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村那天,天阴得厉害。
车子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手机便响个不停。新任市长的消息还没捂热,县里、局里、乡里的电话一层接一层。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叫司机停在了村东头。
孙国梁住在后坡,离林秀家不过两排旧瓦房。我提着两盒茶叶下车,远远就听见一阵吵嚷。
“今天必须搬,通知贴了三天,你装没看见?”
钱大勇站在林秀家的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四十八岁,腰围比年轻时粗了一圈,声音却还是那么冲。
院墙边堆着几块碎砖,门槛上落满灰。林秀弯着腰,正从地上捡一个白瓷药碗。
钱大勇抬脚踢过去,药碗撞上墙角,碎成几片。褐色药汁沿着地面慢慢淌开,苦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钻进鼻子里。
“我说了,先别动我的东西。”林秀扶着门框,脸色很差。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随便挽着。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许多。
钱大勇扯了扯嘴角:“村里整治门面,不是跟你商量。你这破房子挡路,留着也是难看。”
“通知上写的是修缮。”
我走进院子,声音不高,钱大勇却回过头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认出来,只把手里的纸往我面前一晃。
“外地回来的吧?别多管闲事。”
我看了眼地上的碎碗,又看向林秀。她也在看我,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迅速移开了。
二十七年没见,她还认得我。
我压住喉咙里的涩意,冲她笑了笑。
“老同学,别来无恙。”
林秀的手停在半空。院子里只剩屋檐滴水声,一滴接一滴,落在那摊药汁旁边。
钱大勇皱着眉:“你们认识?”
“同学。”我说。
林秀没有接话,弯腰把碎片拢到一起。她动作很慢,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几圈浅浅的红痕。
我想过去帮忙,她却侧身挡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看孙老师。”
“那就去后坡,别在我这儿站着。”
话说得平淡,手却一直按着衣袋。衣袋里露出一角白纸,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往里塞了塞。
钱大勇把通知拍在门框上。
“林秀,明天我还来。屋里的东西先收拾好,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
他说完转身就走,鞋底踩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林秀把那张白纸藏得更深,像藏住一件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她抬头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陈启明,你现在不该回来。”
01
孙国梁住的屋子比记忆里矮了许多。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窗边剥豆子。七十岁的老人,背已经弯下去,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茶叶。
“回来就回来,带这些做什么?”
“给您泡茶。”
“我喝白开水,茶叶留着送人。”
他说着站起来,动作做到一半,手扶住了桌角。我赶紧伸手,他却摆了摆,自己慢慢站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高中毕业那年,他也是这样扶着讲台,把一张张成绩单发到我们手里。粉笔灰落在他肩上,窗外是六月的蝉声,吵得人心里发热。
“孙老师。”我叫了一声。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个子没怎么变,脸倒是圆了。”
“您还是老样子。”
“少哄我。市长同志,坐吧。”
我怔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村里人看新闻比看书勤快。”
他把豆子推到一旁,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边缘掉了两块瓷,水里浮着几片茶梗。我捧在手里,没有喝。
林秀的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问了出来。
“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孙国梁看向窗外。后坡那边的屋顶被雨水洗得发黑,林秀家的院墙露出半截,墙根长着一丛没人收拾的野蒿。
“一个人过,靠给人缝衣服。眼睛不太好,手还没停。”
“她结婚了吗?”
“没有。”
他说得很快,像不想让我继续问。可我已经记起了另一件事。
二十七年前,我和林秀同在县一中读高三。那年家里出了变故,父亲躺在床上,母亲四处借钱。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却连路费和报名费都凑不齐。
是林秀把一千二百元交到我手里。
那笔钱对当时的我来说,沉得像一块砖。我记得她把钱用旧报纸包好,递给我时说,先拿去用,等你工作了再还。
孙国梁替我们写了借条,也在旁边按了手印。
“我会还。”我那时说。
孙国梁敲了敲桌面:“先把书读出来,别想着这些。”
后来我去了省城,读书、分配、调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钱我还过,连本带着当年的利息也算了进去。那张借条,是我工作后第一次回乡时亲手交给林秀的。
她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夹进了书里。
“账清了。”她说。
我一直以为,账清了,人情也就有了交代。
如今坐在孙国梁这间有霉味的屋子里,忽然觉得那句话轻得很,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
“她身体到底怎么了?”我问。
孙国梁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桌角。
“老毛病,吃药就行。”
“什么老毛病?”
