我回去,说明她认真。

我也认真。

只是关于工作,我仍旧没有改口。

春节前,林薇又提了一次,说父亲已经把房间收拾出来,母亲还问我爱吃什么。她在电话里和家里说了很久,挂断后,转身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你父亲会不会觉得我年纪大?”

“你比我大四岁,怕什么。”

“他做生意,见人多,问起工作呢?”

林薇把围巾绕到脖子上,打了个结。

“就说机关干部。”

“还是普通机关干部。”

她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反驳,只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

临出发前,她把后备箱检查了两遍。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还有给母亲买的护膝。礼物不贵,包装却换了新的。她说父亲不喜欢铺张,带点东西就行。

车开出省城时,天刚亮。高速两旁的田地结着薄霜,收费站的栏杆一根根抬起,车流慢慢往前挪。

林薇靠在副驾驶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问我紧不紧张。

“吃顿饭而已。”

“你每次说而已,最后都不会只是而已。”

她把座椅往后放了些,闭着眼睛补了一句。

“到了以后,少喝酒。我爸一高兴就劝酒。”

我嗯了一声。

后视镜里,她的脸被晨光照得很淡。那一刻我以为,所谓见家长,不过是多认识几个人,多吃几道菜,再把结婚的日子往前推一推。

我没想到,那顿饭会先从一句称呼开始。

02

我们到县城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林薇原本说,回家随便吃口面,晚上再和父母一起吃饭。车开进老城区,她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断后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

“我爸说晚上人都到了,别在外面吃。”

“不是说便饭吗?”

“亲戚听说我们回来,顺便过来坐坐。”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却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县城街道不宽,路边停满了电动车,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穗打在玻璃门上。

林家的房子在一片老家属院里。林建民提前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棉服,看见我们下车,先去接后备箱里的水果。

“人回来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他嘴上说着,手没停,把两盒茶叶单独拎在一边。林薇叫了一声爸,又把护膝递过去。

林建民摸了摸包装,脸上有了笑。

“你妈在楼上烧水,赶紧上去。”

家里比我想的热闹。赵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见面先握我的手,说路上辛苦了。她记得我的姓,却把称呼叫得很客气,一直说小周。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和几只没拆封的礼盒。靠墙那张折叠桌已经支好,桌布也铺上了。

林薇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

“妈,不是说随便吃点吗?”

“都是家里人。”赵秀兰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你叔叔一会儿也来,说是正好在附近。”

我脱下外套,发现餐厅里已经摆了十把椅子。原本靠墙的柜子被挪开,空出一块地方,那里放着一个深色文件袋,压在几本账册下面。

文件袋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

我看了一眼,林建民正好转身,立刻把那几本东西往里推了推。

“厂里一点杂事,乱放的。”

他说完,拿起茶壶给我倒水。水流冲进杯底,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很快洇开。

下午这段时间,林建民问得最多的是我的工作。

他问机关里办事是不是都要走流程,材料交上去后一般多久能有回音,又问县里的事情是不是也要一层层报。

这些问题问得不算直接,语气也像闲聊。每问一句,他便停下来,看我一眼,再低头拨弄茶杯上的水汽。

我挑能说的回答。

“不同事项不一样,按规定来。”

“那要是手续都齐了呢?”

“也得看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林薇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句,赶紧把盘子放到桌上。

“爸,周诚刚到,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聊聊。”

“你们厂里的事,别拿到饭桌上说。”

林薇语气不重,手却在盘沿上停了一下。林建民笑了笑,没再接着问,转头招呼我吃苹果。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另一个话头绕回来。

“现在县里办事,比以前规范多了吧?”

“这些年一直在调整。”

“调整是好事。”他点头,“就是有时候,下面的人不清楚门道,材料来回退,耽误时间。”

我端起茶杯,没有接这个话。

林薇把一块苹果放进我碟子里,像没听见父亲的话。她今天穿了件米色毛衣,袖口沾着一点水,反复用拇指去擦,越擦那处颜色越深。

晚饭比预计早开始。

冷盘、炖鸡、红烧鱼一道接一道摆上来,赵秀兰不断说菜不够好,让我别嫌弃。林建民把主位旁边的椅子拉开,招呼我坐过去。

“你是贵客,坐这儿。”

我推辞了两句,还是坐下。林薇原本要坐我旁边,林建民却让她去给母亲搭把手。她端着碗筷进厨房,出来时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门外响起汽车喇叭。

赵秀兰赶紧去开门,林建民也站了起来。楼道里传来几个人的寒暄声,其中一个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国栋进门时,手里只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先和兄长握手,又叫了嫂子,随后看向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薇站在餐桌边,忽然把手里的酒杯换成了茶杯。

