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妹妹秀玉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气息虚弱:“姐……晓芸……拜托你了。”我点头,把十四岁的外甥女从葬礼上领回了家。
家里的日子本就紧巴巴,丈夫孙渊常年跑货运,女儿张雪正要高考,我又添了一张嘴。
我以为添双筷子的事。可这顿饭,一添就是六年,花了十六万七千四,每一笔我都记着,不是我要记的。
直到女儿张雪要结婚,我掏空积蓄全款买了套小两居。
那天傍晚,程晓芸把我堵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笑:“姨妈,我的嫁妆你准备了多少?”我握着菜刀,停住了,一个字没回她。
不是不敢回,是不能回。
我怕一开口,就会把那句憋了六年的问话甩到她脸上:你亲妈留下的那五万块钱,你奶奶攥了六年了,你问过她吗?
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刀口上沾着韭菜叶子。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01
秀玉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天上飘着细雨,下不大也停不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似的,没完没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赶到病房时秀玉还剩最后一口气,瘦得脱了相,脸颊凹下去,颧骨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张蒙了层皮的骨架。
她的手指头死死攥着我,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嘴一张一合,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我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好半天才听清那两个字:“晓芸……晓芸……”
“你放心,姐给你养。”我说。
她好像听懂了,攥着我的手指头松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然后眼睛就闭了。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那个十四岁的女孩站在墙角,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花衬衫。
我走过去,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偏了一下躲开了。我的手悬在半空,到底没能落下去,最后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走吧,跟姨妈回家。”
她没应声,低着头跟在我身后,默默地走出了走廊。
殡仪馆的师傅抬担架的时候,她忽然冲上去拉住担架的边角,嘴里没哭,眼里的泪却啪嗒啪嗒地掉。
我上前把她抱在怀里,她终于哭出了声,头埋在我胸口,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妈……”
我没纠正她。我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十四年前的秀玉。
出殡那天,陈婆在灵堂门口闹开了。
她穿着件旧的对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拄着根黑漆漆的拐杖,站在门口堵着不让抬棺材,嘴里骂骂咧咧的:“秀玉你个短命货!嫁进我陈家没享过一天福,还给我留个赔钱货!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一个人可养不起!”
我妹妹的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央,外面阴沉沉的。陈婆堵在门口,一只手指着我妹妹的灵位,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你说的什么话?!”我冲上去一把推开她,“刚出完殡你就骂人,你是人吗?”
“我怎么不是人?”陈婆的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她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走了也得留下个说法!”
“你孙女十四岁了!你不接谁接?”我的火气直冲脑门。
“爱谁接谁接!我老胳膊老腿的养不了!”陈婆的拐杖在地上咚咚地杵,“你们家把她领走,别放我这儿碍眼!”
周围亲戚们面面相觑,几个长辈上前来拉架。我妹夫程俊彦出车祸的时候她就嫌弃这个孙女,说晓芸八字硬,命里克亲,先克死了她爹。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她穿着孝服,身体一直在发抖。我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你不养,我养!”
陈婆斜着眼看我:“你养?你家日子宽绰吗就养?你能给她什么?”
“我有什么,她吃什么,有我女儿一口,就有她一口。”我说,“秀玉当初把钱放你那儿,你花过一分在晓芸身上吗?”
陈婆猛地瞪大眼:“什么钱?我哪来的钱?你别血口喷人!”
她那个慌乱的眼神,我记了六年。
我冷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转身招呼亲戚抬棺。
那天夜里,我把程晓芸领回了家。
我家住的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平出头。
丈夫孙渊蹲在楼道口抽烟,见我们上来,他掐了烟站起来,闷声喊了句:“回来了?”
我点点头,把程晓芸领进那间腾出来的小屋。孙渊把折叠床支好,打了一盆热水端进来,放在床边:“洗洗脚再睡。”说完他就出去了。
程晓芸坐在床沿,一双眼睛红红的,环视着这间屋子。
墙角放着张雪的旧书架,床头搭了条干净的毛巾被,窗台上放了盆绿萝,叶子有点蔫。
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姨妈,我会不会拖累你们?”
