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县医院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像随时要断气。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的痰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蒋修洁趴在病床边打盹,梦见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河边钓鱼。

老人在梦里跟他说话:“修洁,河里水浑的时候,鱼都躲到石头底下去了。”

蒋修洁想回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抬起头,看见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枯柴一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一点一点收紧,像用尽了一辈子最后那点力气。

老人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半天。

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敌人……从不在明面。”

话音落下,那只手像断线的木偶垂了下去。人没了气。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鸣叫。蒋修洁愣了几秒,冲出病房大喊医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蒋建军和蒋丽华一前一后跑过来。

蒋建军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蒙,蒋丽华的头发乱着,妆也花了。

谁也没注意到,程立诚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指节发白。

护士赶过来抢救,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摇摇头。

蒋丽华靠在墙上,通红着眼眶,拿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又觉得动作太显眼,把脸别向窗外。

蒋建军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没吭声。

蒋修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爷爷的脸。

老人走得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透。

蒋修洁伸手帮他抚平被角,手背碰到了枕头底下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五个年轻人站成一排,穿着九十年代初的蓝布工装。

背景是一间还没挂招牌的门面房,门口堆着水泥袋和钢管。

蒋修洁认出中间那个是年轻时的爷爷,旁边几个面孔陌生。

其中一人的脸被刀片刮得稀烂,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字迹被汗渍洇得模糊。蒋修洁对着走廊的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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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洪生的葬礼办得不算隆重,但来了不少人。

做建材的、跑运输的、管码头的,都是老交情。

灵堂搭在老宅院子里,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老头在照片里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蒋修洁跪在灵前,一拨一拨的人上前上香、鞠躬,一张张脸从眼前模糊地晃过去。

有个戴旧帽子的老头在灵前站了很久。没上香,也没鞠躬。他把一个白信封搁在供桌上,然后转身就走。

蒋修洁想起身追,跪麻的腿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等站稳时那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他追出去,巷子口空空荡荡,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了老远。

那个戴帽子的身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晚上守灵,堂屋里只剩蒋修洁一个人。

他看着供桌上那个白信封,犹豫了一阵才拆开。

里面只有半张照片,边缘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他把照片拼到那张旧合影上,边缘严丝合缝,正是被刮花那一人的半边脸。

半张脸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得出是个瘦削的年轻人。

蒋修洁心里一动,又想起照片背面那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蒋丽华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照片,原本缓和的面色又变了:“哪来的?”

“一个老头留下的。”蒋修洁没有递给她,直接把照片收进了兜里。

蒋丽华伸手想拿,蒋修洁已经站起来了。

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爷爷去了那边,你别给他添乱。”语气带着一种生硬的心虚。

第二天出殡。

程立诚全程跟在灵车后面,一句话没有。

泥点子溅在他的黑裤腿上,他也不擦。

下葬的时候,他第一个抓土扔进墓坑,铁锹握得稳稳的,手却没有收回来。

蒋修洁看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义叔在蒋家这几年,话不多,活儿不少干,爷爷生前最器重他。

可蒋丽华一直不喜欢程立诚,从第一天起就不喜欢。

下葬回来,蒋建军把兄妹几个叫到堂屋:“爸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蒋丽华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桌面:“公司的事,总得有人拿主意吧。”

“爸刚入土,你急什么。”蒋建军闷声说。

“我不是急,我是怕有些人趁乱动不该动的心思。”

话音未落,程立诚进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干爹生前立了两份遗嘱。一份是给家里的,另一份让我在葬礼后交给你们。”蒋丽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她盯着程立诚看了好一会儿,硬挤出几个字:“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律师是第三天登的门。

遗嘱念完,堂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程立诚拿到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比蒋建军和蒋丽华加起来的还多。

蒋丽华当场把茶杯摔了,青瓷碎片崩到程立诚脚边:“白眼狼!你算什么东西!”

程立诚没躲,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说:“这是干爹的意愿。”

“什么意愿!谁知道你用什么法子哄了他老人家!”蒋丽华气得手直抖,指着程立诚的鼻子骂。

蒋建军坐在太师椅上没吭声,但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发白。

沉默了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立诚,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程立诚的回答很干脆,“干爹生前单独找律师公证过,整个过程有录像,有见证人。”

蒋丽华听了这话,手里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程立诚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蒋修洁把他送到门口,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早知道遗嘱的事?”

程立诚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在蒋家这几年,从来没主动问过干爹一句关于钱的事。”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含在嘴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节哀。”蒋修洁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巷口,心口那种堵着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爷爷临终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响了一整天,没个着落。

蒋建军当晚约了郭银生喝酒。

郭银生是老爷子几十年的老部下,退休后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消息灵通得很。

老爷子后事这几天,蒋建军为了避人耳目,特意等到天黑才登门。

两人在小卖部后屋摆了一张小桌,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酒过三巡,蒋建军才开口:“银生叔,我爸跟那个程立诚,到底什么关系?”