林国栋脱下外套,坐到林建民让出的主位。公文包被他放在脚边,拉链朝上,离桌腿不过半尺。

“路上还顺利吧?”他问我。

“挺顺利。”

“省城到这边,两个小时够了。”

“差不多。”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桌上重新热闹起来,亲戚开始夸林薇懂事,也夸林建民把家里收拾得干净。

我夹了一口菜,发现味道偏咸。

林建民给每个人倒酒,轮到我时,特意换了一个大杯子。林薇伸手想拦,被他笑着挡开。

“今天高兴,喝一点。”

我看着杯里的白酒,没说话。

林国栋的公文包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椅脚,发出闷响。与此同时,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只是无意间扫过。

03

林国栋那句称呼落下后,桌上的酒像换了味道。

刚才还坐在门边的亲戚,纷纷往我这边靠。有人问我省城房价,有人夸林薇眼光好,还有人端着杯子,说早听说机关里的人稳重,今天总算见到了。

我没有接那些话,只把杯子放回桌面。

林建民的笑最明显。他拿纸巾擦了擦手,从脚边提起那个黑色文件袋,放到自己膝盖上。

“周诚,叔叔也是好意。”他说,“咱们县最近有个包装厂的事情,可能要往上报。你在省里见得多,帮忙问一句,不算什么吧。”

文件袋的拉链被他慢慢拉开。

里面是一沓装订好的纸,蓝色封面,边角压得很齐。第一页露出厂名,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像是某项建设申请。

他没有把纸递到我手里,只把封面朝我转了转。

“订单这两年少得厉害,厂里工人不多,可都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伙计。要是这次能顺利,多少能喘口气。”

我看着那只文件袋,想起楼下堆在墙边的旧纸箱,纸板受了潮,边缘起了毛。林建民说起工人时,声音低了些,脸上的热情也退下去一半。

“具体事项我不了解。”我说,“也不适合替谁打听。”

“你就问问情况。”

“问情况也得看问谁,怎么问。”

林建民的手停在文件袋上,没再往前推。桌上的转盘缓缓转动,油亮的鱼头从我面前移开,露出一盘凉拌木耳。

旁边有人赶紧打圆场,说都是亲戚,帮一把也不费力。那人说完,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掉,像是已经替我把话说完。

林国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兄长碗里。

“哥,别急。周诚刚来,先吃饭。”

他说得像在替我解围,眼睛却落在文件袋上。

林薇坐在我身边,膝盖挨着我的腿。她的手放在桌下,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

我没有动。

林建民把文件袋收回去,嘴上说不急,接着又问起上报节点。县里材料什么时候汇总,省里通常看哪些方面,是否会因为一个环节没补齐退回来。

我说程序有程序的要求,具体要由承办单位咨询,别把私人饭局当成办事窗口。

这句话让桌上停了片刻。

赵秀兰端来一碗汤,放到我面前,笑着说天气冷,多喝一点。她转身时,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林国栋忽然开口:“年轻人做事讲规矩,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建民。

“但厂子也是家里的厂子,真到了过不去的时候,问一句路怎么走,总不至于成了大错。”

我抬头看他。

“问路可以,替人开门不行。”

林国栋的眼神沉了下去,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把酒杯推到一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说得对,今天只吃饭。”

这句话说完,亲戚们又开始笑。笑声比先前更用力,碗筷碰撞声也密了起来。

林建民没有再打开文件袋,却把它放在自己脚边,鞋尖始终压着袋口。

林薇低头吃菜,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抬眼。

我忽然想起她出发前说过的话。她说父亲就是紧张,见到女儿带对象回家,话会多一点。

可一个紧张的父亲,不会把厂里的事情和县里的考察放在同一张桌上,也不会提前准备好那样一只文件袋。

酒过两轮,林国栋起身去了阳台接电话。玻璃门合上后,他的声音只剩模糊的一团。

林薇靠过来,轻声说:“我爸做生意不容易,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他刚才说的,不只是生意。”

她嘴唇动了动,端起杯子喝茶。茶水太烫,她皱了下眉,仍没有回答。

阳台外的风把晾衣杆吹得轻轻作响。林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手里的电话迟迟没有放下。

04

饭局结束得很晚。

林建民把亲戚送到楼下,赵秀兰在厨房收碗。屋里只剩我和林薇,茶几上的瓜子壳没人收,文件袋也还放在餐桌边,袋口朝着我。

林薇拿起外套。

“我们出去走走。”

我看着那只文件袋:“先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停在袖口,过了几秒,才回头看我。

“我爸就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会准备一整袋资料?”

“他厂里确实有困难。”

“困难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出口后,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林薇低头捡起沙发上的围巾,指腹在流苏上绕了一圈。

“你不是能说上话吗?”

