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里,吕佳怡的手心全是汗。
抽屉“嘎吱”一声滑开,底下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她打开盖子,最上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脆得一碰就要掉渣,她小心抽出来,先看见照片上那张脸,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信的开头写着“徐嫄姐”,落款是“薛惠敏”。
两个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过。
可照片里那个婴儿,她认得。
是她自己。
楼下传来沈立诚的声音:“佳怡,吃饭了。”她把信塞进口袋,眼眶一红,扭头就冲下了楼。
吕佳怡和沈立诚处对象四年了。这个男朋友哪儿都好,就是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搞浪漫,连结婚这种事她提了三次,他都跟没听见似的。
前两次吕佳怡没当回事。
沈立诚这人就这样。
你问他一句,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可第三次,她火气上来了。
她都二十六了,谈了四年,往三十奔的人了,提领证有什么错?
他怎么老是躲?
她在出租屋里想了一宿,第二天打电话过去。沈立诚在店里忙,响了好几声才接。她没绕弯子:领证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大概过了七八秒,他说:晚上我去接你,当面说。
吕佳怡挂了电话,胸口堵得慌。
晚上,沈立诚开着他那辆皮卡车来接她。
她坐上副驾的时候他也没说话,就递过来一杯奶茶,还是她喜欢的那个口味。
她接过去没喝。
心里那股气堵着,不是一杯奶茶能化开的。
车在楼下停好,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徐嫄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沈立诚进门叫了声徐姨,洗了手就帮着端菜。
徐嫄笑着说:别忙了,坐下吃。
吕佳怡泄了一口气。她妈就是这么疼沈立诚,比对她还好。她要真跟人家赌气分开,她妈头一个不答应。
一顿饭吃了一半,徐嫄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翻柜子。“我记着把那张照片收这儿了。”她自言自语,打开一个旧皮箱的暗层。
徐嫄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来,看了一眼,又飞快递塞回暗层。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了手。
吕佳怡看见了。“妈,你拿什么?”
“没什么,老照片。”徐嫄说着坐回来,夹菜的动作不太自然。
“给我看看。”
“都说了是陈年旧事,有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说得太急。吕佳怡总觉得徐嫄脸色也变了。但那张照片被徐嫄藏在身后,她没看到。沈立诚埋头吃饭,像没听见。
入睡之前,吕佳怡翻来覆去地想。
徐嫄从来不是一个藏得住事的人。
这老太太一辈子心直口快,单位里得罪了多少人都不改的性子。
今天那一瞬间的表情,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想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第二天中午,吕佳怡在公司食堂吃饭。
手机响了,沈立诚发来一条微信:“昨天的事我想好了。”她心提起来,等他说下文。
他却又发一句:“等你下班再说。”
吕佳怡气得差点把手机扣在食堂桌上。
这男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含在嘴里,像含着块石头。含到你没了脾气,他才吞吞吐吐吐半个字。
可事又怪。她越看沈立诚这样,越觉得他心里藏着事,领证的事反倒退到第二位了。她开始留意他的不对劲。
有天晚上她在他店里等人。
沈立诚去洗车了,手机搁在柜台上。
屏幕亮了,备注是一个“徐”字。
她刚要伸手去拿,沈立诚快步进来一把抓走了手机。
“我姐。”他说了一句。
吕佳怡没吭声。他姐在深圳,做美容的,她知道。但沈立诚打电话从来都是避开她打的,这个她心里也有数。
以前她劝自己,老实人手粗心细,不爱把情绪挂脸上。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周五晚上,吕佳怡一个人去了沈立诚的住处。
他还在店里收尾,给了她钥匙让她先过去。
她进了门,本来想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虽然这人开汽修店,手上一天到晚油乎乎的,家里却收拾得清清爽爽。
她打开书桌右边的第二个抽屉,那里面放着一条旧皮带、一把老虎钳、几节电池。很整齐。她正要合上抽屉,手碰到老虎钳底下压着的一角纸片。
她把老虎钳拿开,看见一本巴掌大的旧相册。
