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上厕所,裤子上那一抹红,把我钉在原地。
停经五年的人,裤衩上见了血。我今年五十五,不是十五,心里头明镜似的,这不对劲。
自己去的县医院。何长健医生看了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让我叫老伴来,说这事必须当面说。
我攥着那张单子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一直抖。
结婚三十多年,我头一回觉得,那个跟我同床共枕的人,我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这些年藏在碗柜里的那瓶药,到底是治什么病的?
01
那天的细节我记得清清楚楚。
凌晨四点,我起夜,腿刚迈下床沿,就觉着下身一股热乎气儿往外涌。我摸黑开了灯,往裤衩上一看,心咣当一下坠到底。
血。暗红色的,湿乎乎一片。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脑子里像一锅糊粥翻来覆去。停经五年,从来没这样过。
我坐在马桶盖上,膝盖发软。这辈子就生过一个丫头,还做了结扎。按理说早该干干净净收场了,怎么突然又来了?
我悄悄换好衣裳,没吱声。苏家宝还在床上打呼噜,侧着身子,嘴半张着,呼噜声一下一下的,跟闷雷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舍得喊醒他。
天一亮我扒拉了两口稀饭,说我回趟娘家。他没抬头,嗯了一声,继续扒他的咸菜。这些年他就是这样,从来不多问一句。我也习惯了。
去县医院的路上,我心里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要是没啥大事,就是老了身子骨不争气,那回去熬几天红枣汤补补就行;一会儿又想着万一是个不好的病呢?
到了医院挂号窗口,我犹豫了一下,挂了妇科。
妇科门口坐着好几个年轻媳妇,一个个拿手机刷视频,嘻嘻哈哈的。只有我一个人揣着五十多岁的心事,坐在犄角旮旯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坐了小半个钟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诊室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嫂子?”
我抬头一看,是熟人。何长健。
早年在老家属院住过隔壁的,我家搬走那年他才刚分配来县医院。
如今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股子爱管闲事的脾气还在。
他问我咋了,我说停经几年又见红。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说嫂子你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个大夫。
他直接把我领进了诊室,自己坐下,拿过我的号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我问多少费用,他摆手,说嫂子你先别管钱的事,先查清楚身子要紧。
他开了单子,让我去做B超和宫颈刮片,还说三天后拿结果。
我捏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听到排我后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小声嘀咕:“停经了还来这个科,怪没脸的。”
我没回头。
心想,你要是到我这个岁数,怕是比我还怕死。
我缴了钱,化验的护士拿了根长棉签往里探的时候,我攥着床沿铁架子,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做完检查往外走,何长健追出来塞给我一罐红糖,说嫂子你别多想,大概率是个炎症。我点点头,笑了笑。
回家的路上,我攥着那罐红糖,指尖一直在轻轻发颤,心口堵得像压了一块磨盘。
晚上苏家宝吃饭的时候问我检查咋样,我把那罐红糖放在桌上,说大夫说是小毛病,吃两天药就行。
他没再多看,只顾着把那碗面汤喝得呼噜响。
那晚我躺在床上,后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那幅旧挂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尽是些有的没的。
要是真查出个好歹来,这个家怎么办?
他又不会做饭,袜子也不知道换,女儿的嫁妆也还没办齐。想到最后我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呸呸呸,瞎想什么。
然后侧过身,闭上眼。可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个梦,梦见自己泡在一条黑黢黢的河里,水流冰凉冰凉的,怎么都爬不上岸。
02
那三天,我过得跟三年一样长。
白天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就是不敢碰手机,怕看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第四天一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何长健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几张纸。
我走进去,他先没说话,把门关上了,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嫂子,你坐。”
我坐下,心跳得咚咚的。
他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指着一行字母说:“嫂子,你查出来HPV阳性。”
我当时根本没听懂。我说那是啥?是癌吗?