郭银生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一口喝完,咂了咂嘴:“你爸年轻的时候,对不住一个人。那人姓程。”

“什么意思?”

“我喝多了,记不清了。”郭银生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起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站住,“建军,这事儿你别打听了。你爸生前不让你知道,就有他的道理。”

蒋建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说不出话。

蒋修洁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

他天没亮就蹲在郭银生的小卖部门口,老头开门时看见他蹲在台阶上,眼皮都没抬:“买什么?”蒋修洁说不买什么,就想问他几句话。

“没什么好问的。”郭银生把卷帘门拉起来,进屋了,哐当一声把门关上。

第二天蒋修洁又去了,拎了一袋水果。

郭银生没让他进门,水果也没收。

第三天,蒋修洁蹲在门口,冻得嘴唇发紫。

天上下起小雨,他也没躲,就蹲在屋檐底下。

过了大半个钟头,郭银生把门开了条缝,看见他被雨淋得湿透,叹了口气:“进来吧,别在我门口冻出病来。”

蒋修洁进去,郭银生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暖着,没有开口。

郭银生坐在他对面,点了支烟,抽了大半根,才开了口:“你爷爷当年是和程广山合伙做建材起家的。那时候还没什么公司,就是两人一人一辆三轮车,满县城跑。后来仓库失火,丢了一批货。你爷爷说程广山监守自盗,把他赶出了门。程广山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听说日子过不下去,把孩子送人了。那时候送人也不稀奇,活不起了,总得让孩子有条活路。”

“那批货真是程广山偷的?”

郭银生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他沉默了很久,像在权衡什么。

“你爷爷后来私下跟我说过,那批货其实是他自己挪去填工程窟窿的。当时有个大工地拖欠货款,资金链要断了,你爷爷情急之下做了糊涂事。”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碾灭,“这事我知道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你爸都没告诉,你是头一个。”

蒋修洁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他坐在凳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他回老宅翻了一天,在杂物间一个铁皮柜的夹层里摸到一本旧账本。

封面油渍斑驳,翻开第一页,字迹是爷爷的,一笔一笔记着几十年前那批货的去向。

其中一页单独折了一个角。

他把那页摊开,看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调货三车,用于填东城工程款缺口。

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只有四个字:“记程广山账。”

再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欠程家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蒋修洁抱着账本坐在老宅的台阶上,直到天黑,连灯都忘了开。

他去见程立诚的时候,程立诚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蒋修洁手里的账本,程立诚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

“我知道你会找到。”

“你到底是谁?”

“程广山的孙子。”程立诚的声音很平,“我妈临终前告诉我,我爷爷是被冤枉的。她让我到蒋家来,把欠我们的东西拿回去。”

蒋修洁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忽然想起爷爷床头那张老照片上的刮痕。刀刃划过的每一道,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爷爷知道你……”他的声音发涩。

“他知道。”程立诚把眼镜戴上,“他可能比我还早知道。他收我为义子,把我留在身边。他是在等,等我有一天自己查出真相。”

“那你查到了,打算怎么办?”

程立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页纸递给蒋修洁。

蒋修洁低头一看,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程某与蒋某亲缘关系比对”的字样。

“我找过你爷爷生前的护工,她告诉我干爹有几次半夜醒来,坐在床头念叨一个人的名字。我顺着这条线查了半年,才在档案里找到当年程广山的户籍信息和迁出记录。”程立诚说,“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在拿到股权之后痛快地笑一场。可遗嘱念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了一夜。”

“你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程立诚的目光落在窗外,“我没有见过我爷爷。连一张清楚的照片都没有。我收下这份股权,是为了让欠我家的那笔账有人承认。可人已经不在了,账还了又能怎样?”

蒋修洁没接话。他攥着那份鉴定报告,指节微微发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把该还的还了,把该要的要回来。”程立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账本我已经做了公证。该上桌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蒋修洁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走出大门,雨还下着。

他没撑伞,淋着雨走了一段。

雨水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爷爷临终那句“敌人从不在明面”。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说给家里人听的,而是说给那个徘徊在家族之外的人听的。

他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公司楼上还亮着的灯。程立诚站在落地窗前,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股东会在周五下午开。

程立诚来得比谁都早。

他穿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蒋修洁坐在角落,看见蒋丽华进门时铁青着脸,蒋建军跟在她身后,低着头。

会议由律师先宣读了一份审计报告。

会场鸦雀无声,只有翻纸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