我望着她,没有马上答。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林建民当众递袋子更重。那一刻我才明白,今晚每个人都在等我的态度,只有我还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见面。

“谁告诉你我能说上话?”

“你叔叔认出来的。”

“他知道我在哪儿工作。”

“那是他自己猜的,或者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她回答得很快,像提前想过这几句。说完又把目光挪开,去看窗边那盆快要枯掉的绿萝。

我向前一步。

“林薇,我只想问一件事。你有没有向家里透露过我的真实职务?”

她猛地抬头。

“没有。”

“你确定?”

“我说没有。”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赵秀兰在厨房里停下动作,水龙头的声音也跟着断了。

我把手插进裤袋,摸到手机边缘。屏幕上还有饭桌前拍的一张照片,灯光过亮,所有人的脸都显得发白。

“那他们为什么叫我首长?”

“我不知道。”

“为什么文件袋里会有和考察有关的东西?”

“我不知道。”

连续三个字,像三扇关上的门。

林薇转身走到阳台,推开窗。冷风一下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落在地。她弯腰去捡,背影缩在宽大的毛衣里。

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

“你坚持让我回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她捡起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扔进垃圾桶。

“我爸想见你。”

“见我,还是见我的工作?”

“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她转过身,眼圈有些红,却没有哭。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被风吹散。

“我以前谈过一段。”我说,“那个人家里知道我的身份后,什么都想从我这里拿。后来我们分开,连她说过的每句话,我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林薇的脸色缓下来。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我只是想知道,不带那些东西,我是谁。”

“那我呢?”

她问得很轻,手里的纸巾慢慢松开。

“你把我也当成要被观察的人?”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你说自己是普通机关干部,我信了。你不愿意讲,我就没追问。可现在出了事,你第一个怀疑的人还是我。”

“因为你一直不肯解释今晚为什么非要回来。”

“我解释过了。”

“你只说你爸紧张。”

林薇转过脸,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

“那你还想听什么?”

我盯着她的侧脸。她耳边有一缕头发被风吹乱,贴在嘴角。她抬手拨开,又很快垂下。

“至少告诉我,你有没有提前知道他们会提这些。”

“我没有。”

“你也没告诉过他们?”

“没有。”

她的回答没有停顿。

我本该松一口气,可胸口那点紧绷没有散开。她说得越肯定,那个缺口就越清楚。林国栋知道,林建民知道,桌上的亲戚也像知道。所有线头都朝着屋里的人伸过来,只有她说自己站在外面。

厨房里传来赵秀兰收拾碗筷的碰撞声。林薇关上窗,转身去拿文件袋。

“我去和我爸说,让他别再提。”

“材料给我。”

她抱着文件袋,手臂收得很紧。

“你先看一下,再决定要不要问。”

“我不看。”

“你连内容都没看,怎么知道不能帮?”

“因为这不是我的事。”

“可那是我爸的厂。”

她终于把声音放开了。说完后,像是也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下,嘴角抿住。

我看着她怀里的文件袋。

“你想让我帮他,还是想让我证明我对你有用?”

这句话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林薇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争辩,只把文件袋放回桌面,转身进了父母的卧室。

门没有关严。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桌上剩下的鱼腥味,还有暖气管道里积着的灰尘味。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

“回酒店吧。”

“你不解释了?”

“现在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她把钥匙放到我掌心,指尖碰到我一下,很快收回去。

“明天再说。”

我没有接她的话。文件袋仍在桌上,封面朝下,像一块被人故意留下的石头。

05

第二天上午,我把林建民的文件袋带到了酒店大厅。

这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发财树,叶面落了灰。林建民和林国栋坐在我对面,林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往前推了一寸。

“林叔,材料我看过了。厂里的申请该走哪一步,就走哪一步。需要补什么,找承办部门问,不能让我替你们打听结果。”

林建民的脸一下涨红。

“我不是让你改结果。”

“你昨晚说的是问一句。”

“问一句也不行?”

“在这个时间点,不行。”

林国栋一直没说话。他把酒店赠送的茶包拆开,慢慢放进纸杯,热水冲下去,茶叶贴着杯壁浮起来。

“周诚,你别把话说得太绝。”他说,“我哥不是为了自己享受,厂里还有工人等着发工资。”

“我理解。”

“理解就帮个忙。”

“理解不等于越过程序。”

我把材料重新装好,封口压平。林建民伸手想拿,被我先按住袋面。

“东西我没有动,也没有转交。你们自己处理。”

林薇低声叫我:“周诚。”

我松开手,站了起来。

“林薇,你父亲的厂,我帮不了这个忙。”

大厅门口有人推着行李经过,滚轮压过地砖,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林建民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热乎劲已经不见了。

“你们年轻人谈婚事,难道不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婚事不能当办事的凭证。”

这句话说完,林薇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林国栋看了她一眼,终于把杯子放下。

“行,程序就程序。”他说,“材料我们拿回去,不麻烦你。”

他说得平静,林建民却坐不住了,嘴里低低说了几句厂里不容易。林国栋没有回头,只伸手把袋子拿过来,夹在腿边。

“先回去吧。”

林薇没有动。

我看着她:“你跟他们回去,还是和我走?”