“你见她自己问。”
这句话说完,他便低头剥豆子。豆壳一片片落进竹簸箕,声音轻,节奏却很慢。
我看见他左脚拖得有些不利索,便问是不是摔过。
“年纪大了,腿脚不听使唤。”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没什么大事。”
他答得滴水不漏。我知道他不愿让我操心,也没有继续追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工作提醒。我扫了一眼,按灭屏幕。
孙国梁瞥见了,笑道:“你忙你的,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
“我今天不走。”
“村里住得惯?”
“住不惯也得住。”
他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双教过我十几年的眼睛,还是清亮,只是里面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启明,”他说,“人回来,别只带着一身职位。”
我没接话。
窗外雨丝斜着落下来,林秀家的院门半掩着。钱大勇留下的那张通知,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门框上。
孙国梁忽然问:“你见到她时,她有没有说什么?”
“让我别管她。”
“那就先别管。”
我转头看他。
他却低下头,继续剥豆子,声音轻了许多:“她这个人,向来不愿麻烦别人。”
我想起林秀把白纸塞进衣袋的动作,想起她躲开我的眼神,胸口像压着一件没理清的旧衣服,怎么也叠不平。
临走前,孙国梁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旧伞递给我。
“去看看她吧,别站在门口说话。”
“她不让我进去。”
“她嘴硬,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撑伞走到后坡。雨水从伞边滑下来,打湿了鞋面。林秀家门口已经没人,碎瓷片还在原处,药汁被雨冲淡,沿着土缝流向院外。
我弯腰捡起一片白瓷,放在门槛旁。
屋里传来咳嗽声,压得很低,像怕被邻居听见。
我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才说:“陈启明,你还没走?”
02
门开了一条缝,林秀站在里面,手扶着门板。
“孙老师让我来看看你。”
“他让你看,你就看?”
“顺便看看房子。”
她抬眼扫了我一下,没让开。
屋里很暗,窗户被一块旧布帘挡着。缝纫机靠墙摆着,机身上的黑漆磨掉了不少,脚踏板旁边堆着几卷线,颜色都褪了。
“进来吧,别挡着门。”
我侧身进去,先闻到一股药味,里面混着煤炉熏过的铁锈气。靠窗的小桌上放着半碗冷粥,粥皮已经结了,旁边是一只缺口的塑料勺。
林秀把门关上,又把门栓插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我问。
“偶尔。”
“桌上这些都是偶尔?”
她看了眼药袋,抬手把它们收进抽屉。抽屉拉到一半卡住,她用了些力,里面的纸盒跟着晃了一下。
“乡下人,小毛病多,吃点药很正常。”
“你脸色不好。”
“你在市里看人看惯了,回村见谁都觉得脸色不好。”
她语气不重,话却一层一层挡过来。我只好把带来的茶叶放到桌上。
“孙老师一份,你一份。”
“我不喝茶。”
“那就留着待客。”
“我家没客人。”
她说完,拿起茶叶看了看,转身塞进柜子。柜门合不上,她从旁边找来一根筷子抵住。
屋子不大,靠里是一张单人床,床头放着一个磨旧的文件袋。袋口用细绳缠了好几圈,边缘起了毛。林秀注意到我的目光,顺手把它压到枕头下面。
“里面是什么?”我问。
“旧东西。”
“需要我帮你整理吗?”
“不需要。”
她回答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在缝纫机旁蹲下,看到脚边放着几件改到一半的衣服。针线细密,袖口处却缝得不太平整。她伸手去拿一件,忽然停住,指关节轻轻按了按膝盖。
“活很多吗?”
“够吃饭。”
“一个月能有多少?”
“你回来是查账的?”
我直起身,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细纹,年轻时没有。那时的林秀跑步最快,扎着一条长辫子,夏天总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只是问问。”我说。
“问完了吗?”
“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响,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林秀赶紧过去,把炉门关小,动作刚做完,便捂着嘴咳了几声。
咳声停下,她把手背到身后。
我递过去一杯温水。
“拿着。”
“我不渴。”
“林秀。”
她没接,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片刻才把杯子拿走。喝水时,她侧着身,像不愿让我看见。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她问。
“看情况。”
“市里事情多,别因为我耽误。”
“我来看孙老师,不是专门来看你。”
“那就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发紧。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点钱,你先用着。”
林秀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她没有碰卡,只把它推回我这边。
“我不用。”
“不是施舍。”
“对我来说都一样。”
“同学之间帮忙,怎么能叫施舍?”
