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日本女孩到中国打工,回国后坦言:这辈子最幸运 就是来过中国
我叫美咲,来自日本北海道一个叫带广的小城。那里冬天漫长,雪能埋到膝盖,夏天短得来不及穿够裙子。爸妈经营着一家拉面馆,店面不大,但好歹养活了我们一家四口。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从小我就知道,家里的拉面馆将来是哥哥的,我得自己找出路。
二〇一六年春天,我二十三岁,在东京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每天挤着满员电车往返于租住的小公寓和公司之间,工资扣掉房租和交通费,剩不下多少。有一天午休时,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招聘信息,上海一家日资化妆品公司招懂日语的市场助理,薪水是我在东京的两倍。说实话,我当时心动了,但又害怕,因为我的中文只会说“你好”和“谢谢”,连“多少钱”都要想半天才能蹦出来。
犹豫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是爸爸的一句话推了我一把。那天我回带广过周末,帮店里忙活的时候跟爸爸提起这事儿,他正低头揉面,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去吧,你还年轻,错了也来得及回头。”妈妈倒是眼圈红了,但她没拦我,只是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三大包味噌汤料和两袋干海带,好像怕我到中国会饿死一样。
就这样,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在成田机场跟家人挥手告别,坐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飞机降落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底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竹笋,一眼望不到头。我当时心里既兴奋又打鼓,手心全是汗。
到上海的头三个月,真叫一个兵荒马乱。公司给我安排了一间合租公寓,在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同住的是两个中国女孩,一个叫小莲,来自安徽农村,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另一个叫阿珍,东北人,做房产中介。她们俩都比我小,但在这个城市里混得比我熟多了。
头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哭。公司里的事一窍不通,领导交代的任务我只能听懂一半,剩下的靠猜。有一次让我做一份市场分析PPT,我把“竞品”理解成了“竞争产品”,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完全跑偏,被部门经理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了一通。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给妈妈打电话,又不敢哭出声,怕她担心,只好咬着枕头角,小声说“我挺好的”。
最让我难受的是吃饭。我从小吃米饭和味噌汤长大,但上海的早餐铺子卖的是油条、包子、豆浆,我那会儿看见油乎乎的炸物就想吐。小莲每天早上会帮我带一份白粥和茶叶蛋,她话不多,但心细,知道我不吃葱,每次都特意跟老板说“不要葱花”。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点暖。
真正让我打退堂鼓的是一次意外。那天我骑共享单车去上班,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电动车蹭了一下,连人带车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皮,裤子也烂了。骑电动车的是个大叔,下来看了我一眼,发现我是外国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上海话,我一句没听懂,但他那不耐烦的表情我读得懂,意思是“你怎么不看路”。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帮我说话,有人指指点点,我坐在地上,膝盖疼,心里更疼,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晾在马路边上。
后来是一个路过的阿姨把我扶起来,她穿着环卫工的橘色马甲,手上全是老茧,但她半蹲下来帮我拍掉裤子上的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小姑娘,没事吧?别怕,我帮你报警。”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摔得疼,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国阿姨,让我想起了我妈。
这件事之后,我认真想过要不要辞职回日本。我给哥哥发了条信息,说我想回去,他隔了半小时回了我四个字:“再坚持下。”就这四个字,让我咬牙留了下来。我开始每天下班后去小区旁边的公园,跟一群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聊天练口语。他们一开始觉得我这个外国小姑娘好玩,后来渐渐熟了,教我讲上海话的“侬好”“谢谢侬”,还拉着我一起跳。我的中文就是在那群大爷大妈的七嘴八舌里练出来的。
转眼到了二〇一七年夏天,我在公司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语言通了之后,工作上的事儿就顺了很多。那年七夕节,公司搞了一个推广活动,我负责策划方案。我结合日本七夕的习俗和中国的本土文化,做了一个“许愿树”的活动,在商场中庭放了一棵仿真樱花树,让顾客把心愿写在纸条上挂上去。活动效果出奇地好,当天商场的客流量翻了一倍,公司领导高兴坏了,给我发了五千块的奖金,还让我在例会上做了经验分享。