她抬起眼,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我先送你。”

一路上她没有解释。

车里暖风开得太足,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我把风向调低,手指碰到方向盘上的皮革,摸到一道旧裂口。

酒店离林家不过十分钟。车停在楼下时,林薇没有下车。

“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把话说得像划清界限。”

“是他们先把两件事放在了一张桌上。”

她望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眼神落在一块模糊的水痕上。

“我爸不是故意利用你。”

“那他为什么准备那些东西?”

“他只是想让你看看。”

“想让我看看以后,再等我开口。”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林薇忽然抓住我的衣袖,力道不大,像是担心我真的会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只是想让你和家里见面?”

“那就不该有文件袋。”

“文件袋不是我准备的。”

“你知道它会出现吗?”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和昨晚一样。听起来很干净,却没有让我安心。

林薇说她会把事情压下去,让父亲别再提。我告诉她,我已经在单位申请回避,不会接触这批考察材料,也不会向任何人打招呼。

她问:“你连一句电话都不愿意打?”

“不是愿不愿意,是不能。”

“那我们四年的感情呢?”

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像从车窗缝里漏出去的风。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四年里,她给我买过药,替我收过衣服,也在我父亲住院时守过一夜。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和今晚的文件袋也是真的。

“感情不能替代规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偏过脸,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下午三点,林国栋给我打来电话。

他没有再叫我首长,只说材料已经收回,兄长情绪不好,让我别把饭桌上的话当真。

我问他:“你昨晚为什么知道我的职务?”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在县里做事,听过一些。”

“从谁那里听的?”

“这个重要吗?”

“对我重要。”

他叹了口气。

“周诚,你跟林薇要结婚了,家里人知道你有本事,不是坏事。”

“知道和拿来求情,是两回事。”

“没人想害你。”

“我也没说有人害我。”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的雨又下起来。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她说父亲已经把材料收好,也让亲戚别再提那件事。

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你别把我算进去。

我看了很久,打下几个字,又逐个删掉。

晚上九点多,林薇来到酒店。

她没带伞,肩头湿了一小片。进门后先把鞋脱在门边,又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不是我爸的东西。”

我没有碰。

“那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我不想再看了。”

她站在桌边,脸色很差。

“周诚,你能不能只帮忙问一句?不改结果,不托人,就是问一下该找谁。”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像被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你叔叔,你父亲,还有饭桌上的那些人。”

“我没有告诉他们。”

“那你为什么坚持让我回来?”

她低头看着透明袋里的几张纸,手指轻轻敲在袋面上。

“我说了,我爸想见你。”

“只是见我?”

她没有答。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光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声音低了下来。

“你先看看,别急着下结论。”

我抬手,把袋子推了回去。

“林薇,我不看。”

这次她没有再求。

她站了很久,才把袋子收进包里。拉链合上时,金属齿一格一格响,像有人在暗处数着什么。

临走前,她问我:“如果我真的不知道,你会信吗?”

我看着门口那双被雨水浸湿的鞋。

“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开门。

门缝外的走廊亮得刺眼。林薇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我从来没想过把你当成什么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我关上门,回到桌边。手机上躺着单位发来的提醒,县级考察材料还有七天上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刚要收拾行李,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时,林国栋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进来,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机截图,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很清楚。发信人的名字,是林薇。时间显示在三个月前。那张照片里,我站在单位会议室的窗边,胸前挂着工作证,照片应该是别人随手拍下的。

下面配着一行字:下周我带他回来,你们当面开口。

我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意思?”

林国栋没有回答,手指从屏幕边缘收了回去。

“你自己问她。”

“她知道我的身份?”

“你不是最想知道这个吗?”

他说完,将手机截图转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走廊的感应灯暗了一盏,墙面上只剩一小片冷白的光。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林薇在车里问过的那句,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让你和家里见面。

原来这顿饭不是临时起意。

原来文件袋也不是偶然出现。

县里的考察材料七天后上报,眼前这张截图却把四年的相处重新排了一遍。我必须马上决定,是追问她为什么设下这顿饭,还是先带她离开。

不管选哪一条,我们谈了四年的婚事,都可能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