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体检的走廊又窄又长,白墙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攥着体检单,排队排在妇科诊室门口。
前面几个老姐妹进去出来,都有说有笑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刚坐下,对面的女医生翻着我的档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子宫切除是哪年做的?系统里怎么查不到记录?”
我张了张嘴,背后传来“咣当”一声响。
我回头,看见老萧站在门口,保温杯砸在地上,滚烫的水泼了一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01
那天早上,要不是贾春兰来敲门,我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退休以后,我习惯每天六点半起床,熬一锅小米粥,炒个青菜,煎两个荷包蛋。
老萧喜欢吃溏心的,我每次都先把蛋从锅里捞出来,再给自己煎个老一点的。
我俩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粥,谁都不说话。
他看他的手机新闻,我嚼我的咸菜,偶尔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擦嘴。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过了十五年了。
贾春兰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住隔壁楼,退休以后不知道怎么就迷上了养生,哪儿有免费活动她都第一个冲过去。
那天她穿了件红棉袄,头发烫得蓬蓬的,隔着防盗门就开始喊:“珍珠,珍珠!社区组织退休人员免费体检,咱俩一块儿去!”
我说我不去,去年查过。
她嗓门更大了:“去年的哪算数啊!一年一查,你今年都六十了,更得查。”
老萧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了一句:“去查查吧,反正在家也没事。”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马上缩回厨房,假装很认真地刷锅。他就是这样,平时一声不吭,一到这种时候就冒出一句。
贾春兰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在门口又念叨了十来分钟,什么三高的老张查出了毛病、什么五楼的李姐拖到晚期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
出门前,我回屋换了件干净外套,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我比以前老了不少,皱纹从眼角爬到太阳穴,鬓角的白发怎么也藏不住。
我叹了口气,转身的时候瞥见老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医保卡,递过来。
“别忘了带。”
我接过来,没看他:“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那个影子拉得老长。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在看,以前我还会觉得不自在,后来也习惯了。
这些年,我总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街坊邻居看见了,以为是我们老两口闹别扭,其实哪有什么别扭,比别扭别扭多了。
社区医院在街角拐弯的地方,以前是街道卫生所,后来翻新了一下,挂了个牌子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门口搭着红色充气拱门,大喇叭循环放着“关爱健康,免费体检”的录音。
贾春兰拉着我往前走,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都是附近的老头老太太。
排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进去了。
量血压、抽血、B超、胸透,一项接一项地做。
贾春兰一边排队一边跟人聊天,聊得热火朝天,我就在旁边站着,偶尔跟着笑一下。
说实话,我确实不太想查那个妇科。
三年前查过一次,那个女大夫问了我月经情况,我说停了,她就没再问。
这次换了个大夫,不知道会不会多问几句。
想到这儿,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慌。可转念一想,都过了十五年了,谁会揪着那事不放。再说了,人家医生一天见那么多人,哪记得住我什么情况。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坐在妇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等着叫号。
老萧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也不坐,就那么站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赶紧把头低下了。
“萧珍珠,进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02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仪器、一个检查床,靠墙还有个铁皮柜子,里面堆满了病历。
坐诊的医生大概四十来岁,短头发,圆脸,戴着副细框眼镜,看着挺和气。
她低头扫了一眼前面电脑上的记录,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萧珍珠,六十岁?”
我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我看看哈,退休职工,以往身体还行。”她翻着系统里的档案,忽然停了一下,“咦,你这里写着子宫全切术后?这手术记录哪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没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盯着屏幕:“你系统的档案里没有手术记录,只有一条备注。当时是在哪家医院做的?”
我喉咙发紧,过了一小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市二院,十五年前了。”
“哦,二院。”她应了一声,又追问,“当时住院住了几天?术后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定期复查?”
我记不清她问了多少个问题,只记得自己答了几句话,声音干巴巴的。她一边问一边往电脑里敲字,没看我。
“你丈夫知道这个情况吧?有没有做过术后心理评估?”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我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她终于抬起头,看见我的脸色,估计吓了一跳:“大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热。
她赶紧站起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又倒了杯水给我,语气温和了很多:“别紧张,我就是问问情况,好把你的健康档案补全了。老年人建档,有手术史都得记清楚,以后看病方便。”
我握着那个纸杯,水是温的,手指头却跟冰似的。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门外“咣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瓷砖地上了。
紧接着有个人喊了一声:“大爷,你没事吧?”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门一拉开,就看见老萧站在走廊里,脚边躺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摔飞了,水顺着瓷砖缝洇了一大片。
他弯腰去捡,手有点抖,捡了两三次才握在手里。
旁边有个护士在帮他捡盖子,连声问他烫着没有。
他没回答,直起腰来,抬起头,正好跟我四目相对。
我看见了。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更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胸口,闷得他张不开嘴。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珍珠,不在家做手术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站在诊室门口,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
03
回家的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老萧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我在后头跟着,几乎是小跑才跟得上。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把韭菜和两根黄瓜,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层水气,好像也没那么紧绷了。
进了家门,他钻进厨房,洗菜、切菜、烧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头绞着衣角,心口像堵了块石头,又闷又涨。
十五年了。
我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就算偶尔想起,也只当是一场做过的梦。
没想到一个免费的社区体检,一句随口问出来的话,就把埋在地底下的那口棺材,生生刨了出来。
老萧一直没问我。
他把菜炒好了端上桌,一碗米饭摆在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就坐下开始吃。
他不看我,也不说话,夹了一筷子韭菜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又停下来。
我低着头扒饭,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拨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个……”我开口了,声音涩涩的,“我当时不想让你担心。”
他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时候你正好忙着学校的职称评审,我怕耽误你,就跟肖洁说了一声,让她陪我去医院做的。”
肖洁是我娘家堂妹。
“我把手术费交了,住院手续办了,住院单上签的是肖洁的名字。你当时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回娘家住几天,帮婶子收拾屋子。你就没再问。”
我说完这句,等着他发作。可老萧没有,他只是放下筷子,坐在那儿,看着碗里剩下那半碗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我知道。”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住院了,”他说,“你妹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当天晚上就去了医院。我在走廊里站到半夜,你那病房门关着,我没进去。”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背对着我。
我坐在饭桌前,只觉得浑身发凉,后背出了一层的汗。
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夜。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我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问什么?你瞒着我做手术,自有你的道理。我问了又能怎么着?”