我蹲下去,把她的脚按进热水盆里:“拖累什么?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她低着头,默默看着盆里的水面,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她说:“姨妈,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笑了笑,没把这话当回事。
孙渊那晚在床上翻了半宿没睡着,闷声跟我说:“秀兰,你那个主意大啊,陈家都不管的事你揽过来了。”我说我不揽,秀玉的孩子就没活路了。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你揽,我是怕你累。我多跑两趟车吧,你别硬撑。”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来,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两个字:账本。
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今天买菜三十,给晓芸买书包八十六。”他写不圆钢笔字,横平竖直都别扭,但他写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你记这干什么?”
他没抬头:“怕你将来亏得慌。”
我拉住他的胳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书没读几年,账却记了半辈子。
一个开货车的老实人,把自己关在驾驶室里,闲的时候没有别的盼头,就琢磨着他不在家时,自己老婆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记下每一笔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有一个交代。
02
头一个月最难。
程晓芸白天闷声不响,晚上一个人躲在屋里。叫她吃饭她就坐在桌边扒着碗底,夹菜只敢夹跟前那盘青菜,筷子伸得远远的,够不到荤菜。
我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她低着头,把肉压进饭里,没有动。张雪看了她一眼,也把自己的肉拨到一边。一顿饭三个人都吃着没有味道。
有天下半夜,我起夜去上厕所,路过程晓芸的屋子,听见里面压着嗓子在哭。她没有嚎啕,只是一声一声地倒气,像憋了许久终于扛不住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没有推门进去。
有些时候孩子不想让你看见她哭,你看见了反而是个负担。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晓芸,姨妈放杯水在外面,渴了你就喝。”
回了房间,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丈夫孙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秀玉,你交代我的事,姐就是磨也给你磨明白了。
程晓芸去学校报到那天,穿着我前一天洗好的衣服,背上背着张雪用过的旧书包,走到学校门口她突然站住。
我跟她旁边站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校门口三三两两全是穿校服的学生,她身上那件家常衣服一下子显得格凸。
我咬了咬牙,第二天去商场买了一套校服,除了校服,又买了两双鞋,一个书包,一摞笔记本和文具盒。
导购跟我推荐这个推荐那个,我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心里发紧,但嘴上说:“都要了。”
钱花出去的时候,我想起孙渊那个账本。
他要是知道我这回一口气花了小三百,估计又该闷着头多跑一趟长途。
可我没办法,我不能让晓芸在学校里被人笑话。
这孩子刚没了妈,要是再被人嘲笑,她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
张雪那天晚上看了我放在桌上的购物袋,没说话,背过身去翻课本。隔了一会儿,她闷闷地问:“妈,你以前给我买文具没买过这么齐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里正在切的土豆放到案板上:“你那时候有爷奶给的钱,你表妹她什么都没有。”
张雪没再说话,低头写作业。但她那支笔比平时用力,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是把什么话都压在了纸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心里头又酸又涩。我一直以为我做得对,现在才发现,一碗水端平,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
程晓芸第一次月考,考了个倒数第五。
她拿着成绩单坐在桌前,翻来覆去地看,眼圈红了又红,最后还是没忍住,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成绩单上:“姨妈,我是不是特别笨?”
我拿过成绩单看了一遍,数学三十二分,英语四十一分,语文还凑合,六十三。
她妈秀玉当年的成绩也不好,但她做工作从来不讲究快捷方式,只是磨。
我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她书包里:“笨什么笨,你妈上学那会儿也笨,后来还不是当了厂里的会计?慢慢赶,不着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问我:“姨妈,我妈以前也给我做鸡腿吗?”