就是在那次活动上,我认识了周明远。
他是商场那边负责对接的经理,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皱纹,说话慢条斯理的。活动结束那天晚上收场,大家都累得不行,他跑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美咲,你策划这个活动真用心,樱花树上的那些纸条,我都看了,有好几张写得特别感人。”我接过水,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我不好意思直视。
之后我们加了微信,从工作慢慢聊到生活。他知道我爱吃甜的,每次见面都带我去不同的甜品店,从红宝石的奶油小方到国际饭店的蝴蝶酥,一家一家地吃。有一次他带我去城隍庙,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买一笼蟹粉小笼,看我烫得直哈气,他笑着说:“慢点吃,不够再买。”那天傍晚,我们沿着外滩散步,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潮气,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美咲,你觉得上海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以前觉得上海太快了,快得我跟不上。现在觉得,快有快的好,因为快,你才能遇见那么多原来遇不见的人和事。”他听完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直留在这里?”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但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每次一想,脑子里就冒出爸妈的脸,想起带广那间小小的拉面馆,想起妈妈塞进行李箱的那几包味噌汤料。我是一个日本女孩,我的家在日本,可我好像越来越舍不得离开中国了。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着,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那年冬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爸爸在店里搬面粉的时候闪了腰,住进了医院。妈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说医生讲可能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这回严重了,可能要手术。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当天就请了假订机票回北海道。
周明远去机场送我,一路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安检口前面站了很久,最后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到了再打开。”我上了飞机才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美咲,你爸爸会好起来的。不管什么时候,上海都有一个人在等你回来。”卡片背面贴着一张我们第一次去外滩的合影,我举着棉花糖,他在旁边笑,背景是亮着灯的东方明珠。
回带广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期之一。爸爸的手术顺利,但恢复得很慢,店里的活儿全落在妈妈和哥哥身上,我每天帮着打理店务,端盘子洗碗,夜里陪爸爸做康复训练。爸爸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有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美咲,你在上海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后来为了我留下来了。我不希望你跟她一样,因为别人放弃自己想要的。”
我哭着说我没有放弃什么,但心里知道,我在两边都放不下。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和这片雪国故土,一边是给了我新生活新可能的上海,还有那个说会等我的男人。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
三月份的时候,爸爸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不快,但好歹不用人扶。妈妈看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有一天把我拉到厨房,一边煮味噌汤一边说:“美咲,你回去吧。你爸这边有我们,你哥也在。你在那边有你的路要走,别在这儿耗着。”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握勺子的手在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葱花味,那是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我说妈我不走了,她就拍我的手背,说傻孩子,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回来就行。