他摇头,说不是癌,是病毒感染。
但你这个分型是高危型的,跟宫颈病变有关系。
说着他顿了一下,又说:“嫂子,这个病有个特别的地方,得叫你老伴来一趟,这事必须当面说。”
我愣了一下,说:“他跑车去了,我自己听明白了回去跟他讲也一样。”
何长健摇头,表情严肃得不像他平时那样。“嫂子,有些话我不能光跟你一个人说,你得把他叫来,有些情况得你们两口子一块儿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话说的,像有事瞒着我一个人。
我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说,只说你先回去,让他抽空来一趟,记得把他身份证带上。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走出诊室,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走得飞快,我站在路中间,像块石头杵在流水里。
报告单上那些字我一个都认不进心里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句话:“得叫你老伴来一趟。”
到底啥事,非得两个人当面说?我一个人听不得吗?
我低着头走出医院大门,外头下起小雨,雨丝细密密的,洒在脖子里凉飕飕的。
我把报告单折成小方块,塞进胸口的兜里,贴着肉,硬邦邦的,硌得慌。回到家,苏家宝正在厨房里煎药。屋里头一股苦味,熏得人鼻头发酸。
他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
他把药渣倒进垃圾桶,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白瓶子,拧开盖倒了两粒药丢进嘴里。我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好几眼。
这两年他老说胃不好,一犯病就吃那瓶子里的药。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老毛病了,吃两粒就好。
我一直没多想。可那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药咽下去的侧脸,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那瓶药到底治的是啥病?
他转过身来,见我盯着他看,问:“咋了?”
我说没什么,你那个胃药,要不要我帮你去医院开点好的?
他说不用,这药管用,吃了就不疼了。
说完他又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回碗柜里,靠里塞了塞。那个动作,像是不想让人碰。
我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那天夜里我破了天荒,没像往常那样沾枕头就着,一直竖着耳朵听床上的动静。后半夜苏家宝起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拧开瓶盖吃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回来,钻被窝里,翻个身就又睡得沉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直直的,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翻腾了一整夜。
03
第二天上午趁他出车,我翻开了碗柜。
那瓶药搁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瓶身贴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药名。我拿起来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来。我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在掌心里。
白色的,小小的圆片,一闻没味道,不像中药丸子。
我琢磨了一下,拿了个保鲜袋装了半袋药,又拧紧瓶盖放回原处。然后我骑车去了镇上那个老药铺,坐堂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
我把药片递给他,说:“大夫,这是我家那口子治胃病的药,我帮着来问问疗程够不够?这瓶药看着不大对劲,您帮我看看是什么药。”
老药师拿起药片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抬起头来:“这不是胃药。”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那是啥药?”
他眯着眼睛又看了看:“看着像抗病毒的。不过也就看着像,我不大敢确定。”
我问他是治啥病毒的,他摇摇头说这不能瞎猜。我想了想,又问:“那这药吃了伤不伤胃?”
他说:“这种药伤肝,长期吃的话肝功能会出问题。”
伤肝。我攥着那半袋药站在马路边上,腿肚子有点发软。
那药是他三年前开始吃的。
他总说跑车辛苦,吃饭不规律才把胃折腾坏了。
现在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瞒了整整三年还蒙在鼓里。
我又想到那回他过生日,我说陪他去医院查个胃镜,他说啥也不肯去,说浪费那个钱干啥,吃点药就好了。我当时还嫌他犟。
原来犟的是我,蠢的也是我。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段远路,从老家属院那条街穿过。路过婆婆住的院子门口,我停下了。
婆婆苏玉霞今年七十六了,瘫在床上两年多,脑子时好时坏。
这几年我隔三差五去给她送饭,擦身子,洗被褥。
不是亲闺女,心里头也早把她当亲娘看了。
我推门进去,她刚醒,半靠在床头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丽娟来啦。”
我嗯了一声,把从路上买的橘子搁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给她剥了一个。
她吃橘子的时候,我装作聊天问:“妈,家宝年轻那时候跑长途,听说在外头出过一回事?”
婆婆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像是水底下的石头被搅起来,又沉了下去。她说:“哪个跟你讲的?”