“同学?”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压在桌沿,“二十七年没见,见面就往我桌上放卡,这叫同学?”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把药袋重新塞进抽屉,抽屉这次顺利合上。动作很稳,只有最后一下碰到木框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能养活自己。”她说。
“你连药都舍不得按时吃。”
“药又不是饭,少吃一顿饿不死。”
“别拿身体开玩笑。”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找你开口,等你安排?等你哪天有空,想起村里还有个林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屋外雨声密密地敲着瓦片,听不出是屋里更冷,还是她的脸色更白。
我把银行卡收回来,没有再往前推。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猜。”
她转身去拿衣服,走到床边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枕头被她碰歪,下面露出那只旧文件袋的一角。她立刻按住,重新压好。
“刚才钱大勇说的拆屋,是怎么回事?”我问。
“村里整治,通知上写了。”
“他说要你搬走。”
“搬几天,修好了再回来。”
“谁给你修?”
“村里安排。”
她把衣服叠好,目光始终没落到我身上。
“他为什么一直催你?”
“他负责这块。”
“只是因为村容?”
“你一个市长,管得这么细?”
我听出她话里的刺,没再追问。她不愿说,至少现在不愿。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声。林秀等那人走远,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天色已经暗了,院里的石榴树被雨打得低着头。她站在窗边,肩膀单薄,蓝布衫后背缝着一块颜色不太相同的补丁。
“你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去。”
“那我明天再来。”
“别来。”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启明,你已经还过钱了。以前的事,到这里就算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哪句话说出口。
她像是怕我继续问,先一步走到门边,拔下门栓。
门缝里灌进湿冷的风,药味被吹散了一点。她低头看着地面,右手悄悄按住衣袋,里面那张白纸又露出一角。
“路上小心。”她说。
我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走。
林秀把门关上,木门合拢时,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紧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老屋的窗缝里亮着昏黄的灯,灯影晃了几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03
第二天一早,我又到了林秀家门口。
钱大勇比我来得早,手里拿着一卷红色标线,正蹲在墙根量距离。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扛着锤子和撬棍,鞋上沾着新泥。
林秀站在门里,脸色比昨天更差。她没有看我,只盯着墙角那几块被搬开的砖。
“钱大勇,你拿通知给我看看。”我说。
他站起来,把纸在掌心拍了拍。
“昨天不是给你看过了吗?”
“昨天那张是复印件,今天看原件。”
“你算哪根葱?”
“我只是问程序。”
钱大勇朝那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抬起撬棍,往墙面比了一下。
“按村里的安排,先把外墙拆了,屋里东西搬到祠堂边上。修缮的钱以后再说。”
我接过通知,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泡软。落款是村委会,内容写得很清楚,要求沿路住户限期清理杂物、修补破损墙面,必要时配合施工。
没有腾屋,也没有当天破拆。
“通知只说修缮。”我把纸递回去,“你凭什么让她搬走?”
钱大勇接过纸,脸上的横肉动了动。
“陈同志,你是外地来的,不懂村里的事。村容整治不是请客吃饭,哪家都得配合。”
“配合不等于任你处置。”
他盯着我,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你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林秀忽然开口:“钱大勇,别在我家门口吵。”
“我替你说话,你还嫌我烦?”他转过身,“你这屋子早该收拾,墙倒了砸着人,谁负责?”
“墙还没倒。”
“等倒了就晚了。”
那两个年轻人往前走了半步。我挡在门口,鞋底压住一块松动的砖。
“先停工。”我说,“把施工依据和补偿安排写清楚,再动。”
“你命令我?”
“我要求按通知办。”
钱大勇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慢。
“林秀,你看看,这么多年没人管你,现在倒有人替你出头了。”
林秀的脸一下白了。她抓着门框,指尖在木头上缓慢地收紧。
我转头看她,她却低下头,像没听见。
“钱大勇,你负责村容协调,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继续说,“今天谁敢动这面墙,后果自己承担。”
“你叫什么?”
“陈启明。”
这三个字落下去,钱大勇没有反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秀,像是在记一张并不重要的脸。
“行,你有本事就站着。”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站多久。”
他把红线往地上一扔,带着人退到路边。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秀身上停了很久。
直到他们走远,林秀才松开门框。
“你不该拦他。”
“通知没有要求拆屋。”
“他会记你的。”
“我不怕他记。”
“你怕不怕不重要。”她抬头看我,“重要的是我还要在这里过日子。”
她说完,弯腰去捡地上的红线。那根线被雨水泡过,染红了一小片泥地,像有人在门槛前划了一道界。
“你认识他很久?”我问。
“同村,小时候就认识。”
“他平时也这样办事?”