他开了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很大,把我那句到嘴边的“对不起”冲散了。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次卧里,坐在床边发呆。
这个房间我住了十五年,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和一本织了一半的毛衣。
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阳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木地板上,落成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手探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铁盒子来。
铁盒子是以前装糖用的,铁皮都锈了几处,盖子上那个娃娃头的图案模糊得只剩个轮廓。
我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几张单据,还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本子。
纸最上面那张,是当年市二院的出院小结,纸张已经脆得边缘一碰就掉渣。
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子宫全切除术,术后恢复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签字的医生名字我早忘了,但那行字我看了十五年,每一个字都认得。
旁边还有一个塑料手环,粉红色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床号。住院的时候戴在手腕上,出院时被护士剪断了。我偷偷塞进了口袋里,不忍心扔。
我翻开那本蓝色的小本子。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今天出院。回家的路上看见路边花开得很好,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这行字下面,是一大片没写字的空白。
我再往后翻几页,有几页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又用横线划掉。
透过那些划掉的墨线,隐约能辨认出来:“老萧今天问我想不想吃草莓,我说不想,他买了两斤放桌上,一直放到烂了。”
“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可我开不了口。”
我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这年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像是在替这间屋子叹气。
04
大概是心里有事,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觉得睡不踏实,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那盏灯管在暗处泛着白,影子疏疏的。
老萧还是老样子。
早上煮粥、炒菜、煎鸡蛋。
我不吃蛋清,他把蛋清剥到自己碗里。
我吃过饭在沙发上织毛衣,他就坐在旁边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日子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在那里,总是走神。
遥控器握在手里,一直对着同一个频道,半晌没换过。
周四晚上,儿子萧闻川打来电话。
他在杭州做程序员,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平时一个月也就跟我们视频一两次。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接,老萧比我快先接了。
“嗯,你妈好着呢。”他语气平稳,带着一丝笑,“吃得好,睡得好,今天还跟贾春兰去了趟超市。”
我站在他身后,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体检?查了……”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没事儿,就是常规的,说一切正常。”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穿着旧毛背心、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替我隐瞒。他明明知道了那件事,在儿子面前,还要替我兜着。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酸,有涩,也有些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东西。
他挂了电话,回过头来,见我还站那儿,说:“儿子说周末回来看看,带上欣悦。”
“哦。”我应了一声。
“我明天去市场买点排骨,欣悦爱吃糖醋的。”
“嗯。”
我说完这个字就转身进了房间,坐在床边,又忍不住去摸那个铁盒子。
手指碰到铁皮盖子,凉丝丝的。
我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像是给某段记忆上了锁。
可当天晚上,我还是做了那个做了很多次的梦。
梦里的我还是四十五岁的样子,穿着蓝条纹病号服,躺在医院狭窄的床上。
走廊的灯从门缝底部漏进来一道白光,手术车的轮子滚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护士推开门说来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手心里全是汗。
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笔和一张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着。我在梦里一直发呆,盯着那个空白的地方,看着它白得刺眼。
我是自己签的字。
一个人躺在手术台推车上,手术室的灯亮得发白,麻醉面罩盖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器械碰撞的金属声,那种声音清脆又冷。
我闭上眼,心里想的却是隔壁床姐妹跟她丈夫的事。
她姓刘,四十来岁,宫颈癌切除子宫。
住院那几天,她丈夫头两天还来,送稀饭、送热水瓶,陪她说说话。
第三天开始就不来了。
第四天,她借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她丈夫在电话里说单位忙走不开。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我的时候笑了一下:“没事儿,忙呗。”
第五天下午,她丈夫来了,但不是来看她的。
他来办出院手续,带走了她放在柜子里的脸盆和换洗衣裳。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收拾好,然后说了句:“那……先这样吧。”
她在医院又住了两天,出院的时候没人来接。她一个人拖着包下楼,我说送她,她笑了笑说不用。
她走了以后,病房空着一张床,护士进来换床单的时候说了句:“你说说,这人啊……”话没说完,她就走了。
我躺在那张病床上,摸着自己小腹上的纱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男人都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嫌。”
我妈以前说我是个特别犟的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的犟,用在了这个问题上。从那以后,我就没让老萧碰过我。
我总觉得只要自己先躲开,就不会落到刘大姐那种下场。可我忘了问一句,老萧是不是那样的人。不,我记得,我只是不敢问。
第二天一早,萧闻川和许欣悦到家了。
许欣悦穿了件鹅黄色羽绒服,进门先从包里掏出一兜子橘子,说是路上买的,很甜。
她满脸笑,我看了,也跟着笑。
萧闻川去厨房找他爸了,许欣悦脱了外套,凑到我跟前坐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小声说:“妈,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都发青了。”
我摸了摸眼角,说没有的事,是昨晚看电视看晚了。
她“哦”了一声,又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不自然地岔开话题,问她想不想吃橙子。她说好。
我转身去厨房洗橙子,听见她压低声音跟萧闻川说:“你有没有觉得妈脸色不太好?”