我说:“也没人跟我讲,我瞎打听的。”
婆婆低下头,慢慢嚼着嘴里的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年轻时候跑长途,有一回回来瘦了一大圈,跟脱了层皮似的。我问他咋了,他啥也不肯说。”
她顿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可他那个人钻牛角尖,问不出来。”
我心头突突直跳,强装镇定问:“那是啥时候的事?”
婆婆想了想:“得有二十多年了吧,你俩结婚刚那几年。那时候他跑长途跑得勤。”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
我帮她掖好被角,出了门,站在院子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二十多年前。结婚那几年。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个字,越想心里越乱。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棵老槐树,停下来靠住树干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腿有了劲。
04
晚上苏家宝回来,带了一条鱼。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里择菜,看见他手里拎着塑料袋,袋里的鱼还蹦跶了两下。
他把鱼放在水池边上,说了句:“今天跑的那趟赚了六十块钱,加你爱吃的鲫鱼。”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根弦像是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颤。我跟他说:“家宝,你那个胃药,吃完了我再给你买点?”
他没回头:“不用,还有半瓶呢。”
我说:“那你啥时候有空,跟我一块儿去趟医院,做个胃镜。老是吃药,也不知道到底好了没有。”
他顿了一下,说:“再说吧。”
又是再说吧。这三年来每次让他去医院,他都是这三个字打发我。我攥着手里那把菜,指头一根根收紧。我告诉自己不能急,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盯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看了好久。他想事的时候有个习惯,眉头中间会鼓起一道竖纹,像刀刻一样。
这顿饭吃到一半,他突然冒出一句话:“丽娟,你要是担心我那胃,我下礼拜抽空去做个胃镜。”
我搁下筷子看着他。他别过头去:“主要是老让你念叨,耳朵都起茧了。”
我心里头那口气松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他又开口:“不过那妇科的结果,医生到底咋说的?”
我一愣。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说是炎症,吃点药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低着头扒饭,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在打量什么。
那晚我洗完碗,靠在厨房窗台边,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影子斑斑驳驳的。
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都是婆婆那句话:“他年轻时候跑长途,有一回回来瘦了一大圈。”
我又想起他那些年跑长途的日子。那时候他半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闷头睡一整天,也从来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一直当他累的。
现在想想,他那是藏着事,像吞了一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硬生生在肚子里撑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何长健打来电话:“嫂子,你老伴儿来没来?”
我说他胃不好,等过两天再带他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你最好快点。有些事拖不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指按在话筒上,按得发白。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又骑车去了县医院。
何长健没在诊室,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在值班室。我直接找到了值班室,推开门。
他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几份病历,见我进来,怔了一下:“嫂子,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对,我一个人来的。你跟我把话说明白了,我不带他来了。”
他皱了皱眉,说:“嫂子,这事我不能随便跟你说。”
我就站在门口,说:“何大夫,你跟我家是邻居,你叫我嫂子,你要是真把我当嫂子,你就别瞒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低下头,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
我听见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里,心也跟着那一声,突突地跳起来。
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放得很低:“嫂子,你查出来的这个HPV分型,临床上有个特点,就是长期单一伴侣的夫妻俩,只要有一个人感染,另一个也跑不了。要是你从来没在外面……那问题就出在男方身上。”
他顿了顿:“也就是说,他年轻时候可能感染过,这么多年了一直潜伏着没发作。”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那他……他知道吗?”
何长健没直接回答。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看了看,说:“他上个月其实一个人来查过血。肝功能指标不好。他吃的那个药,让我家属院的同行帮着打听过,是抗病毒的,长期吃伤肝。”
他抬头看着我:“嫂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的腿发软,伸手扶住门框,指尖木木的,摸不出冷暖。
我知道他瞒了我些事,可我没想到瞒的是这一桩。
何长健又说:“你那宫颈的情况也得重视,别光顾着发火,自己身子要紧。”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走出值班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何大夫,谢谢你。”
他叹了口气:“嫂子,有些事捅破了虽然难看,但比闷着强。”
我走出医院大门,外头起了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我站在台阶上,攥着包带子,指甲在皮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回到家,我先把那半袋药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屋里没开灯,我坐在黑暗里,心里翻江倒海一样,又酸又涩。
05
苏家宝是七点半到家的。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客厅黑漆漆一片,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人呢?咋不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摸到开关,啪一声,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下来,他看见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问:“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那张报告单拍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
他走过来,低头看那张纸。灯光下,我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好长时间一动不动。
半晌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你去做检查了?”