“他只是负责协调。”
“协调到你家里来?”
林秀没回答,把红线绕成一团,塞进墙角的破盆里。
孙国梁拄着拐杖从后坡赶过来,额头上带着汗。看见地上的撬棍,他停了一下。
“钱大勇来过?”
“来过。”我说。
林秀抢着道:“没什么,都是村里的事。”
孙国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把通知递给他。他戴上眼镜,逐字看完,手指在落款处停了片刻。
“这里没写拆屋。”他说。
“我知道。”
“那就照通知办。”
孙国梁把纸还给我,转身时脚下一个趔趄。林秀赶紧伸手扶住他,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病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那座漏雨的老屋。
事情已经不是一张通知那么简单了。
04
午饭后,林秀把我叫到了屋后。
屋后有一块窄地,种着几棵青菜,泥土被雨水泡得发黑。她蹲在地上拔草,手指刚碰到菜根,便停了一下。
“你今天不该来。”
“钱大勇还会来?”
“他每天都要来。”
“那我更该来。”
林秀把草根上的泥甩掉,声音没有起伏。
“你来一次,他就多记我一笔。你以为你是在帮我,其实是在给我添麻烦。”
“按程序办事也叫添麻烦?”
“你不懂这里。”
“我从这里长大。”
“长大以后就走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很静,静得让我不敢接。
“陈启明,你现在回来,带着车,带着秘书,带着一堆人见了都要点头的身份。可这地方不是你记忆里的村子。”
“我没有带秘书。”
“那又怎么样?你站在门口,别人就知道你不一样。”
我蹲下来,替她把一棵歪倒的菜扶正。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弄清楚以后呢?”
“该修房子就修,该补偿就补偿。”
“你替我出钱?”
“可以。”
她手里的小铲子掉在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看吧。”她说,“还是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来问病,问收入,问房子,最后拿钱出来。你觉得这样就算把以前补上了?”
“以前的账我已经还了。”
话一出口,院后的风像突然冷了几分。
林秀慢慢站起来,裤脚沾着湿泥。她没有发火,只是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记得真清楚。”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借了多少,还了多少,哪一年还的,你都记得。可你不记得我后来住在哪里,也不记得孙老师一个人守着这间旧屋,更不记得我给你写过几封信。”
“你给我写过信?”
“算了。”
她弯腰捡起铲子,拇指在铲柄上来回擦拭。
“我后来才明白,欠钱是有数的,欠人情没有。你把钱还了,就觉得自己干净了。”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二十七年才回来?”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来。
我想说这些年一直忙,想说工作调动太多,想说也托人问过她的消息。可这些话落在她面前,都显得轻。
她看着我,似乎也知道我说不出更好的理由。
“你现在有能力了,想做什么都方便。”她说,“帮我修屋,替我看病,找人把钱送来。做完这些,你心里会舒服很多。”
“我不是来求舒服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来看你。”
“别说得这么好听。”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走到门边时,她扶住墙,停了片刻,才把门推开。
“你走吧。”
“林秀。”
“走。”
“钱大勇的事还没处理完。”
“那是我的事。”
“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扛不住也不用你扛。”
她把桌上的银行卡拿起来,塞回我手里。卡片边缘磕到我的掌心,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别再拿这个来。”
“你先收着。”
“我不要。”
“治病要钱。”
“我有办法。”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看我。屋里那只旧水壶发出细响,炉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需要帮助,而是不愿意被我用帮助定义。
门外传来脚步声,钱大勇站在院墙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林秀,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秀的身体微微一僵。
钱大勇没有进门,只隔着半扇门往里看。
“我下午还有事,不能总等你。”
“我说过了,屋子先不动。”林秀说。
“我问的不是屋子。”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你跟他说清楚,别让外人老往这里跑。”
“这是我的事。”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钱大勇把塑料袋放在门槛边,里面露出几盒药。他用鞋尖往里推了推。
“药我给你买了,话也带到了。明天给我答复。”
林秀盯着那袋药,脸色一阵发白。
“我不要。”
“不要就自己想办法。”
钱大勇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
“别拖,大家都没那么多耐心。”
林秀没有回应。等他走远,她才蹲下把药袋提起来,手腕轻轻抖了一下。
我伸手接过。
“我看看。”
“不用。”
“你脸色不对。”
她把药袋夺回去,抱在怀里。
“陈启明,你听明白没有?我不需要你。”
她说完关上门,门板震得墙灰落了一层。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银行卡还没有收回钱包。
后坡的风从衣领里钻进去,带着药味,也带着钱大勇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05
钱大勇第二天又来了。
天刚亮,村里的鸡还在屋檐下乱扑,他已经带着三个人站在林秀家门口。那三个年轻人把撬棍、铁锤和麻绳放在墙边,动作熟练得像来过许多次。
林秀开门时,手里还端着药碗。
“不是说过不拆吗?”她问。
钱大勇把一张纸递过去。
“临时调整,先把危墙处理掉。”
“这不是昨天那张。”
“内容一样。”
我从孙国梁屋里出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只有村委会的章,所谓危墙没有鉴定,所谓临时调整也没有说明。
“谁签的?”我问。
钱大勇伸手要拿回去。
“村里的事,轮不到你查。”
“没有签字人,也没有现场记录,这不是手续。”
“你天天拿手续压我,有意思吗?”
