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我推开家门,公公薛根宝迎头跪在我跟前,花白的脑袋低着,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闺女,你辞了职吧,我伺候不动你妈了。”他额头磕在地砖上,闷闷一声响。
我没扶他,因为我脑子里一直晃着下午那个画面,衣柜底层的铁皮盒子敞着口,六本存折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全写着薛彩琴的名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1
婆婆是在厨房择豆角的时候出事的。
那天中午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她歪在灶台底下,右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血栓,命保住了,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住院那几天,我一个人在病床跟前忙前忙后。
薛志强在厂里是车间主任,请不下来长假,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到医院替我两个小时,让我去走廊的折叠椅上眯一会儿。
婆婆神志还算清楚,就是嘴里含了东西似的,想说说不出来。
她躺在床上,左眼直勾勾地瞪着我,跟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她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挑剔劲。
我也习惯了,十二年都这么过来的。
刚嫁进门那阵子,我煮的粥她嫌太稠,嫌太稀,嫌米没淘干净。
后来我不做饭了,改洗衣裳,她又嫌我洗衣粉放多了。
她好像怎么都看我不顺眼。
但我生了儿子,到底替薛家续了香火,她虽然嘴上不饶人,总算不再成天摔摔打打了。
薛彩琴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进病房的时候穿着件大红棉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走到床前喊了一声“妈”,眼圈就红了。
婆婆看见闺女,嘴巴一撇,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呜呜呜地哭出声音。
我识趣地退到走廊。
过了不大一会儿,里头不哭了,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没想听,但病房门没关严实,飘出来几个字:“妈给你的……你放好。”我皱了下眉,没当回事。
薛彩琴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跟我说:“嫂子,家里孩子小,实在顾不上,你多担待。”我笑了笑,说没事。
她把“妈”和“病人”都撂给了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婆婆住了半个月院,花了八千多。
钱是薛志强去交的,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跟我说:“妈这病,以后每个月的药钱得两三千。再加上护工费,咱家怕是扛不住。”我问他那你说怎么办。
他闷声了半天,说先回家再说吧。
出院那天,我打了辆三轮车,把婆婆抬回老屋。
公公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们回来,慌忙站起来,两条腿半天没打直。
我这才注意到,公公头发白了一大片,腰也比以前驼了很多。
公公这个人老实了一辈子,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婆婆拿主意,他自己连添碗粥都做不了主。
如今婆婆倒了,他站在堂屋里,手足无措地望着床上的人,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下午我给婆婆擦身子,公公端着盆在边上站着,毛巾拧不干,水洒了一地。
他蹲下去擦地,擦着擦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假装没看到。
老人有老人的面子,他不想让儿媳妇看见他这副样子。
02
婆婆回家第三天,小姑子打来电话问了两句,说家里孩子闹得厉害,脱不开身,等过阵子再来。
公公接完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那天晚上,薛志强下班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只有我动筷子。
公公扒拉了两口米,忽然放下了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看床上躺着的婆婆,又看看我,身子一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吓得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公公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闺女,爸求你了,你辞了职吧。”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褪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你妈这身子,我一个人伺候不了。找个护工一个月四千八,家里实在出不起这个钱。志强一个月挣六千,你一个月挣三千多,你把班辞了,咱省下护工的钱,爸求你了。”
薛志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低着头扒饭,头都没抬一下。
公公那把年纪,膝盖跪在地上,腰弯成一张弓,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请不起人,伺候不动,求我辞职。
我看着他的脑袋,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像落了一层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要是我辞了职,家里的收入就剩薛志强那六千块,扣掉房贷两千二,孩子读书补习一个月一千五,柴米油盐水电气,哪一样不要钱?
我要是辞了工,往后这个家怎么转?