我说:“停经五年又见红,我自己去的。你上个月不也自己去查过血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别过头去,不敢看我。我盯着他的侧脸,嗓子眼发紧:“家宝,那年你跑长途,在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背对着我站着,肩膀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声音很轻:“那年我在安徽,被人拖进一条巷子。两个人拿着刀,逼我……我也反抗了,没弄过人家。”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来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去检查,查出来感染了那个病。我治了半年,医生说控制住了,我就以为好了。”
他顿了顿:“结果前年体检,人家说指标又上来了。我去开了药,一直偷偷吃着,不敢告诉你。”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我说:“你瞒了我多少年?”
他说:“二十多年。”
我的眼泪一下止住了。我没想到是二十多年。
“那你这些年吃药……都是在吃这个?”他点点头,没看我。
“你为啥不告诉我?”我问出这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心里头说不清是恨还是疼。我有种冲动想站起来把他骂一顿,想问他凭什么瞒我这么久,想问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他每回吃饭前先给我夹菜,想起他冬天跑车回来,总把脚捂热了才上床,想起我那年做手术住院他守在床边三天没合眼。
他这段日子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二十多年,没有哪一天心里是踏实的。
我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我一直以为他是不在乎我,才不跟我说话。原来他是怕说多了露馅,才不敢跟我多话。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一脸。他站在那里,也红了眼圈。
过了好久,他说了一句:“丽娟,你要是想离婚,我没话说。”
我抬头看他:“离啥离,你闺女都二十九了。”
我把报告单折起来收进兜里,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灶台,给他热了一碗饭。我的眼泪流到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他在饭桌前坐下,闷头扒饭。
我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撑着灶台边沿,指头攥得发白。
那天夜里,我翻出了他藏在药柜后面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着写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我枕头底下。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吕丽娟,你嫁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坏人。
他只是笨,笨得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那晚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喊了一句:家宝。
他没听见。
窗外月亮照进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这才注意到,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老了。
06
从那天起,这个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个洞,空气从洞里一点点漏出去。
苏家宝还是照常早上出车,晚上回来吃饭。
我们照旧一张桌上吃饭,只是话更少了。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
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敲在人心上。
白天他不在家,我把那半袋药送去市里检验所。老同学刘桂芳在那边化验室上班,她帮我加急做了个定性分析。
等结果那几天,我心不在焉,把一锅粥熬糊了,锅底黑乎乎一层。
苏家宝嘴上没说啥,自己默默把糊锅的刷干净了。
我看着他蹲在水池边刷锅的背影,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后来刘桂芳打来电话,说那药确实是抗病毒的。长期吃会对肝脏造成负担。我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窗外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话机旁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他夜里偷偷爬起来吃药的样子。
那药伤肝,他一定知道的。
他天天跑车挣钱,拿自己的身体去扛那个病,扛了整整三年,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我突然恨起自己来。
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他瞒我那些事是不对。
可我竟然也没发现他的身子已经垮了。
我天天跟他一张床睡觉,他半夜起来吃药,我一次都没醒过。
我不是不够细心,我是从来没想过要去细看他。就像他永远记得我爱吃鲫鱼,我却不知道他一直在吃伤肝的药。
第七天傍晚,苏家宝回来了。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瓶药。
他进门看到这阵势,脚步顿住了,站在门口没往前迈。我开口说:“家宝,这药不是治胃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我问过人了,这是抗病毒的药。伤肝。”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我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这封你三年前写的信,我一回晒被子翻到过,一直没敢拆。”
“今天我先拆了。”
我抖开那张发黄的信纸,上面那行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他没有回答。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低着头,两手插在膝盖中间,像棵霜打过的白菜。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那年查出指标又上来,我就知道这个病断不了根了。我心想,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可我要是哪天走了,总得给你留点东西。”
他抬起眼睛:“丽娟,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抠进掌心里,一阵阵刺痛。“你以为瞒着我,这个家就不会散吗?”