就这样,二〇一八年四月,我重新回到了上海。周明远来机场接我,他什么都没说,上来就把我行李箱接过去,然后牵起我的手往外走。他的手很暖,暖得我鼻子发酸。那天晚上他带我去吃火锅,红油翻滚的锅底,他给我涮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然后夹到我碗里。他说:“美咲,从今天起,我照顾你。”我埋头吃毛肚,眼泪掉进蘸料里,又辣又咸。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平平淡淡,但踏实。他每天下班来我公司楼下接我,有时候买两杯奶茶,有时候带一份烤红薯。周末我们就骑共享单车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乱转,他给我讲每条路的历史,武康路、愚园路、甜爱路,每条路都有故事。我也教他几句日语,他学得最像的是“美味しい”,因为每次吃到我做的日式咖喱饭,他都要拖长了音说一遍。
但生活从来不是只有甜。二〇一九年春天,我带周明远回带广见父母。去之前我紧张得不行,怕爸妈不喜欢他,怕语言不通尴尬。结果到了家,我爸跟他用蹩脚的英语聊了一个下午,从拉面的汤底配方聊到上海的房价,连比带划居然聊得挺热乎。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明远吃得很撑,悄悄跟我说:“你妈做菜比上海那些日料店好吃多了。”我爸在旁边听见了,得意地一扬下巴,说那当然。
那几天我带着他逛了我小时候上学走的路,看了冬天积雪还没化完的公园,去了一家我初中常去的旧书店。他在那家书店里翻到一本旧的北海道旅游指南,里面夹着一张我高中时写的小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拿着纸条看着我笑,说:“现在你到了,够远吗?”我踢了他一脚,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暖水袋。
可是好景不长,二〇二〇年初,新冠疫情暴发。那时候我刚好回日本过元旦,还没等返程,航班就停了。我在带广困了整整半年,每天隔着屏幕跟周明远视频,看着他那边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上海的 lockdown 很严格,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自己学着做饭,头发长得像艺术家。视频里他总说没事没事,让我别担心,但我看到他眼里的疲惫,心里像针扎一样。
那半年里,我们吵过两次架,都是因为小事。一次是因为他忘记了我生日,另一次是因为他跟我说他可能要调去北京分公司。我在这头急得直哭,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怕你担心,就没说。”我气得挂断视频,但过了一晚上又忍不住给他发消息,问他北京冷不冷。他秒回:“没北海道冷。”
二〇二〇年七月,中日航班恢复,我第一时间订了票回上海。降落的时候看到浦东机场熟悉的航站楼,我差点哭出来。周明远来机场接我,他剪了头发,瘦了点,但精神还行。我们隔着口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他上来帮我拎箱子,我拉住他的衣袖,走在他身后,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但更大的波折在后头。二〇二一年春天,公司有一个回东京总部轮岗的机会,领导第一个想到我,说美咲你日语好,又熟悉中国市场,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个机会意味着升职加薪,意味着回日本发展的跳板。我跟周明远商量,他想了很久,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可我知道,异地恋已经熬过一次了,再来一次谁受得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纠结,白天上班想着这事儿,晚上回去跟小莲和阿珍聊。小莲说:“美咲姐,你家明远那么好的人,你可别因为工作丢了。”阿珍更直接,说:“你傻啊,东京的机会上海没有吗?你留下来照样能干出成绩。”可我心里放不下的是爸妈。我心想如果回东京,至少离带广近了,能常回去看看。但转念一想,我如果走了,跟周明远怎么办?
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一个星期内做决定。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没睡好觉,白天黑着眼圈上班,晚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第六天晚上,周明远突然约我出去,带我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商场。中庭里那棵仿真樱花树还在,虽然过了季节,光秃秃的,但他从背后变出一张纸,折成心形,递给我说:“打开看看。”
我拆开那张纸,上面是他写的一段话,中文字歪歪扭扭,但他很认真:“美咲,我查过了,东京跟上海的航班只要三个小时。你回东京,我每个月飞过去看你。你不用担心我,我学会做饭了,饿不死的。你爸妈重要,你的梦想也重要。我支持你回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每年陪我回上海看一次那棵樱花树。”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光秃秃的樱花树底下哭得稀里哗啦。旁边经过的路人都回头看我们,有个小朋友还问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哭,她妈妈说可能是高兴吧。我确实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爱一个人不是把对方绑在身边,而是愿意放她飞,然后在原地搭好窝等她回来。
第二天我找领导谈,说我想留下来,不去东京。领导有点意外,但也没强求,说尊重我的选择。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为了周明远才留下的,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发现,我已经把上海当成第二个家了。这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事业,有我习惯的早餐摊的豆浆油条,有弄堂口那个总给我留快递的保安大爷,有跳广场舞教我上海话的张阿姨,有每逢过节就给我送手工饺子的邻居刘婶。这些细碎的人和事,像一针一线,把我的生活和这座城市缝在了一起。