可公公还跪着,那眼神让我胸口发堵。
他们两口子拉扯了两个孩子长大,帮儿子娶了媳妇,又帮女儿出了嫁,到老来瘫在床上,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伸手去扶公公:“爸,你起来说,你别这样。”公公不起来,眼睛发直地看着我,嘴里一个劲念叨:“闺女,你不应,我就不起来。”我心里一酸,话到底还是说出了口:“好,爸,我辞。”
薛志强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躲开他的目光,转身进了里屋,把换洗衣服往包里塞。
一边塞一边告诉自己:等婆婆能下地了,我再出去找工作。
总不至于一辈子困在家里。
但我没想到,这个决定捅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防备的窟窿。
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自己小家收拾衣物。
进了门,屋里冷锅冷灶,茶几上积了一层灰。
我先把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然后拉开衣柜底层,想翻出那件厚棉袄。
婆婆瘫在床上,我搬过去住,肯定得带上棉袄,老屋那边窗户漏风,比这边冷得多。
柜子底下塞满了旧物,我蹲下去,一件一件往外掏。
掏到最里头,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硬东西。
我拽出来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这个盒子我见过不止一回。
婆婆搬去老屋之前,一直收在她床底下的樟木箱里。
后来她脑血栓偏瘫,动不了了,我帮她收拾屋子,没找到这个盒子,以为她藏到别处去了。
没想到,竟然在我家衣柜的最底层。
我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本存折,用一根皮筋箍着。
我翻开第一本,户名那一栏写着薛彩琴的名字,余额三万多。
再翻第二本,也是薛彩琴。
第三本,薛彩琴。
六本存折,全是薛彩琴。
我蹲在地上,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冷。
我把存折一本一本翻过去,仔细看里头的存取记录,最后一笔转账日期,全是同一周办的,那阵子婆婆身体还没出问题。
她是在病倒前,特意跑了几趟银行,把存折上的钱全部转到了女儿名下。
最后那本存折边上还夹着一张单子,是转存凭证。
凭证上有一笔两万块钱,是五年前存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婆婆答应给我们的“改口费”,说好等生了老二再给的,后来老二没打算生,这笔钱也就一直没拿。
如今这笔钱,也变成薛彩琴的了。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几张存折,久久没有动弹。
婆婆的钱,她给谁,我没什么意见。
可她在病倒之前,清清楚楚地把自己全家的底子都掏给了女儿,一滴都没给儿子留下。
那她瘫在床上,凭什么让儿媳妇辞了工作去伺候?
凭什么?
我拿手机把那六本存折一页一页拍了下来,又把盒子原样放回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
晚上薛志强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他家那些存折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问他:“你知道这事吗?”薛志强躲开我的目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妈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咱做晚辈的,管不着。”我盯着他的侧脸,十二年了,这个男人一遇到跟婆婆有关的事,就缩回壳子里头。
我压着火气:“那你妈瘫着,医药费谁出?”他闷着头说:“先花咱的,等不够了再跟彩琴商量。”够了。
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
04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薛志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到了半夜,终于迷糊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彻底把我当外人了。
婆婆没瘫之前,她当家。
谁家的红白喜事该送多少礼,月底的水电费什么时候缴,她一手包圆。
她当家那年,我过了门,她跟我说:“家里的钱妈管着,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攒不住。”我想想也是,就没吭声。
十二年来,每个月的工资卡交上去,她每月给我们四百块零花,说剩下的都帮我们攒着。
当时我还真信了。
她说是攒着,我想着老人不会花我们的钱,等攒够了总归还是我们的。
现在存折上薛彩琴三个字,把我十二年的念想全打碎了。
第二天我没去老公寓。
我在家里把柜子又翻了一遍,上上下下,连床垫底下的暗匣都找了。
存折没了,房本也没了。
结婚那年婆婆说,这套房子将来是志强的,等他们老了就过户给儿子。
如今房本也不知道去哪了。
晚上薛志强回来,我把房本的事摆到桌面上问:“家里的房本呢?”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收着呢。”我伸手摊开:“拿来我看看。”他站在原地没动,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去衣柜顶上翻出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房本还是老房本,登记的是婆婆的名字,没转。
也就这场手术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抵押权栏里打了几个字,这套老房子被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一笔钱。
我抬起头看向薛志强:“你妈贷的?”他点了点头。“贷了多少?”
“十五万。”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婆婆不但把存款转给了女儿,还把房子抵押贷了款。那些钱呢?进了谁的腰包,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薛志强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垂着头跟我说:“妈说彩琴家里出了事,急需用钱。我说她也说了,这笔钱算她借的,过两年家里宽裕了,就还回来。”我咬着牙问他:“那你知道还不上怎么办吗?这房子抵押了,到期还不上,银行要收走。到时候你妈走了,你妹没钱还,你让咱一家子睡大街?”薛志强一声不吭。
我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晚,我把枕头被子搬到了客厅沙发上。
薛志强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到底没敢开口。
我背对着他,假装已经睡了。
十二年了,这个男人从不敢站在我这边,替他妈说一句公道话,也不敢站在他妈那边痛痛快快地跟媳妇翻脸。
他就那么懦弱地站在中间,活活把日子熬成了一锅浆糊。
05
第三天,门铃响了。
我被吵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薛彩琴的来电,我没接,直接走过去开门。
薛彩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大红棉袄,脖子上金链子没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乱糟糟的,跟我平时见的那个光鲜样子判若两人。
一进门,她没脱鞋,直接冲着我开了口:“嫂子,你前些天拿了我妈那些存折吧?拿来给我,我妈的钱放你这儿不合适。”她开口就是存折,我心里那点客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我说:“存折在柜子里,我没动。那是你妈的东西,我没想着拿。”
她听了我的话,脸变了色,嗓门一下子拔高:“那你翻出来干啥?拍下来干啥?你是想自己留着还是怎么着?你也不想想,你在这个家算老几?那是妈的养老钱,妈愿意放我这儿你管得着吗?”