萧闻川说:“没有吧,我看着还行。”
许欣悦没再说话,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05
儿子儿媳住了两天就走了。临走前,许欣悦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小瓶维生素,说妈你按时吃,别老惯着自己吃饭凑合。
我说好,吃饭没凑合,你爸天天做菜呢。
她笑,点了下头,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跟着萧闻川走了。
家里又剩下我和老萧两个人。他洗碗,我擦桌子,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茶几上,有一层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日子过了几天,我以为这件事会像以前一样,慢慢沉下去,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盖住,直到再也看不见。
周一中午,我正坐在沙发上剥豆角,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想挂掉,但看到来电属地是本地,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萧珍珠阿姨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社区医院的孙蓉,上次给您做体检的那个医生。”声音很清晰,“您那个手术记录,系统里一直查不到。老年人建档需要补全病历,您看您方便的话,把当年的出院小结和住院记录带来一趟,我好帮您补录。”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僵,半晌没说话。
“阿姨?您还在听吗?”
“在……在的。行,我看看,找到的话就送过去。”
“好的,麻烦您了。另外……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您最好是本人来一趟。”
她没直说是什么情况,但这个电话已经让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挂了电话,豆角从手里掉回筐里,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老萧从卫生间出来,见我坐在那儿发愣,问:“谁的电话?”
我说没事,社区打来提醒打流感疫苗的。
他“哦”了一声,又回屋去了。我坐在沙发上,胸口闷得发慌,那种感觉就像知道自己藏了多年的东西要被人翻出来了,又怕又松了口气。
两天后,孙蓉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回我没有再拖。
我翻出铁盒子里那张出院小结,折了几折,塞进包里。
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串老房子的钥匙。
我记得当年手术之前在桌上放了一把备用钥匙给邻居,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坐在床边,把那本蓝色小本子攥在手里看了很久,又放回铁盒子里。
第二天下午,我跟老萧说我去一趟社区医院,补一下体检档案。老萧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我,说:“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两步路的事。他说:“我陪你去。”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可认定了的事,非做不可。我没再拦他。
去社区医院的路上,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隔了大约三步远。这条路走了很多年,路边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到了社区医院,挂号窗口的人认识我,打了个招呼。
孙蓉在诊室里,听我们来了,让我进去。
老萧又站到走廊那扇窗户边,像上次那样,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
我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目光淡淡的,透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你外头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他点了点头。
我进了诊室。
孙蓉指了指椅子让我坐,又合上门。
屋里光线有点暗,日光灯嗡嗡响着。
她坐下来,翻了翻手里的纸,说:“阿姨,您上次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身体底子不错,血压血糖都正常。就是那个手术记录的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您这个是十五年以前在二院做的,当时没有录入社区系统,新系统跟老系统没对接上。”
我听着,心里松了半口气。
“另外,”她顿了一下,语气轻了,“我有个事想问问您。您这个手术,丈夫知道吗?术后恢复期有没有人照顾?”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她没有抬头看我,声音很自然,是那种医生问病人日常的口气。
“就是您这个手术挺大的,按说术后需要人照顾,心理上的调整也很重要。我就是例行问一下,看看需不需要帮您补个心理疏导的记录。”
“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轻,“他知道。”
她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又随口问了一句:“那当时是您丈夫签的字?”
我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说:“不是。是我自己签的。”
孙蓉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么大的手术,他没陪您?”她语气尽量平常,可我听得出来那话里的分量。
我低下头,没说话。沉默了两三秒,我听见门外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钝,像一只保温杯砸在瓷砖上。
我猛地站起来。
门被我自己关上了,我拧了一下把手,拉开门,看见老萧站在走廊里,脚边一滩水。
保温杯滚到墙角,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握拳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来。
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老萧……”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面前的时候,他低低地问了一句,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珍珠,你瞒着我那么多。那十五年前,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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