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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哥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

第一次用哀求的目光看我:「夫人……我错了。」

「我以前不该抢云姐姐的东西,不该骂您。求您救我,别扔我出去,夫人……」

往日的骄纵和高傲荡然无存,只剩恐惧。

我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丝帕,轻拭去他颊边泪痕。

看着他惶然无助的眼神,我的唇角缓缓勾起:

「好孩子,别哭了。」

「你生母……我见过的。」

「她当年可不会像你这般哭得这般可怜!」

03

其实,瑾哥儿生母的事,我早就知道。

一个低贱的绣娘,竟勾得顾家小少爷顾修远神魂颠倒。

满扬州城谁人不知?

他们曾同乘一骑招摇过市,去城外踏青。

她敢跑到顾修远的书斋外,往里扔亲手做的香囊。

世家太太们撇着嘴议论:「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尽使些下作手段。」

「那样的出身,也妄想做顾家少奶奶?给她个妾室的名分都是恩典了!」

顾老夫人每次听到,都尴尬地陪笑。

回头就把顾修远锁在府里,逼他断个干净。

顾修远起初反抗得厉害,喊着什么「非她不娶,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老夫人手段更硬。

关押、绝食,最后直接往他房里塞了个眉眼肖似绣娘的丫鬟。

听说,不足一月,他便妥协了。

他找到绣娘,说正妻无望,只能许她妾室之位。

绣娘闻言,只是冷笑,转身便收拾行囊,孤身远赴他乡。

太太们讥讽:「给脸不要脸,等顾少爷娶了新妇,谁还记得她?」

可她们错了。

绣娘走后,顾修远反而丢了魂。

被迫相看的贵女,他一个也瞧不上。

好不容易强定下盐商之女。

他竟转头向父亲请命,誓要外出经商,不立下家业不归。

顾老爷思量再三,准了。

顾府却慌了。

外出经商凶险,一去不知多少年,谁家女儿肯嫁过来守活寡?

盐商家迅速退了婚。

其他人家也避之不及。

挑来拣去,顾老夫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这个落魄书香门第的女儿身上。

放在以往,我的出身连给他做妾都勉强。

如今,竟成了唯一愿意嫁的人选。

我爹本也不愿。

可我将顾府那厚厚的礼单推到他面前。

「爹,这上面的东西,您清贫一辈子也挣不来。」

「在扬州,无人提携,您便永远只是个穷教书先生。」

「您那学生前日还暗示,想让我嫁给她家那个痴傻的儿子……那火坑,难道就比顾府强么?」

「女儿不甘心。更不愿,永远被人捏在手里,随意配给阿猫阿狗。」

04

大婚那日,我顺从地饮下婆母给的助孕汤药。

顾修远被灌得半醉,直到深夜才被推进新房。

他一身酒气,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冰冷地警告:

「别对我有什么妄想。我心有所属,不日便去寻她。你只需安安分分,在府中替我尽孝。」

我温顺垂眸,为他宽衣解带,主动承欢。

翌日,他便收拾行囊离家。

公婆心中有愧,全力运作,将我爹的私塾扩建成小有名气的学堂。

两月后,我诊出喜脉,生下女儿云姐儿。

我爹的学堂,便又跟着多收了几十个学生。

顾修远离开的八年,是我过得最舒心的八年。

公婆待我近乎纵容,府中库房钥匙、田产地契,尽数交到我手中。

顶着顾家少奶奶的名头,我在扬州城太太圈中如鱼得水,再无人敢轻慢。

直到顾修远归家前一月,婆母握着我的手,小心试探:

「锦宁,若修远他……带了人回来,你可会委屈?」

我为她斟满热茶,笑容温婉得体:

「顾府于我家恩重如山,儿媳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委屈?」

公婆欣慰异常,转头又为我爹谋了份人人眼红的差事,扬州府学教授。

后来,我见到了瑾哥儿,瞬间明了那「人」是何含义。

八年未见,顾修远轮廓更深,气势更沉。

他抱着那男孩,对我毫无隐瞒:

「她染病去了。这是她留下的孩子,瑾哥儿。我会护他一世周全。」

他怀中的瑾哥儿抬起眼,充满敌意地瞪着我:

「你就是那个拆散我爹娘,硬要嫁进来的毒妇?」

顾修远面露尴尬,张了张嘴,终究沉默。

我懂他的沉默。

为维护在瑾哥儿眼中情深义重的形象,有些真相他必须掩盖。

可我不介意替他背这个锅,毕竟从他身上我拿到了诸多好处。

我微笑着上前,替他解开沉重的行囊,声音柔和如常: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

可我没想到。

这并不是府中多了张嘴的事。

瑾哥儿入府的第一日,便盯上了云姐儿的临水小筑。

那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为体弱畏寒的云姐儿精心布置的。

我刚想开口,顾修远已不耐地挥手打断:

「瑾哥儿随我在外吃了八年苦,如今要个院子罢了,有何不可?」

云姐儿得知后,红了眼眶,当夜便收拾书箱住进了外祖家,再不归家。

瑾哥儿大摇大摆住了进去,又将云姐儿房内来不及带走的书画笔砚,尽数搜刮到自己的箱笼里。

他拿着一方澄泥砚在手里把玩,歪头冲我笑:

「我拿了这些,云姐姐不会生气吧?」

我望着他与他生母极为相似的眉眼,缓缓展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怎么会。」

「库房里还有一套更好的湖笔徽墨,正配这方砚台。」

「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来。」

05

「少奶奶,瑾哥儿已从云姐儿的院中搬出。强占的东西也一件不落全还回去了。」

忙完一切时,已经天黑。

贴身婢女鸣玉向我汇报府中的动向。

我点点头,吩咐她明日安排人仔细清扫院落,好给云姐儿写信,叫她回家。

回到屋里,我洗漱了下便准备歇下。

门外却响起了拍门声。

顾修远的声音响起:「开门!」

鸣玉急着要去应门,被我一个眼神止住。

我清了清嗓子,淡淡道:

夫君……妾身今夜,实在不便服侍。」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是顾修远平静的质问:

「不便?你是在为白天的事使性子?」

我深吸一口气,嗓音染上了哽咽:

「妾身不敢。只是心中实在难受。」

「我沈家虽门第不高,可我亦是您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顾府的正妻。夫君若想纳妾,我自会禀明母亲,为您张罗清白的良家子。夫君若在外有了骨血,带回来,我也必会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可我万万没想到……」

我的声音在这里顿住,抽泣了几声。

「夫君您不仅在外早已另立家室,更将我蒙在鼓里,诓骗我说是什么落难同窗的遗孤!您原打算在族亲面前,借着滴血认亲,当众逼我认下这亲子,好让他名正言顺入族谱,是不是?」

「夫君,在您心里,我便是那般心胸狭窄、容不下人的妒妇吗?需要用这般算计来对付?」

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顾修远粗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吹过廊檐的细微呜咽。

过了许久,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鸣玉急得跺脚:

「少奶奶!老爷心里有愧才来找您,正是缓和的好时候,您怎么……」

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

「若这么轻易便让他进了门,他今日的愧疚,明日便忘了。公婆那边,也会觉得此事轻易揭过。」

「往后谁还会将我今日受的委屈放在心上?」

我闭了闭眼睛。

脑中闪过顾修远滴血认亲时眼中的杀意。

既然他此番归来,并非为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而是既要利用我主母的身份稳住后方,心底又始终鄙夷我的出身,视我如无物……

那我也不必再将他看作可倚仗的夫君。

只当他是我沈锦宁扶摇直上的青云梯。

06

「既然老爷心中烦闷,想要借酒消愁……」

「那就再往书房送几坛好酒过去。」

「务必让前院的人都看见,老爷今夜醉得厉害。」

酒送得正是时候。

几坛好酒下肚,将顾修远本就不甚清明的神智彻底搅成了一团烂泥,连人都识不清。

婆母白日里称病不出,避开所有风雨。

夜里却终究坐不住,听说儿子在书房酗酒不停,还是撑着来了。

她披了件婢女拿的深青外衫,由婢女搀扶着。

刚踏入书房门槛,醉眼朦胧的顾修远正瘫在椅中。

那抹深青撞入他涣散的视线。

不知怎的,竟与他记忆中某个久远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据说那位绣娘,最爱着深青的衣裙。

顾修远混沌的脑子里,又浮起被欺骗的狂怒与不甘。

「你……」

他盯着那抹青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间发出怒音。

「你竟敢……骗我?」

婆母没听清,蹙着眉,心疼又气恼地凑近些:

「修远,你说什……」

话音未落。

顾修远猛地抄起手边的酒壶,不管不顾,朝着那团模糊的青色身影,狠狠砸了过去!

