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一天,赵淑英到银行取养老金。柜员盯着电脑看了半天,叫来了值班经理。
她名下有个挂靠十年的理财子账户,累计入账两千二百万,汇款人写着她十年没回过家的女儿苏平。
一条语音留言从柜台喇叭里放了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妈,这钱您慢慢用,别找我。”
赵淑英腿一软,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女儿不是嫁到瑞士享福去了吗?
这笔钱是哪来的?
她攥着流水单,指尖泛着白。
心里头一个念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了骨头缝里:平儿出事了。
01
纺织厂那天格外安静。车间空了一半,机器全停了,几个年轻人在收拾工具。
赵淑英在更衣室脱下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袋里。
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从接线工到小组长,她闭着眼都能在车间走个来回。
今天是她退休的日子。
林主任在门口喊她,说晚上厂里要给她办个欢送会。赵淑英摆了摆手:“不去了,我这年纪,坐那儿跟人客套两句还行,待久了受不了。”
她只想着明天去银行,把工资卡换成新卡,好领第一个月的养老金。
苏德海在世时常说,退休了就是享福的开始。
她想起这句话,把更衣柜的锁拧上,钥匙交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赵淑英赶到工商银行门口,八点四十,大门还没开。
门口排了七八个老人,手里的存折都磨得发白。
她站在队尾,摸出那张用了十年的工行卡,卡面的漆早磨掉了一块。
九点整,营业厅拉开大门。赵淑英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叫到她的号时,她走到三号窗口,把身份证和卡一起递了进去。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顿住了。她又敲了一遍,抬头看了赵淑英一眼,又低下头去。
“阿姨,您这个账户,我这边需要核实一下。”
赵淑英心里一紧:“有什么问题吗?”
柜员没有回答,叫来了值班经理。两个人在电脑前低声说了几句,值班经理拿着一份打印件走到赵淑英跟前。
“阿姨,您名下除了这张工资卡,还有一个挂靠的理财子账户。开户时间是十年前,这个账户每个月五号都会收到一笔钱。”
赵淑英愣了一下:“什么理财账户?我没开过。”
值班经理把流水单递到她手里。
她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每个月五号,入账金额从一万到五万不等,从未间断,整整十年。
最后一列累计金额写着:两千二百万。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数了三遍。两千二百万。
“这不可能。”赵淑英的手开始抖,“我从来没开过什么理财账户,这不是我的钱。”
值班经理说:“账户是用您身份证开的。”他指着开户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
“那是谁汇的钱?”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排信息。汇款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苏平。
赵淑英的脑子嗡了一下。
苏平。她的女儿。十年没回过家的女儿。
“这里还有一条留言。”小柜员小心翼翼地说,“是系统从汇款账户那边带过来的,算是一个备注。阿姨,您要听一下吗?”
赵淑英点了点头。
小姑娘点了一下鼠标,柜台上的小喇叭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妈,这钱您慢慢用,别找我。”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东西。赵淑英像被人抽走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认得那个声音。是平儿。
“别找我”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赵淑英把流水单攥在手心,指尖几乎抠破纸面。
她想起女儿临走那天,穿着红羽绒服,在安检口回头冲她笑。
妈你别送了,等我到了瑞士就给你打电话。
那个电话,她等到了第二年才接到。再往后,就慢慢没了。
“阿姨?您没事吧?”柜员隔着玻璃叫她。
赵淑英回过神来,站起来,膝盖硬得发酸。她把存折和流水单塞进包里,走出了银行大门。外面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却觉得浑身发凉。
两千二百万。平儿哪来这么多钱?