他没接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十多年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在告诉我这些年他有多累。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冰凉冰凉的,拍在脸上,激得我一个激灵。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发黄而憔悴的脸,心想:吕丽娟,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日子总得有个法子往下过。
我关掉水龙头,走回客厅。他还坐在那里,绷着身子,像等着宣判的犯人一样。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在咯吱咯吱地转。
好长时间之后,我说了一句:“饭还没吃吧,我去热。”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这一次他没喊我,也没动。
那天晚上,他一口一口地扒饭,没有夹菜,就着白米饭吃完了那一碗。
我坐在对面,也没吃。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桌子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像一层纱,把我们隔开了。
夜里我听见他在隔壁屋翻身的声音。他主动搬到婆婆那屋去了,说是怕打扰我,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他那张脸。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7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翻了个身,床边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上午十点,我打了个电话给女儿苏梦瑶。
她接了电话:“妈,咋了?”
我犹豫了一下:“你爸这段时间身子不太舒服,你抽空回来看看他吧。”
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头一酸,赶紧说:“没有的事,就是他胃不好,老吃药也不见好,你劝劝他去医院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叠成一堆。风一吹,散了。
苏梦瑶当天下午就回来了。
她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爸。苏家宝在客厅里坐着,看都没看她,但应了一声。梦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厨房来找我。
她站在我身后,说:“妈,我爸那胃病是不是挺重的?”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回头:“你爸这胃病啊……有几年了。他也不好生去看,光靠吃药撑着。”
梦瑶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下午带他去医院查查。”
我点了点头。
梦瑶出去客厅,我听见她跟她爸说话的动静,声音不高不低。
苏家宝说了句啥,梦瑶嗓门一下子拔高了:“爸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瞒着我们一家子?你当妈看不出来我不信!”
我心里头一惊,赶紧擦了手走出去。苏家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梦瑶站在他面前,眼圈红红的。她看见我出来,吸了吸鼻子,说:“妈,我说好了,明儿一早带他上市医院查去。”
她顿了顿,看了她爸一眼,“给妈也挂个号,一块儿查了去。”
苏家宝动了一下嘴皮子:“你妈更年期,不去医院也行。”
梦瑶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妈更年期啊?那你还整天吞药丸子让她操心?”
我一愣,看着梦瑶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鼻子忽然就酸了。这闺女像她妈,嘴硬心软,心里头全是事,脸上装得没事人似的。
第二天一早,梦瑶开着车把我和苏家宝拉去了市医院。挂的是消化内科,又挂了妇科。
我的检查半小时就做完了,没啥大问题。苏家宝那边出了状况。医生把他叫进去谈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他脸色灰白灰白的,像纸糊的。
梦瑶迎上去:“爸,咋样?”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梦瑶,低头往外走。梦瑶低头看了看那几张单子,脸色也变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夺过来看。肝功能指标那一栏,好几项都标着向上的箭头,胆红素、转氨酶,高出正常值一大截。
医生写在最下面一行诊断意见我看不大懂,但有一句看明白了:“药物性肝损伤。”
“药物性肝损伤。”我攥着那张单子,站在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可我耳根子边嗡鸣不断,什么都听不真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原来他瞒的不只是那个病,还把自己的肝搭进去了。
梦瑶红着眼眶问他:“爸,你到底吃了啥药?吃了多少年?”
苏家宝不说话。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活像一个打了败仗的老兵。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捏着那张单子,声音有点发颤:“家宝,咱换个不伤肝的药,行不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行,大夫说换药就换药。”
我伸手,握住他那只粗糙的手。他的手抖了一下,没有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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