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童5岁不会说话,全家弃疗,她突然指着保姆说句话全家愣住
上海的秋天,梧桐叶子还没怎么黄,但风里头已经有凉意了。静安区那一片老式公房,楼挨着楼,墙皮有些地方都起了壳,抬头往上看,密密麻麻的晾衣杆支棱出来,上面晒着被子、床单、还有小孩子花花绿绿的衣服。底楼有一户人家,窗户装了防盗栅栏,里头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垂下来,边上还搁着个塑料水壶,壶嘴都晒褪色了。这是女童的家,九十年代初建的老户型,两室一厅,拢共六十来个平方,客厅不大,一张三人沙发占掉大半面墙,茶几上常年搁着遥控器、半包纸巾,还有女童喝水的吸管杯,杯子外头印的小兔子图案磨得快看不清了。
父亲是搞软件开发的,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干了快十年,每天早上七点出头就得拎着电脑包出门,晚上回来没个准点,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过了十点,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指头还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母亲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电话从早打到晚,声音又急又快,回到家嗓子都是哑的,往床上一倒就不想动弹。爷爷奶奶退休好几年了,爷爷以前是厂里的钳工,手上茧子很厚,现在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去菜场转一圈,拎回来一把青菜半斤肉,奶奶头发花白,腰不太好,走路有点往前倾,她管着家里的一日三餐,灶台上永远有一锅咕嘟冒泡的汤或是粥。
五岁的女童就在这样的屋子里长大。她生下来的时候跟别的孩子没两样,七斤二两,哭声洪亮,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奶奶还抹了把眼泪。月子里吃奶睡觉都正常,翻身坐爬也没比同龄人晚多少,唯独就是不爱出声。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比她小两个月,成天咿咿呀呀扯着嗓子叫唤,她倒好,安安静静坐在爬行垫上,拿个小积木能摆弄一下午,顶多发几声嗯嗯啊啊,像小猫叫似的。
一开始家里人都没当回事,觉着孩子兴许就是性格内向,随她爸,她爸小时候也是个闷葫芦。周岁体检的时候社区医生提了一嘴,说这孩子语言发育好像有点慢,正常一岁左右应该能叫爸妈了。母亲当时站在诊室里,手里攥着体检本子,低头看了眼坐在体重秤上啃手指的女儿,小姑娘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母亲心里那点疑虑就给笑没了。回家跟爷爷奶奶一说,奶奶直摆手,说什么贵人语迟,她爸三岁才开口说话,现在不也好好的,考上大学找了工作。爷爷闷头抽烟,跟着嗯了一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两岁,女童还是不怎么说话,只会发一些简单的单音节,爸、妈,但叫得含含糊糊,有时候对着爸爸喊妈,对着妈妈喊爸,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喊,想要什么东西就伸手去够,够不着就拽大人的衣角,拽几下没反应就自己蹲那儿抠地板缝。母亲心里开始有点打鼓,上班午休的时候拿手机查了半天,越查越心慌,什么自闭症、发育迟缓、智力障碍,看得她手心里全是汗。晚上等父亲回来,她靠在床头把这些东西翻给他看,父亲皱着眉翻了翻,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说网上那些东西不能信,十个里头八个吓唬人的,再等等。
这一等又等了半年。女童两岁半的时候,小区里同龄的孩子都已经能说短句子了,我要吃糖、妈妈抱抱、那边有猫,一个个小嘴巴巴的。女童还是老样子,高兴了咯咯笑两声,不高兴了瘪着嘴掉眼泪,就是不肯张嘴说话。母亲终于坐不住了,请了半天假,带孩子去了家附近的区中心医院。挂了儿科,等了快一个钟头,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副金丝边眼镜,问了几句情况,拿个小手电照了照孩子的耳朵和喉咙,又拿出一叠卡片,上面画着苹果、小狗、汽车,一张张翻给女童看。
女童盯着卡片,眼睛跟着医生的手指头走,能准确指出苹果小狗和汽车,但让她说,她就抿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医生又拿了个小铃铛在她耳边摇,左边摇她往左边看,右边摇她往右边看,听力没问题。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跟母亲说,目前看像是语言发育迟缓,建议去儿童专科医院做进一步评估,必要的话要上康复训练。母亲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肩膀,指节攥得发白,嘴里一个劲问医生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现在不好说,先查了再看,孩子还小,干预得早希望还是大的。
那天从医院出来,母亲抱着孩子在路边站了很久。秋天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女童趴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母亲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趟一趟往医院跑。儿童医院的号不好挂,母亲定了闹钟半夜起来抢号,手指头戳屏幕戳得生疼。终于挂上一个专家号,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就出门,到了医院大厅人乌泱乌泱的,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早饭包子的味儿。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话不多,让女童做了一系列检查,听力筛查、智力测验、行为观察,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天。最后老医生把父母叫进办公室,拿着报告单说孩子智力发育在正常范围偏低的位置,听力没问题,口部肌肉功能也基本正常,主要问题是语言中枢发育比同龄孩子落后了将近一年半,属于典型的发展性语言障碍。
母亲听到发育落后几个字,眼泪唰就下来了。父亲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半天没说话。老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你们也别太着急,这种情况临床不少见,关键是系统做康复训练,趁孩子还小神经可塑性好,效果还是有的。然后开了一堆单子,言语治疗、感统训练、认知训练,一周少说得上三回课,每一回四十五分钟,费用不低。
从医院出来,女童趴在父亲肩膀上睡着了,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父亲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捏着那叠缴费单子,心里算了笔账,光康复课一个月就得小四千,再加上来回打车吃饭,一个月小六千打不住。母亲在旁边吸着鼻子说要不先把课报上,不行的话找她姥姥那边周转点。父亲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康复训练第一天,母亲特意请了假陪着。机构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里头装得花花绿绿,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地上铺着软垫,几个家长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刷手机,隔着玻璃能看见里头老师带着孩子做游戏。女童被一个年轻老师牵进去,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冲她摆手说妈妈就在外面等你。门关上了,里面传出老师唱歌的声音,拍手的节奏,还有别的孩子咿咿呀呀的回应,独独听不见女童的声音。母亲坐在长凳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也没觉得疼。