封皮已经起毛了,角都卷了。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合影,三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襁褓。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被水洇了一半,只剩半个“百”和半个“日”字。
正翻着,身后传来推门声。
沈立诚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看见她手里拿的东西,他愣了一瞬,大步走过来,一把从她手里拿走了相册。
“这个,不能看。”他说。
吕佳怡抬起头看他。沈立诚的眼神里有慌张,有后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敢跟她对视。
“一张照片而已,”她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是去世的人。”沈立诚把相册塞回抽屉,又落了锁。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我妈的。”
吕佳怡心里咯噔一下。沈立诚的母亲去世好几年了,她知道,她没在那张照片上看见他母亲的样子。三个女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把抽屉锁上了。锁得很响,生怕她听不见。
那天晚上吕佳怡没多问,可心里那团雾越来越浓了。沈立诚这个人,她处了四年,头一回觉得看不清他。
周日,徐嫄的老同事董薇来家里吃饭。董薇性子爽快,嗓门大,一进门就拉着吕佳怡打量。“哎呀,佳怡越长越漂亮了。”
吕佳怡笑着给她倒茶。
董薇坐下来,看了她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你了。”
徐嫄手里的茶杯顿了顿。“像我干吗?像她爸。”
“你爸?”董薇像是被刺了一下,忙跟着附和,“也是,也是,好眉眼。”
吕佳怡低着头没接话。
她小时候也问过徐嫄,爸爸去哪儿了。
徐嫄说,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出了事故,没了。
吕佳怡再问,徐嫄就红了眼眶,她再也没敢问过。
董薇那一句话,像根针一样,在她心里扎了一下。饭桌上徐嫄的脸色有点僵,话也少了。吕佳怡看在眼里,嘴上没说。
吃完饭,吕佳怡抢着去洗碗。董薇和徐嫄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低。她侧着耳朵听了半句:“惠敏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徐嫄没接话。董薇也没再说了。
吕佳怡把碗擦干净收进柜子里。惠敏。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那天晚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两个字。惠敏,惠敏。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董薇在小区门口买油条。她上前打了个招呼,董薇看见她,笑容有点不自然。
“董姨,昨天你们说起那个惠敏,是我妈的朋友吗?”她装作随口一问。
董薇眼神闪了闪,低头掏钱。“是,你妈年轻时关系挺好的一个姐妹。”
“后来呢?”
“后来……”董薇把油条接过来,顿了一下。“后来那姐妹走了。走的时候还年轻。”
“怎么走的?”
董薇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妈对你是真好啊。你将来就知道了。”
吕佳怡没再追问。董薇明显不想多讲。
又是那句话。你将来就知道了。可她今年二十六了,她想知道的是,还有多少事被瞒着她。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吕佳怡去徐嫄家取东西,进门的时候,听到徐嫄在阳台上打电话。
徐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含在嗓子里:“你没有资格……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不要再打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说了什么,徐嫄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当初是你自己走的,你欠她的,你还不够吗?”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吕佳怡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慢慢放了下来。她听得出来,徐嫄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
“你要是再打来,我就报警了。”徐嫄说完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吕佳怡悄悄退了出去,没有进门。
她第一次看到她妈这么害怕的样子。
徐嫄这一辈子是个硬骨头,离婚那年都没有求过人。
可刚才她打电话的声音,像是在苦苦哀求电话那头的人别来搅她日子。
那个人是谁?他做了什么,能让她妈怕成这样?