“有。”
我把纸折好,递还给他。
“今天不能动。”
钱大勇看着我,脸色彻底沉下来。
“陈启明,你别以为会说几句官话,就能在村里横。”
“我没横,只是让你别乱来。”
“她家的墙要是出了事,你负责?”
“按规定该谁负责谁负责。”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像认出了什么,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陈启明?”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手。
钱大勇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那个陈启明?”
我没有回答。
他看向我身后的孙国梁,像是想从老人脸上确认。孙国梁扶着门框,神情复杂,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钱大勇手里的纸落到地上。
“陈市长,我不知道是您。”
“我现在不是来办公。”
“我真不知道。”
他的膝盖一软,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去。泥地湿凉,他跪得很快,裤腿立刻沾上了黑泥。
“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也是按村里的安排办事。”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去扶他。
“起来说话。”
“我错了,我马上停。”
“你先起来。”
钱大勇撑着地面起身,额头上渗出汗来。他把那几个年轻人叫到一旁,让他们把工具收好,又转回来对林秀赔笑。
“误会,都是误会。你这屋子先不动,什么时候修,我再跟你商量。”
林秀没有看他。
我以为老屋暂时保住了,至少眼前不会再有人拿撬棍来敲墙。
钱大勇退到门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市长,您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你不必接。”
“应该的。”
他连连点头,脚步越走越快。那三个年轻人扛着工具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屋檐滴水。
林秀突然扶住墙,低头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白纸。
纸已经被折了几道,边角皱得厉害。她把它递到我面前,声音很轻。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县医院的催缴单。
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林秀,诊断和手术项目后面,列着一串让我不愿细看的数字。最下面一行用红笔标着,明早九点前补齐十八万元,否则手术床位将让给下一位患者。
我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前几天。”
“为什么不说?”
她看着已经空掉的门口,手指慢慢捏住衣角。
“说了又能怎么样?”
“你需要手术。”
“医生是这么说的。”
“钱呢?”
林秀没有回答。
我又看了一遍催缴单,纸上的红字像被雨水泡开,晕在眼前。
“钱大勇知道?”
她点了点头。
“他答应给我。”
“条件是什么?”
林秀咬住嘴唇,脸侧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三天内嫁给他。”
我没有马上说话。
院墙外,钱大勇的背影已经缩成一个黑点。他刚才跪在泥地里的样子还在我眼前,低头、赔笑、连声说错了。可这个人,竟然是林秀如今唯一能求助的人。
“你答应了?”我问。
“我没答应。”
“那他为什么肯出钱?”
“因为他知道我没别的办法。”
她把催缴单收回去,折叠时很小心,像那不是一张纸,而是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明早九点前,钱不交上,床位就没了。”她说,“钱大勇说,只要我点头,他现在就能转账。”
“这不是帮忙。”
“我知道。”
“你不能嫁给他。”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哭意,只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你现在可以追究他拆屋,可以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可你一旦动他,我的手术费也没了。”
我握着那张催缴单,纸面被掌心的热气捂得发软。
“我先给你交。”
“你拿什么交?”
“我有办法。”
“又是银行卡?”
“是钱。”
“陈启明,你是不是觉得,钱能把所有话都堵住?”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向门外那条被雨水冲花的红线。刚才我以为老屋保住了,以为把钱大勇挡在门外,事情便有了转圜。
现在才知道,门外的锤子停了,屋里却多了一张更重的催缴单。
我若立即追究钱大勇,她可能失去这笔手术费;若默认这种交换,我亲手把林秀推向一段她不愿要的婚姻。
她把脸转向一边,低声说:
“陈启明,别替我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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