我顿了顿,说:“你妈以前最爱给你做红烧鸡腿,说你吃鸡腿的时候最乖,一口一个‘妈’叫得最甜。”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走到灶台前,从冰箱里翻出两个冻鸡腿,化了冻腌上酱油、料酒和姜片。
过了一会儿油锅烧热,鸡腿下锅,一滋啦一声响,香味冒出来。
程晓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厨房门口了,两只手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我把鸡腿翻了个面,说:“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她点了点头,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屋去写作业。
鸡腿端上桌,程晓芸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她没有哭出声,那口鸡腿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张雪在旁边闷头吃面条,她碗里没有鸡腿。
不是我没给她做,是我今天只化了两个,怕晓芸不够吃。
我悄悄把另一个鸡腿夹到张雪碗里,对她说:“你也有。”
张雪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碗面条她吃得很慢,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
03
程晓芸在我们家慢慢待习惯了。
她跟张雪之间的相处,还算太平,但也谈不上多亲。
两个人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一阵子,终于也有了并肩的默契,一起吃饭,一起做作业,偶尔说几句闲话。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会想,这俩孩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处下去,倒也是一桩好事。
后来有天晚上张雪下晚自习回来,脸色不好看。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半天才说:“妈,我同桌跟我说,表妹在咱家是寄人篱下。”我当时正在切辣椒,辣味呛得眼睛发酸,我放下刀,转头看着她:“谁说的?”
“我同桌,”张雪声音低下去,“她问我,你们家是不是收养了表妹。她说那叫寄人篱下。”
程晓芸正好端着一杯水从屋里出来。
她停在了客厅的中间,手里的杯子举着,脸上的表情像被薄冰冻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关上门,很轻的一声。
那天晚饭程晓芸没出来吃。
我把饭盛好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晓芸,饭搁门口了,凉了就不好吃了。”里面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瘦瘦的手伸出来,把碗端了进去。
张雪坐在饭桌边,低着头不说话。我把肉夹到她碗里:“吃吧。”她没动筷子,忽然开口:“妈,我下回不跟她说家里的事。”我说:“嗯。”
隔天,程晓芸枕头底下掉出一本旧相册。我打扫屋子时翻了出来,里面全是秀玉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想我妈。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那几行字在我眼前变模糊,又变清晰,像那天窗外的雨,滴答地敲在玻璃上,没有停的意思。
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这张纸的事。
我收好相册,原样放回原处。
然后我骑车去了镇上,在布店挑了两块布,一块碎花的,一块蓝格的,让师傅裁成一样款式,做了两件外套。
张雪放学回来看到那件蓝格的,愣了一下。程晓芸穿上那件碎花的,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小声问:“姨妈,好看吗?”
“好看。”我说。张雪也穿了那件蓝格的,两个孩子站在堂屋里,我看着,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听见张雪在屋里跟程晓芸说:“我同桌说的话你别放心上。我妈肯养你,她心里是有你的。”程晓芸没有应声。
隔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我知道。”声音很低,闷闷的,却带着一点鼻音。
我站在门外,那一声“你外婆”还是咽下去了,她亲外婆并没有来看她一眼。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年、一年,悄无声息地就滑过去了。张雪上了高三,功课紧了,每天早出晚归。程晓芸初三,功课也开始上强度。
那段时间我忙得像个陀螺。
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五点多出摊,卖到九点收摊,赶回家给两个孩子做早饭。
中午收拾完屋子,下午去市场买菜。
晚上伺候完两个孩子,已经快十点了。
孙渊那个月跑了四趟长途,回家那晚进门,我看他一眼,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说:“邢台那单结得高,跑得远了点儿,来回两千多公里。”
他把一沓钱放在桌上,又拿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才跟我说:“秀兰,这单挣的钱够给两个孩子交一学期学费了。”我点了点头,把钱收起来,转身给他下了一碗荷包蛋面。
他坐在椅子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才感慨一声:“还是家里好。”
我心里想,你辛苦了,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明天我去买条鱼,给你补补”。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车了,摸着黑走的。
早饭摊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挣的都是辛苦钱。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家里多了个孩子,偶尔有人问两句。
隔壁的王婶见过几回我用小本子记账,有一回堵着我问:“秀兰,你那个外甥女,她奶奶真的一分钱都不出?”我说不出话,只能笑笑。
王婶那嘴跟漏勺似的,过了几天,“秀兰养了个白眼狼”这种话就在巷子里传起来了。