二〇二二年初,我跟周明远领了结婚证。我们在上海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只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好朋友。爸妈从带广飞过来,我爸那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是他特意去买的不怎么合身,但他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腰挺得笔直。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我女儿在中国,很好,谢谢大家。”台下的人都鼓掌,我妈坐在第一排,拿手帕擦眼睛。
婚后的日子忙碌而踏实。我跟周明远在闵行区贷款买了一套小两居,每个月的房贷压得人不轻松,但下班回家看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和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我教他做日式炸猪排,他教我做红烧肉,我们厨艺都不算好,但自己做的饭吃起来就是香。
然而命运的手总是翻来覆去。二〇二三年秋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但孕早期的反应特别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一路往下掉。周明远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但我就是咽不下去。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发育偏慢,要我加强营养多休息。那阵子我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想到爸爸当年腰伤的时候我远在上海帮不上忙,想到妈妈一个人在厨房抹眼泪的背影,现在轮到自己做妈妈了,心里又慌又怕。
周明远请了年假在家照顾我,他笨手笨脚地熬粥,熬糊了两锅才熬出一碗能喝的。他把粥端到床头,一勺一勺地喂我,说:“美咲,你别怕,有我呢。”我那时候虚得没力气说话,就看着他,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长大了。从当年那个在商场里递矿泉水的年轻经理,变成了一个会熬粥会照顾人的丈夫。
小莲和阿珍也隔三差五来看我。小莲自己包了馄饨冻在冰箱里,说想吃的时候煮几个,肉馅是她剁的,比外面干净。阿珍更实在,直接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孩子的见面礼,我推辞不要,她瞪着眼睛说:“拿着!咱仨在一块住了那么多年,你孩子就是我干儿子干闺女,别跟我客气。”看着这两个当初合租的姐妹,一个个都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我心里又酸又暖。
最让我感动的是张阿姨,就是当年在公园里教我跳广场舞的那个阿姨。她不知从哪听说我怀孕不舒服,居然骑着电动车从老远的普陀区跑到闵行来看我,拎了一保温桶她熬的鸡汤,非看着我喝完才走。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姑娘,当年你刚来的时候,连‘侬好’都说不利索,现在都要当妈了。”我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拍我的背说哭啥哭,当妈的人了要坚强。
二〇二四年春天,女儿出生了,我给她取名叫周念樱,小名叫樱子。念樱的念,是思念的念,也是留念的念。樱花的樱,是因为她爸爸说,我像樱花一样从日本飘到中国,在这里生了根。我妈从带广飞过来帮我坐月子,带了大包小包的海带和柴鱼片,说要给我熬正宗的日式产后汤。周明远的妈妈也从安徽老家赶来,两个老太太一个说日语一个说安徽话,交流全靠比划和笑容,厨房里一个熬味噌汤一个炖鸡汤,香得整层楼都能闻到。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喧闹也最幸福的时光。两边的老人都围着樱子转,小家伙躺在摇篮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小手攥得紧紧的。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周明远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看着他跟我妈学怎么包日式饭团,看着他妈跟我爸在阳台上用翻译软件聊天,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奇妙。一个北海道的拉面馆女儿,一个上海商场的经理,他们的孩子血管里流着两国的血,将来她会说中文也会说日文,她会有两个故乡。
不过生活没那么多一帆风顺。二〇二五年春节,我带着周明远和樱子回带广过年。那是我爸腰伤后恢复得最好的一年,他居然能在店里站两个小时帮忙了。年夜饭桌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寿喜烧,锅里的热气蒙住了窗户,外面是白茫茫的雪,里面是暖融融的光。我爸喝了几杯清酒,脸有点红,突然用筷子指着我说:“美咲,你当初走的时候,我跟你妈都担心你在外面受苦。现在看你过得好,我们放心了。”我低头吃牛肉,不敢抬头,怕眼泪掉进锅里。
我妈在旁边接话,说美咲啊,你在上海要好好对明远,人家是个好孩子。周明远听得懂几个关键词,冲我妈笑,用日语说了句“ありがとう”,把我妈逗得合不拢嘴。那天晚上等樱子睡了,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外面的雪,北海道冬天的雪不像上海,上海的雪落地就化了,这里的雪能堆成小山。我想起二十三岁那年拖着箱子去机场的自己,那时候的我怕得要命,怕语言不通怕迷路怕被欺负,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怕过的事都成了故事。