她拨了苏永康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苏永康含糊地喂了一声。
赵淑英把银行的事说了一遍,苏永康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那丫头跑了十年,连个面都不露,现在给你打钱?妈,你别是让人骗了。”
“账户是拿我身份证开的,汇款人写的是苏平。”
“她要是真赚了钱,早就回来了。”苏永康说完这句,电话里传来碰牌的声响,他匆匆挂了电话。
赵淑英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七上八下。
她想起苏德海去世那年,平儿跪在灵堂前哭得喘不上气。
第二年春天,平儿说要去瑞士,她掏光了家里的积蓄。
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年。
回家路上,赵淑英拐进粮油店,买了袋米拎上楼。
刚把米放下,她打开柜子,翻出苏德海留下的一个旧铁盒。
里面装着他的老花镜、一块手表,还有一本掉了封皮的通讯录。
她翻了几页,在一堆泛黄的号码中间,看到一个名字被圆珠笔圈了起来:苏伯年。
旁边写了一行字:瑞士,苏黎世。
赵淑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苏伯年。苏德海生前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个人。可她知道那个姓氏,是苏家的老辈。
她合上通讯录,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愣,又把铁盒放回了柜子深处。
02
第二天天没亮,赵淑英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不住,起来热了碗隔夜的粥,喝了半碗又放下。想了想,她披上外套出了门。
马桂芝住在城东老小区,她俩一个车间待了十几年。
赵淑英到的时候,马桂芝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她,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不退休了嘛。”
赵淑英把银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马桂芝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说那个账户,挂的是什么名字?”
“苏伯年。”
马桂芝皱起眉头:“这名字听着耳熟。你记得吗?前几年老苏厂里的同事来家里,提起过……说老苏有个叔叔早年跑到国外去了,好像就在什么瑞士,你说了一嘴,后来也没当回事。”
赵淑英想起来了。
苏德海住院那阵确实提过一嘴,他说我爸有个弟弟,年轻时跟家里闹翻了,跑出去再没回来过。
当时她没在意,谁能想到这个人跟平儿扯上了关系。
马桂芝给银行里的熟人打了个电话。
下午就回了信,说那个理财子账户是以赵淑英本人名义开的,资金来源是苏伯年设立的一个家族信托基金,委托人是苏平。
“信托基金?那是什么玩意儿?”赵淑英听不明白。
马桂芝跟她解释了个大概:就是有人专门立了一笔钱,指定每个月往这个账户里打款,打了十年。
信托这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碰的,至少得有点家底。
赵淑英心里咯噔一下。平儿的钱,为什么偏偏要走这种渠道?
她坐在马桂芝家里,喝了两杯茶,突然开口问:“你说,要是平儿出了事,银行是不是也查不出来?”
马桂芝没有接话。她看了赵淑英一眼,低头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你也别胡思乱想,能按月打十年的钱,人应该没事。”
赵淑英把橘子接过来,没吃。她放在茶几上,过了一阵子才说:“我要去瑞士看看。”
马桂芝愣了:“你连英语都不会说,一个人跑那么远?”
“平儿走的时候说去嫁人,结果连个结婚证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再怎么说,十年了,连趟家都不回,电话也没有。我就算是个木头,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桂芝叹了口气:“你要真想查,我帮你问问看。”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英一趟趟往银行跑,又托马桂芝帮她搞到了一份更详细的转账记录。其中有一栏备注,写着苏平的手机号。
四年前的手机号。她试着拨了一下,提示号码不存在。
赵淑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去办护照,跑了三趟派出所,又是拍照又是填表,排了半天队。
好不容易办下来,她又去旅行社问去瑞士的机票。
对方一听她的年纪,问她有没有子女陪同。
她说没有,自己走。
对方犹豫了一下,问她:“您有那边的联系人吗?”
赵淑英哑住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连女儿在瑞士住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苏永康得知母亲真去办了护照,急了眼。
他赶到母亲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你疯了?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跑过去,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赵淑英正在收拾行李,头也没抬:“我不用你管。”
“不是为了那钱吗?”苏永康嗓门拔高了,“那笔钱要是真到了你账上,你上法院分一分,我还能拦着你?”