我什么都没说,走到衣柜前面,把那个铁皮盒子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六本存折都在里头,你拿走吧。”她仿佛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愣了愣,弯腰去拿。
我伸手按住了盒盖:“你跟我说句实话,咱妈什么时候把钱转给你的?”她的手一滞,缩了回去,嘴硬道:“关你什么事?那是妈自己的钱。”我说:“行,妈的钱我管不着。那她瘫在床上,你和妹夫能不能回来伺候几天?”
薛彩琴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忽然,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嫂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别逼我了,我没办法了。”
她哭着低着头,跟我说:“我家志远……欠了三十多万赌债,年前人家就上门堵了好几次,要不到钱就砍人。我不敢跟你说,也不敢跟妈说。妈是听别人传的,不听,非要盘问。我架不住她逼问,才把事说了。”她抹了一把眼泪:“隔了两天,妈去银行把存折全转到我名下,让我先把债还了。又押了房子,贷了十五万,说是给孩子留着念书用的,先放我那儿周转周转。”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
“妈说了,等缓过这口气,再慢慢把钱还给志强。她说她开不了口跟嫂子你说,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薛彩琴双手捧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来:“我也知道这样做对不住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嫂子,你不知道那帮人堵在家门口的时候,我孩子吓得直哭,我半夜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你穷,你可以跟我说,我把钱拿出来帮你去还,那是我真心实意愿意的。
可是你妈把全部家当背着我转给了你,又把瘫痪的身子压在我身上,一句交代没有。
这账,我怎么都不平。
我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把铁皮盒子塞进她怀里,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收拾了两件衣服,打车回了娘家。
薛志强追到楼下,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06
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我白天帮妈打扫屋子,下午去菜场买菜,整个人像一台没上油的机器,转是能转,但浑身不舒坦。
薛志强来过两趟。
第一趟坐了一支烟的工夫,说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问他:“你妈原话了?”他不吭声了。
第二趟更短,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水,脸憋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你不想回去,就先住着吧。”就这么一句话,我十二年的心,彻底凉透了。
我妈倒是劝过我好几回:“女人结了婚,就是婆家的人。你要是真闹大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我躺在儿时的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跟她说:“妈,我不怕名声不好听,我是怕这辈子到头了,连个自己的家都落不着。”我妈听了,叹了一声,没再劝。
第七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是公公打来的。
电话那头,我的公公声音又哑又急:“瑾萱,你妈摔了,从床上摔下来,磕到胯骨,骨头裂了,人又进了医院,医院说这次得做一个大手术。你赶紧回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薛志强正站在手术室门口。
他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嘴边一圈青黑的胡茬,脸上的皮肤蜡黄,眼眶底下乌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瑾萱,妈……妈还在里头。”
我没接他的话,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了。
等了快三个钟头,手术室的门才推开,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成功,但老人年纪大了,底子弱,后面要看情况。
夜里我把公公搀回家给他做了一碗热汤面,老头儿端着碗,手抖得厉害,面条夹都夹不起来。
我问他:“彩琴呢?”公公把碗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她男人跑了,她出去找了。电话打不通。”我看着公公佝偻的侧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了后半夜,薛志强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瑾萱,你……你能不能来一趟?妈烧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屋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来还是不来?