二〇二六年春天,也就是今年,公司任命我为大中华区市场部的副总监,这是我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入职那天我在台上用中文发言,底下坐着中国同事和日本同事,我说:“八年前我来到中国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中文都说不出来。是这里的人,这里的街道,这里的每一顿饭每一场雨,教会了我说中国话,也教会了我怎么活成一个更好的自己。”说到最后我有点哽咽,台下有人鼓掌,我看到了周明远带着樱子坐在最后一排,樱子手里举着一朵我从路边摘的小野花朝我晃。
就在上个月,我收到一个消息。当年跟我合租的小莲要结婚了,对象是那个在弄堂口修了八年自行车的河南小伙,两人攒够了首付,在嘉定买了一套小房子。阿珍当上了门店经理,手下管着十几号人,说话还是那副大嗓门。张阿姨的广场舞队去市里比赛拿了奖,她特意发视频给我看,隔着屏幕都挡不住她的得意。
而我呢,八年前那个在十字路口摔倒了没人扶、坐在马路边掉眼泪的日本女孩,现在有了丈夫、有了女儿、有了房子、有了事业,还有了一大群拿我当自己人的中国朋友。有时候下班晚了,我骑着电动车穿过闵行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路灯透过叶子洒下来,光影碎了一地,我会突然想到来中国的头三个月,想到那些深夜躲在被窝里哭的日子。如果不是咬牙挺过来了,我不会遇见周明远,不会认识小莲阿珍张阿姨,不会站在这里看这片梧桐树影。
前几天我带樱子去外滩玩,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江边跑。周明远在后面追她,我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江风吹过来,对面陆家嘴的楼群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樱子突然停下来,指着那些楼说:“妈妈,高,高高。”我蹲下来抱住她,说:“是啊,高高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爸爸当年说过的话:你还年轻,错了也来得及回头。可我不需要回头了,因为我知道,我来的这条路是对的。中国给了我这个异乡女孩容身的地方,给了我爱的人,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很多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初离开日本,我说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二十三岁那年拖着箱子坐上飞往上海的航班,还是会摔那一跤,还是会遇见那群可爱的人,还是会嫁给周明远,还是会在上海生儿育女、安家落户。
今天下午,我收到哥哥发来的消息,说爸爸的拉面馆新招了一个中国留学生打零工,小伙子干活很麻利,爸爸特别喜欢他。哥哥打趣说,爸现在见人就说中国好,说中国的年轻人能吃苦。我笑着回他:“那是,也不看看你妹妹在哪。”
晚上哄樱子睡着之后,周明远靠在床头看书,我在旁边刷手机。突然看到一条推送,说有很多日本女孩来中国打工,回国后都说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来过中国。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递给周明远,他扫了一眼,转头看着我笑,说:“那你呢?”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听到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火车鸣笛,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混着一点葱花的焦糊味。
我没回答他,但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这辈子的确有很多幸运的事。幸运生在带广那个有雪的城,幸运遇见了愿意放我飞的爸妈,幸运在那个十字路口被一个穿橘色马甲的阿姨扶起来,幸运住进了小莲和阿珍的合租屋,幸运在商场中庭策划了那场七夕活动,幸运接过周明远递来的那瓶矿泉水,幸运在樱花树底下拆开那张心形的纸条。
这些幸运串在一起,就是我这八年。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标题上那句。每个字都实实在在,没有夸张,没有修饰。
因为来过中国,所以我成了今天的我。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响。樱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听不出是中文还是日文。周明远伸手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满满的,再装不下别的。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今年樱花季我们一家三口在顾村公园拍的。满树的粉白花朵底下,樱子骑在周明远的脖子上,两只小手举着风车,我站在旁边笑弯了腰。风车的叶片在照片里有点模糊,因为那天风很大,花瓣落了一身。
我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周明远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带广的雪、上海的雨、外滩的风、公园里的樱花、厨房里的味噌汤和红烧肉、那些说过的和没说过的话。
最后画面定格在二十三岁那年成田机场的出发大厅。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拖着箱子走向登机口,头也没回。
那时候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
前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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