赵淑英终于直起腰,盯着儿子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他忽然心虚的冷:“你以为我是去追那笔钱的?我是去找你妹妹。”
苏永康不说话了。
他站在门口,脚底下蹭了两下,最后扭头走了。
走了一半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扔在鞋柜上:“她早几年寄过信到我这,我没拆。你要真要去,你自己看吧。”
袋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赵淑英蹲下来,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五六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哥,转妈。”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口已经发黄了。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年前。
03
赵淑英坐在沙发上,把那些信一封封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一共六封,封口封得整整齐齐,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沿着边缘撕开。里面是两页信纸,苏平的笔迹娟秀,像她读书时那样工整:“哥,我到瑞士了。住的这边挺冷,街上全是雪。我找了一份护理工作,雇主是一位老人家,人挺好的。你别跟妈说太多,我怕她惦记。等安顿好了,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第二封写于她到瑞士一年后:“哥,我护理的老人是我爸爸的亲叔叔。我见到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跟爸爸长得很像。老人说他在瑞士孤身一人,有好多官司要打,叫我留下来帮忙。哥,我想替爸还一桩心愿。”
赵淑英看到这里,手指头打着颤。
她想起苏德海住院时,有一回半夜疼醒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爸当年冤枉了我叔。我对不起他。”当时她以为他烧糊涂了,只帮他擦了把脸,没接话。
原来是真事。苏德海心里藏着一个对不住的人。
她拆开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苏平说官司打得很难,说她暂时不能回国,说她每月会往妈妈账上打钱,让哥哥别告诉妈妈她在做什么,就说是嫁人去了。
最后一封信,邮戳是三年前的冬天。
信纸只有短短一段话,但赵淑英看到中间有一道深色的水痕,像是干涸的泪迹:“哥,官司输了。老人去年走了。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国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妈。”
信纸的边缘被她捏得发皱,指甲掐在纸里,掐出一道印子来。
那天晚上赵淑英没睡。
她靠在床头,把六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看到天亮,眼泪把信纸打湿了一角,她又用熨斗把那块压平了,收进苏德海的旧铁盒里。
第二天,赵淑英去了趟医院,开了一堆降压药和心脏药,塞进行李箱。
又去药店买了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
她想了想,又放进去几包榨菜和一袋方便面。
马桂芝知道劝不住她,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到了那边缺什么再买。记住,要是查不到平儿的下落,你就回来。”
赵淑英把马桂芝的手握住,用力捏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赵淑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坐大巴赶到机场。
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航站楼大厅。
很多送行的人都站在玻璃外面挥手。
她的手机响了,是苏永康打来的。
“妈,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得很急促,像怕她挂了电话。
赵淑英听着他的声音,心里那根硬撑着劲儿的弦,忽然松松的了。她嗯了一声,说:“你放心。”
苏永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低:“那封信,我要是早打开就好了。”
赵淑英站在登机通道口,没有再说话。她关了手机,跟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十个小时后,飞机落地苏黎世。
机场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
赵淑英裹紧了大衣,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处,四顾茫茫。
她连平儿住哪儿都不知道,只拿着一个老同学说过的地址:谢英锐,律师助理。
她在机场拨了那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是苏平的母亲。你们谁认识苏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英锐开口时,声音有些紧:“阿姨,您在哪儿?我来接您。”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赵淑英心口一紧,手心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不敢问为什么是“来接”而不是“平儿就在这”。
她只站在出口,望着灰白的天空,等那辆车到来。
04
谢英锐开了一辆灰色的小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子。
他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
赵淑英一上车就问平儿在哪。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现在住在市里的一家医院。
赵淑英的心一下子缩紧了。
一路上她不停追问女儿到底怎么了,谢英锐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被问急了,他冒出一句:“阿姨,等您到了就知道了。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赵淑英见他不肯讲,心里更加慌乱。
窗外是异国的街道,低矮的楼房,白茫茫的雪。
她想着自己活了快六十年,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语言也不通,脚底下踩着的全是别人的地盘。
平儿就是这么一个人在这块土地上过了十年的?
她忍不住把脸别到一边,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进一片医院区。
楼体是白色的,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
赵淑英见谢英锐把车停进去,心里的不安到了极点。
她死死拽住车门把手,不敢下去:“你跟我说句实话,平儿到底是什么病?”
谢英锐熄了火,侧过身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阿姨,苏平她肾衰竭,两周前在医院昏迷过一次。前天刚醒过来,医院做了三次透析,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
赵淑英的手从车把手上滑下来,整张脸像被抽了血,白得怕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隔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那她现在……能说话吗?”