不来的话,我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就过不去。
她还是个婆婆,还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我不能把她当成一件东西,说扔就扔。
07
婆婆第二天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一些。
我推门进病房的一瞬间,她正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后,她的嘴唇颤了起来,像吹皱的水面,从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啊啊”出了声,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我心里那些怨也好,气也好,堵了这么多天,看见她这副样子,堵着的东西像被什么凿开了一个小口子,酸酸涩涩地往外冒。
薛志强搬了把椅子,放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没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弯腰去拧毛巾。
毛巾是温热的,我托起婆婆的右手,她那只手像一根枯萎的树枝,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
我替她擦了脸,又擦了脖颈和腋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赶紧转过头去。
当天傍晚,婆婆睡了,薛彩琴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呢子,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底下一片青紫,像好几天没合过眼。
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开口。
大概站了有五六分钟,她悄没声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缩成一团。
夜里薛志强留在医院守夜,我回家给公公做饭。
公公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味很呛,我没吭声。
公公抽了一会儿,忽然闷声开口:“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都想攥在自己手里。她年轻的时候把彩琴放在她姥姥家养了十二年,等孩子接回来的时候,见了她都不喊妈。”他顿了顿,抽了一口烟。
“她对彩琴,有亏欠。总想着补偿,结果补过了头。”
我站在水池边,低着头,从始至终没转身。
公公说的这些,左耳进右耳出,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搅成一团。
她亏欠女儿,就去补贴女儿。
那我呢?
我嫁进薛家十二年,给她端过饭、递过药、倒过尿盆,我图什么?
就图到头来让人当成一个外人?
面煮好了,我给公公盛了一碗。
他端着碗,没有吃,忽然低声说:“瑾萱,爸知道委屈你了。爸这把年纪了,不中用了。等把你妈安顿好了,那套房子的钱,爸慢慢还。”
我没接话。有些话,接了,就是又把自己捆回去。
08
婆婆住院的第十天,我给她擦完身子,把她的棉袄拿去换洗。
棉袄的里衬鼓鼓囊囊起来一小块,我用手指一捏,像是缝了什么东西进去。
我翻过里衬,拆开线头,里面缝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边都毛了,折痕深得发黑,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摸过无数回。
我展开,是一份手写的遗嘱草稿。
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婆婆中风前亲手写的。
字不好看,有些地方笔画堆在一起,辨认起来很吃力。
上头写了几条:老家的房子留给志强和瑾萱住,存款留给彩琴。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房子给他们住,算是妈补给他们的一点心意。瑾萱这些年辛苦,妈心里知道。”
最后一笔,落在“知道”两个字上,笔尖顿了一顿,戳破了纸面。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头把那薄薄的纸捏得起了皱。
她心里知道。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只是选择了亏欠女儿,亏欠儿子,最后把欠我的这份,横着心压了下来。
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在女儿和儿媳之间,选了女儿。
纸背面还有两个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画已经歪得不成样子。
我凑到灯下仔细辨认,是“对不起”。
不像是中风前写的,倒像是中风后,用左手挣扎着补上去的。
左手写字,笔画全走样了,那两个字像两个歪歪扭扭的虫子,趴在纸背上。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走在夕阳里,轮椅上的人头发全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把它按原样叠好,装回塑料袋里,缝回棉袄的内衬。
我不能让婆婆知道我发现这张纸。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精心藏起来的秘密被儿媳妇拆穿了,只怕比自己死了还难受。
晚上薛志强来换班,我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墙上灯影憧憧。
坐了许久,我忽然问了他一句:“你这些年,有没有觉得我嫁给你,挺委屈的?”薛志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想起那天我妈跟我说:“女人结了婚,就是婆家的人。”我当时没有答话。
如今坐在医院走廊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嫁进薛家十二年,不是因为我是薛家的什么人,而是因为我愿意。
我愿意把我自己的一段时光,搁在你们这一家人身上。
可你们拿了我的那段时间,又把它当成了什么呢?