「砰!」

07

「听说了吗?昨夜里,老爷差点把老夫人的头给开了瓢!」

「可不是!酒壶都砸碎了!」

「要不是老太爷跟在老夫人身后,及时给了老爷一板凳,老夫人估计就要遭殃了。」

「老爷挨了老太爷一板凳,现在还没醒呢!」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昨晚的事情已如风般传遍了顾府每个角落。

我什么也没说。

只熬了一盅安神补气的药羹,亲自提着去往婆母的院子。

婆母半靠在榻上,额角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连声呻吟着头疼。

我放下食盒,上前为她换药。

纱布揭开,青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婆母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不轻。

她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锦宁,昨日是修远对不住你。我们顾府对不住你。」

随后朝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捧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十张地契。

我目光轻扫。

皆是扬州最繁华地段的铺面,日进斗金。

「这些你收着。」

婆母将锦盒推到我面前。

「府学正好缺个位置,你爹正合适。老爷已经打点好了,不日便会有调令。」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目光复杂。

「娘现在只盼着,你和修远往后能好好的。」

我垂眸,看着锦盒里那足以让我和沈家后半生无忧的凭证。

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感激与柔顺。

「娘放心,儿媳明白的。」

08

将消息带回娘家时,爹爹勃然大怒。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面。

「我便是现在辞馆归田,也绝不用我女儿忍辱换来的前程!」

我按住他颤抖的手。

「爹,别这样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望进他发红的眼眶,一字一顿。

「等您借这阵东风,真正爬到了高处,站稳了脚跟……」

「女儿自然不会受辱。」

我的眼前,恍惚又闪过许多年前的那一幕。

我们一家接到父亲任学堂教习的聘书,租了驾最简陋的马车,大包小包风尘仆仆来到扬州。

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小姐经过,指着我们叽叽喳喳地笑:

「瞧那车,那包袱,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

爹娘窘迫地低下头,赔着尴尬的笑。

这时,另一道清亮却刻薄的女声插了进来。

「瞧见了么?为了点权势前程,就能卑微成这副模样,活像摇尾乞怜的狗。」

「我啊,宁可死,也绝不活成他们这样!」

说话的是一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的女子,蹙起双眉,面露鄙夷。

她身边站着一位锦衣华服、眉目俊朗的年轻公子。

公子听了她的话,眼中盛满了欣赏。

他温柔地附和女子。

「你说得对。」

闻言,爹爹也有了脾气,当面侮辱妻女,这事怎么能忍。

可驾车的车夫慌忙压低声音提醒我们:

「那位公子可是扬州顾家的小少爷顾修远,你们得罪不起的!」

我抬起头。

正好对上顾修远瞥来的视线。

那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我们一家,随即又落回那女子身上,满是笑意。

我们只能攥紧拳头,将所有屈辱默默咽下,驾车离去。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

只有站得足够高,高到让所有人仰望,才能在这扬州城里活得像个人。

思绪回笼,眼前的桌案已不再是初入扬州时的简陋。

而我,也不再是当日只能选择沉默的弱者。

爹爹不知何时沉默了。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摸了把脸庞。

再转回来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决。

「爹知道了。」

「你放心。这官,爹不仅要当,还要当得比谁都高!」

09

拜别父母。

等回到顾府院中时,顾修远竟已在屋内等着。

他半靠在床头,额角一大块青紫红肿,衬得他脸色有些颓唐,失了往日的锐利。

见我进屋,他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我记起婆母塞的铺面地契和父亲即将到手的肥缺,面色如常地走过去,温声道:

「夫君醒了?头还疼么?」

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替他轻轻按揉伤处。

指尖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带着些潮意。

「锦宁,」

他声音沙哑,透着股罕见的别扭。

「昨日是为夫混账,对不住你。」

这是他离家八年来第一次低头。

想来公婆昨夜不止动了粗,怕是还狠狠将其训斥了一通。

苦心经营八年,公婆终究是对我有了些不忍。

我眼帘低垂,摇了摇头:

「夫君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

他像是被这句话触动,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

挣扎片刻,他张了口:

「我当年去了外地,确实寻到了她。我们瞒着你在那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我四处经商,她随我奔波劳碌,后来染了病,没熬过去,只留下瑾哥儿。我是真以为那是我的骨血。」

他闭上眼,眉宇间尽是痛苦。

「可我没想到她竟连这个都骗我。」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我,目光里混杂着愧悔。

「锦宁,往日种种皆是我不对。从今往后,那些前尘旧事,我皆会割舍干净。我们日后好好做夫妻,可好?」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徐徐绽开春风般的笑意。

「夫君能这样想,妾身很高兴。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心底,却是一片讥诮。

真是可笑至极。

在外与旁人拜堂成亲,做了八年恩爱夫妻,连儿子都悉心养到六岁,非要带回扬州逼我这正妻认下。

如今发现是一场空,便轻飘飘一句割舍干净,便指望我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终究,还是将我沈锦宁,想得太卑贱了些。

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抽回手,转而为他解开寝衣的系带。

「夫君身上还有伤,早些安置吧。」

烛火被吹熄。

黑暗中,我任由那具带着药气的躯体靠近,压下喉间本能的反胃,放松了僵硬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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