“能。”谢英锐说完这个字,又补了一句,“她醒了以后,第一个问的就是您。”
赵淑英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去抹,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谢英锐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没有接。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很要强,丈夫去世那阵她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下岗那年她也没有。
可这三个字,把她十年来攒的所有硬气全打碎了。
她下了车,站在冷风里,把外套裹紧,迈开腿朝住院部走。
谢英锐跟在她身边,低声说:“阿姨,您得有个心理准备。她瘦了很多,可能跟您印象里不太一样。”
赵淑英没有停下脚步。
电梯上到十二楼,穿过一截铺着浅灰色地毯的长廊,谢英锐在一扇病房门前停住了。他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走廊里的灯光透了进去。
赵淑英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戴着帽子,露在外面的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塌了下去,眼窝深陷。
被子下面,身体瘦成薄薄一层。
那个女人听到响动,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看到赵淑英的脸时,猛然亮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像被水泡了一样,迅速红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只喊出两个字:“妈……”
赵淑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只手瘦得全是骨头,冰凉的,像握着一截冬天里的枯枝。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苏平哭得无声,眼泪顺着脸颊往耳朵里淌。
她使劲撑起身子,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着头,看着母亲,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妈,你不该来……你不该来……”
赵淑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压着哭腔而发哑:“你活着就行。你活着,妈什么都不怪你。”
苏平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指,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一个护士走进来,看了看赵淑英,又看看谢英锐,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谢英锐低声跟赵淑英说:“阿姨,医生说您女儿需要休息。您先出来一下,让她缓一口气。”
赵淑英低下头,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从床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走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贴着墙壁慢慢蹲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谢英锐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很久,赵淑英才止住了颤抖。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她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谢英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走廊尽头,示意她跟着他走。
两人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阿姨,这事情比您想的复杂。苏平在这里待了十年,为了替苏伯年守住那笔钱,她把一辈子的精力都耗进去了。”
赵淑英的眼泪还没干,目光却一点点变硬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跟我说。”
05
谢英锐站在楼梯间,手里攥着手机,翻出一份扫描件递给赵淑英。
上面是繁体字写的遗嘱,夹杂着几行英文,她看不太懂,但他指着其中几处,用最简单的语言跟她解释。
苏伯年,苏德海的亲叔叔,年轻时因为一桩家产纠纷被苏家赶出家门,远走南洋。
后来辗转到了瑞士定居,靠经营中餐馆起家,攒下一笔家业。
老人终身未娶,没有儿女。
晚年身体不行了,住进了护理机构,正好碰到刚来瑞士打工的苏平。
苏平第一天上班就认出了他。
床头放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里面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跟苏德海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偷偷打电话问赵淑英,赵淑英说苏家确实有个远走他乡的叔叔。
苏平于是辞了工作,专心照顾老人。
老人家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后,老泪纵横。
他跟苏平说,自己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苏家的那桩冤案。
他请求苏平替他打官司,把被亲戚侵占的家族信托财产追回来。
条件开得很简单:钱分两半,一半给她,一半捐掉。
苏平答应了。
她替老人打的这场官司,前前后后折腾了七年。
对方是苏伯年的远房亲戚,请了瑞士当地最贵的律师,火力全开,一直把苏平拖在诉讼泥潭里。
法院在案件审理期间冻结了信托资产,限制苏平出境,这就是她十年回不了国的主要原因。
赵淑英问:“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谢英锐沉默了一下:“她不想让您知道她在这里做的是护工。她怕您伤心,觉得女儿辛苦养大了,到头来在异国他乡伺候别人。”
赵淑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半天才说:“伺候人怎么了?我能吃那苦,她怎么就不能?我是她妈,她有什么话,有什么难处,就不能跟我说一声?”
谢英锐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那笔钱呢?”赵淑英问,“两千万,她都拿到了?”
谢英锐摇了摇头:“官司赢了,信托解冻之后,钱一直放在基金账户里,一分都没有动过。苏平在老人去世后的半年里一直在处理捐赠手续。她计划把大部分钱捐给一个华人老年人互助基金会,只留一部分给你养老。”
赵淑英愣住了。“她要把钱捐了?”
谢英锐点了点头。
“那她自己呢?”