我没往心里去,但张雪的耳朵灵,有一回她闷着头跟我说:“妈,外头人说话不中听,你别理会。”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表妹她心里也有你,那天她跟我说,姨妈做的饭比她妈做的好吃。”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暖。至少这孩子心里是知道好歹的。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程晓芸从来没有叫过孙渊一声“姨父”,也没有任何人让她叫过。
她对我始终客客气气,像客人跟主人之间那种客套,而不是孩子跟大人之间的亲近。
我告诉自己,她刚来,还认生,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在我家住了六年,可从来没把这儿当过自己的家。
秀玉病重的时候,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晓芸,我没能给她一个好的家。
顿了顿,她说:“姐,求你好好待她。”
我说:“你放心。”
可我现在回头想一想,这句话我答得轻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孩子的内心,比你想的复杂多了。
05
六年,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那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如今已经二十岁了。程晓芸在我们家住了六年,读了初中,念了高中,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大专。
张雪也毕业工作了,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每天穿得板板正正的,骑着电动车上下班。
她的男朋友杨喜是在同学聚会上认识的,谈了一年多,等到两个人的工作都稳定了,就提了结婚的事。
杨喜家条件一般,拿不出多少钱来买房,他父母的意思是小两口先租房,攒几年再买。
张雪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的失落。
她站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望着楼下那棵老樟树,目光很远。
我咬了咬牙,把想法跟孙渊说了。他这六年跑车挣的钱,加上早餐店的收入,攒了二十来万。他说:“房子买了就买了吧,一辈子的事。”
我又回娘家借了一笔,凑了三十八万,看中一套小两居。
签合同那天我去了,看着纸上写的一串数字,手都有点抖。
但到底还是签了。
房子不大,但地段好,离张雪单位近,以后她上下班方便。
我办完手续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卤味店,进去买了一只烤鸭,又买了一斤酱牛肉。
进了门程晓芸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提着东西,问:“姨妈,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你表姐的婚房定了。”
她愣了一瞬:“买了?”
“买了。”我应着。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我高高兴兴地切了烤鸭跟酱牛肉,摆了一桌子。
张雪一直在说新房怎么装修,脸上带着笑。
程晓芸夹了一筷子鸭子,嚼了嚼,没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为姐姐高兴。我不知道她心里那颗种子,被我今天的消息浇了水,正在疯一样地生根发芽。
三天后,张雪要看家具,我陪她去了家具城。
付定金的时候我站在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程晓芸那天下午没课,也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我从卡里划掉八千多块。
她没说什么。但我隐约觉得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她那眼神像在称什么,又像在量什么。
婚期定在深秋。张雪开始忙起来,下班后约着杨喜去看婚纱、订酒席、挑三金。我一把年纪也跟着她跑东跑西,每天回家累得脚底板发烫。
程晓芸那几天话越来越少了。
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但以前吃饭时还会说几句学校的事,那几天完全沉默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转头就去洗衣服了。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张雪的婚事已经让我焦头烂额,我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琢磨她的情绪变化。
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表姐出嫁,或者是学校里的事情操心。
我没想到,她会在厨房门口堵住我,问出那句话。
那天傍晚,张雪加班没回来吃饭。
我做了几个菜,端上桌,程晓芸吃得很快,吃完把碗往水槽里一放,没洗。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开口:“姨妈,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你说。”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我的嫁妆,你准备了多少?”
我手里的碗在泡沫里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见我半天没搭话,她又开口了:“表姐有婚房,我以后嫁人总不能空手吧。”
我背对着她,把那口锅放回灶台上,慢慢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书还没读完呢,说嫁妆干什么?”
她的脸上笑意慢慢淡了:“我只是问一问。姨妈,我在这儿住了六年了,总不能白住吧。你养了我一场,我嫁人了你总不能一分钱不出。”
我看着她,背着光站在厨房门口。
那张脸年轻,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
我沉默了很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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