吕佳怡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家阳台那盏灯,黄黄的,很暖。可这层暖意底下,像是压着一座冰窖。
她想起沈立诚藏起来的那张老照片,想起董薇说的惠敏。
想起母亲那天慌乱把照片塞回暗层的动作。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条条互相扯着的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绞成了一团。
她隐隐有种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心里发慌,好像她生活的世界,和她以为的,不太一样了。
她在他们家那栋楼底下站了很久,路灯亮了,她也没动。
那盏灯亮着,一个她自以为认识了二十六年的女人站在灯下。连那个女人的名字,她都开始不确定了。
那个周末,沈立诚去市里进配件,说晚上回来。吕佳怡帮他收拾屋子,收拾到书桌,手停在第二个抽屉的锁扣上。
她蹲下来,盯着那把锁看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不该开这个抽屉。
可她更知道,今天要是不打开,她心里那个疙瘩就再也解不开了。
她翻遍沈立诚的床头柜和衣柜,最后在一件旧夹克的内兜里摸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握在手心,凉得硌人。她蹲在抽屉面前,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抽屉拉开,那本旧相册还在老地方。
她翻了翻,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相册底下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拿了出来。不沉,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她掀开铁盒的盖子,最上面躺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她小心地展开,字迹娟秀而细,力气不太均匀。像是病中的人撑着精神写的。
信的开头写着:徐嫄姐。佳怡看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信的内容不长,她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她眼睛:“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孩子还小,求你看在咱们多年姐妹的分上,把佳怡收下。让她跟着你的姓,千万不要让她去找她爹。佳怡,她爹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跑了,要是让他找到孩子,他会把她卖了抵债的。我这一辈子的念想就这一条了,徐嫄姐,你要是答应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落款:惠敏。
吕佳怡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慢慢把信纸放下,从盒子里拿出压在信底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棉袄里的婴儿。
女人眉眼很好看,嘴角微微弯着,可眼睛里全是泪光。
旁边站着徐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佳怡百日。惠敏。
吕佳怡捏着照片,指节泛白。
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
钟声一下一下的,砸在心口上。
她的眼眶猛的一热。
一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这个叫惠敏的女人,才是她的亲妈。她是从别人肚皮里掉下来的。她身上流着的血,和徐嫄没有半分关系。
眼泪掉在照片上,啪嗒一声。她慌忙用袖子擦掉,可越擦越多,擦不干净。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照片上那个瘦弱女人的脸。
那女人笑着,好像在对她说:丫头,我走了,你要好好长大。
吕佳怡把信和照片塞进外套口袋里。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书桌稳了稳,然后拉开房门,朝楼下走去。
沈立诚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他愣住了。“你咋了?谁欺负你了?”
吕佳怡没说话。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
她忽然明白沈立诚为什么一直不跟她领证了。他早就知道。他看过这个抽屉里的东西,知道他女朋友的身世,他瞒了她四年。
她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沈立诚伸手要拉她,她一甩手躲开了。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下传来一声门响,重重地合上了。
沈立诚追出来的时候,吕佳怡已经走出小区大门。他小跑着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凉得像冰。
“佳怡,你听我说。”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吕佳怡站住。声音哑得像碎布。“那张照片,你早就看过了是不是?”
沈立诚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藏了多久?”她盯着他,“你妈去世之前你就知道了吧?你把那破相册锁起来,把钥匙藏在夹克兜里,你以为我看不见?沈立诚,四年了。你瞒了我四年。”
“佳怡,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她声音猛地抬高,“你知道我连自己亲妈姓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知道我在一个假名字底下活了二十六年吗?你知道我连我爹是谁、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吗?”
沈立诚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想说什么,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吕佳怡往后退了两步,“我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一个字也别瞒我。”
沈立诚沉默了很久。傍晚的风吹过来,街两边的树叶子哗哗响。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也泛了红。
“我是知道。”
那四个字砸下来,吕佳怡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我妈走之前,把这事跟我说过。”沈立诚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她说徐姨这辈子不容易,守着个秘密过了几十年,让谁也别再抖开了。她让我对你好,什么都别说,能瞒多久瞒多久。”
“那我妈呢?”吕佳怡问,“她让我叫你瞒着,你就瞒了?”
沈立诚低下头,默认了。
吕佳怡笑了。
眼角挂着泪花,笑得又苦又涩。
“行。你们真行。一个领着我过日子,一个守着我当任务。你们谁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要这样的日子?”
她转身走了。
沈立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他想追,可脚下像生了根。
吕佳怡打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一进门,反手把门锁上,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音。
她哭得很大声,又不敢太大声,怕邻居听见,怕别人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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