“她什么都不要。”谢英锐停了停,“她说这些年,她欠你太多。那笔钱给你,算是她的一个补偿。”
赵淑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嘴角直发抖。
她一步一步走到窗台边,扶着窗沿站住。
外面又飘起雪来。
苏黎世的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傍晚五点多,窗外已经只剩一片灰蓝色的暗光了。
“她、她就是个傻丫头。”赵淑英说了一句,声音几乎是碎的。
她想起女儿那些年寄回来的信,每封信都说自己很好,问家里天气怎么样,妈妈说膝盖疼好点没有。
她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迈动脚步走回病房。苏平靠着床头半躺着,看见她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赵淑英坐到床边,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了一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地削,削了很长很长的一道皮,没有断。
她把苹果切成小片,放在床头柜上的盘子里。
苏平看着她的动作,眼圈又红了。
“妈,你怪我吧。”苏平说,“我骗了你十年。”
赵淑英没有抬头,手里的刀把苹果核削掉了:“我不怪你。”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那个老人,走的时候安心吗?”
苏平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他说,这辈子总算等到了一个苏家人陪着他走。”
赵淑英把苹果片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等你身子好了,妈带你回家,给爸爸上柱香。”
06
第二天,赵淑英见到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的是英文,谢英锐在中间做着翻译。
苏平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肾脏衰竭已经进入终末期,再拖下去只会更危险。
唯一的办法就是肾移植。
赵淑英听完,第一反应是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用中文冲着医生大声说:“我是她妈,我能配型,我能行。”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英锐。
谢英锐低声把话翻译过去。
医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需要做配型检测后才能确定。
赵淑英立刻就去抽了血,谢英锐告诉她检测结果需要等三天。
那三天里,她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给苏平擦脸,梳头,喂她喝粥。
苏平起先还抗拒,说妈你别忙了,这些事情我做了十年,都会做。
赵淑英不理她,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活儿干得又快又利索,像是在车间里一样干净利落。
苏平看着她,有一天忽然说:“妈,你以前在厂里,是不是也这么利索?”
赵淑英一边叠毛巾一边说:“我当组长那会儿,车间哪个人不听我的?”
苏平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瘦削的脸庞多了一丝活气。
第三天下午,配型结果出来了。
赵淑英的血型完全匹配,其他指标也都达标。
医生跟赵淑英确认手术意愿的时候,她丝毫没有犹豫:“动手术。啥时候?”
苏平却突然反对。她说母亲已经五十八岁了,没有必要为了她冒这个风险。她甚至跟谢英锐说,让医生不要再往里掺和她妈了。
赵淑英站在病房门口听见了,推门进来,一句话把苏平堵了回去:“我辛苦生你养你,不是为了看你死在我前头的。”
苏平被噎住了,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手术定在第二周。
术前检查做了不少,赵淑英每天在医院里来回跑,跑上跑下,居然一点不觉得累。
谢英锐帮她办了一堆手续,她一个老太太也不懂那些文件上写的是什么,就让谢英锐帮她一页一页翻好,自己按手印签了字。
手术前一天晚上,苏永康从国内赶到了苏黎世。
他进病房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像是哭过。他先看了赵淑英一眼,又看了病床上的苏平一眼。忽然走过去,扑通一声在床边跪了下来。
“平儿,哥对不起你。”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些信,我要是早拆开,你也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年。哥不是人,哥是浑蛋。”
苏平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揪了一下苏永康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哥,你别这样。起来吧。”
苏永康没有站起来,他伏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赵淑英站在一旁,没有去拉他。
她只是侧过身,眼睛望向窗外。
雪停了,远处楼顶上覆着一层白。
半晌,她轻声说:“起来吧,明天都还有事。”
苏永康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赵淑英,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妈。”
赵淑英伸手帮他把乱了的领子整了整,没有再多说。
那晚,病房里的灯熄得很早。
赵淑英在陪护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翻身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路灯映着积雪,亮晃晃的。
她想起苏德海生前,常念叨着有机会要去远方看看,说这辈子最远就到过省城。
她没去过远方。这回一跑,跑到了比远方更远的地方。苏德海没能来看的,她替他来了。只是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光景。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回去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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