09
婆婆的病情在第十三天急转直下。
那天下午她还好好的,喝了大半碗米粥,我喂的,她吃得很慢,一勺粥要含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粥她靠在枕头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左手,伸出那只能动的左手,食指颤巍巍地勾了一下。
我愣了愣,弯腰凑近。
她的嘴张了张,声气弱得像麦秆折断的轻响:“柜……柜子……”我用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床底那个旧樟木箱上。
那是薛志强从老家带来的,说是婆婆的旧物。
我蹲下去,拉开樟木箱的搭扣,里面是些旧衣裳、旧被单,还有一双绣了不到一半的鞋垫。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摸了一遍,最后在箱子底下摸到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撕开那层浆了的老布,底下露出一本老存折和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纸展开,是一张抵押贷款合同。
上面借款人的名字,刘秀兰。
金额十五万,抵押的,正是薛家老屋的房本。
我拿着合同蹲在原地,手微微攥紧了。
婆婆那十五万块钱,我没猜错,全数给了小姑子。
她转走的存款,明面上是六本存折,实际上还有这笔贷款。
她把能掏的都掏了,把能押的都押了。
她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薛彩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喘息一样的呼唤:“瑾……瑾萱……”我回头,婆婆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我。
她的左手指了指樟木箱,又指了指我,指头抖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堵着一口浓痰。
我站起来,走到她床边。
她朝我伸出左手,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掌里攥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心,用力合上我的手指。
她的手心又湿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看着我,嘴张着,舌尖费劲地卷动,终于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来:“房……房……在……你……你……”
我没有听懂,但她的眼神让我不忍挣开那只手。
她又艰难地重复了一遍:“房……房……你……收着……”我低头看着手心的铜钥匙,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把钥匙,是老家房本钥匙的备份。
婆婆把抵押合同留在了樟木箱里,却把开那只樟木箱的钥匙塞进了我的手里。
她的意思是:我已经把家底掏空了,能给你的,只有这把钥匙了。
走廊那头,传来医生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推开病房门,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测仪,脸色一下子变了:“快去喊人,老太太不行了——”我在一阵忙乱中被挤出了病房。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医生护士围在病床边,做着各种我认不出的动作。
薛彩琴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抖得像筛糠。
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公公站在门边,两只手在裤缝边上抖,嘴唇青紫。
薛志强扶着墙站着,眼泪无声地淌了他满脸。
我看着病房里那个在床上挣扎的老人,心里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回去。
她亏欠我,我记她的账。
可是她躺在那儿,床边围着一圈人,哪一个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呢。
10
婆婆是在那天夜里走的。凌晨两点四十分,监护仪上的线拉成一条直线。
丧事办了三天,薛彩琴全程跟着,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跪在灵前烧纸,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四天,出完殡,家里亲戚陆续散了。
我收拾完堂屋的碗筷,洗了手,站在院子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薛彩琴拉着她七岁的儿子,站在院门口,没有进门。
她站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堂屋里,隔着门槛看着她。
她瘦了不少,那件灰旧呢子裹在肩上,空荡荡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嫂子,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接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袖子拉着的孩子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开口了:“进来吃碗面吧。”
她肩膀颤了一下,回过头,眼泪倏地淌了下来。
我转身进了厨房,烧水、下面、磕了两个鸡蛋,又抓了一小把青菜丢进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把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大碗,搁上筷子,端到桌上。
薛彩琴拉着孩子,站在桌边,一动没动。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趁热吃。”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端起碗,筷子还没碰到面条,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进汤里。
她没吃。
她把碗放在桌上,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缓过来。
她说:“嫂子,我不知道妈她……她把房本也押进去了。她没告诉我。她说只是一张存单周转一下。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让她押的。”
我看着她哭得压不住声的样子,半天没有说话。
薛彩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本婆婆临终前塞给我的存折拿了出来。
本子很旧,封皮发毛,翻开,第一页是婆婆的户名,底下是她这些年的存取记录。
最多的年份存进两万,少的年份只有三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利息的元角分都没放过。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字,歪歪扭扭,是拿左手写的。
只有八个字:“给瑾萱的,是妈欠她的。”
我看着这行字,摩挲着那个老旧的存折封皮。
脑海里又浮现出婆婆躺在床上,攥着我的手,把钥匙塞进我掌心时的眼神。
她这辈子精打细算,把最后一点家底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到头来,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居然是我。
我一直以为她恨我。
恨我这个拿了她儿子的人,恨我进这个家分走儿子的心。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原来也怕。
她怕自己走了以后,儿子亏待我;怕女儿没钱还债,再来找我的麻烦;怕她这把老骨头瘫在床上,拖累了儿子一家,到头来落得儿媳嫌弃。
她那些算计,那些安排,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想着法子稳住她眼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家。
她算了一辈子账,唯独算漏了一件事:我苏瑾萱从来不是那种看出钱少了翻脸不认人的人,我寒心的是,她把我排除在她的计划之外。
她宁可背着我去押房子,也不肯跟我好好说一句:“闺女,妈没办法了,你帮衬一把。”
那天晚上,薛志强坐在床头,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瑾萱,我跟我妈一样,也有个毛病,遇到事就想躲。躲你,躲我妈,躲彩琴。这十二年,是我亏待你了。”他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以后的事,我来扛。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他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外面起风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
老屋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像一块温温的旧手帕。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边,把那把铜钥匙和存折放在一处,搁在枕头底下。
婆婆留下的账,我还没算完。
但我忽然不那么急了。
日子还长,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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