上了大概五六节课,女童的表现还是老样子,老师在里头引导她发元音,她张着嘴就是不出声,急得脸都涨红了,最后憋出一串气音,把老师也弄得很无奈。每次下课老师出来跟母亲反馈都说孩子配合度一般,回家要多跟她说话多读绘本营造语言环境。母亲点头如捣蒜,回到家也确实下了力气,晚饭后捧着绘本蹲在女童面前一页一页翻,这个是太阳,太——阳——,你跟妈妈学,太——阳——。女童看一眼绘本,又看一眼母亲,低下头去抠绘本的边角,纸页被她撕下来一小块。母亲耐着性子把纸角抚平继续念,念了半个月,女童还是不肯张嘴。
父亲那段时间工作也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偶尔早回来一趟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教孩子说话,女童不吭声,母亲急得额头冒汗,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看几秒,然后把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扔说我先进去洗个澡。浴室的门一关,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母亲蹲在那儿,膝盖都酸了,女童抬起脸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爷爷奶奶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积极。奶奶嘴上不说,心里总觉得医院那些检查就是吓唬人,孩子好好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怎么就有问题了。每次母亲说要带孩子去上课,奶奶就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嘴里嘟囔着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多买点排骨炖汤给孩子补补不比什么都强。爷爷闷在旁边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隔一会儿蹦出来一句我孙女没毛病,别整天往医院领,好好的孩子都给折腾出毛病来了。
母亲听到这些话心里堵得慌,跟父亲念叨,父亲皱着眉说老人就那样你跟他们较什么真。母亲说我没较真,我就是觉得他们不理解,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跑来跑去我也累。父亲说你累我也累,你光看见你跑了,我在外头挣钱就不累吗。话说到这份上就聊不下去了,两个人背对着背睡觉,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缝隙,女童睡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蹬到脚底下,没人起来给她盖。
康复训练坚持了小半年,效果微乎其微。女童从一开始的沉默变成了抗拒,每次出门往那个方向走就开始哼哼唧唧,到了机构门口抱着母亲的腿不肯撒手,被老师抱进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母亲站在走廊里听她哭,心揪成一团,有好几次想冲进去把孩子抱走算了。有一次父亲正好调休,跟着一块去了,听见孩子哭成那样,脸都黑了,说这什么破地方把孩子逼成这样,不上了。母亲说医生说要坚持,这才几个月你就要放弃。父亲说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她高兴吗她愿意吗,咱们花钱买罪受图什么。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旁边坐着的家长都抬头看他们。
从那天开始康复课就断了。母亲心里不甘,又带着孩子跑了两家别的机构,换了两个不同的康复师,结果大同小异。女童依然不肯开口,甚至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还愿意用手指指点点表达需求,后来连手指头都懒得抬,想要什么就眼巴巴看着,看大人不明白她就转过身去自己生闷气。康复师换了三个,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挺负责,花了很多时间跟女童建立关系,带她画画玩沙子,女童跟她稍微亲近一点了,肯让她抱,但在发声这件事上还是零突破。姑娘最后跟母亲说,孩子可能心理上对开口说话有抵触,不光是能力问题,你们家里是不是气氛比较紧张。母亲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到家她把这话跟父亲提了,父亲正半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射击声,他头也没抬说心理抵触什么抵触,她才多大点人有什么心理,就是发育慢了长一长就好了。母亲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句长一长就好了她已经听了快三年了,从两岁听到五岁,女童的个头确实长了不少,身高体重都在正常范围,唯独语言那道坎始终迈不过去。
到了五岁生日那天,爷爷奶奶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番茄蛋汤,中间搁了个小蛋糕,上头插着五根彩色蜡烛。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爷爷把灯关了,烛光映着女童的脸蛋,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毛衣,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蛋糕上的火苗。奶奶在旁边拍手说快吹蜡烛许愿,女童转过头看看奶奶,又看看蛋糕,嘴巴动了动,大家心里都悬了一下,以为她要开口了,结果她只是凑过去呼地把蜡烛吹灭了,火星子跳了跳,屋子里又亮起来。爷爷开了灯,嘴里念叨着好,咱孙女长大了一岁,切蛋糕切蛋糕。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塑料刀,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父母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父亲先开口说康复课的事要不就算了,一年折腾下来好几万打了水漂,孩子不开口还是不开口,再说那些训练我看也就那样。母亲低着头用指甲抠沙发扶手上的布纹,抠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是彻底放弃了是吧。父亲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声音听着有点疲惫,他说不是我放弃,是咱们得面对现实,有些孩子天生就这样,你硬掰也掰不过来,还不如让她高高兴兴的,别整天逼她弄得大人孩子都受罪。母亲没再说话,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着衣架叮叮响,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把一件小毛衣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从那天起全家就默认了女童不会说话这件事。谁也不再提康复训练,谁也不再拿着绘本蹲在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母亲把机构留的联系方式从手机里删掉了,父亲把之前打印的一叠康复资料塞进了柜子最底层,奶奶更是松了口气,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跟爷爷念叨我就说吧根本没事,孩子好好的非得折腾,这下消停了。爷爷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哼两句说一句明天带她去公园划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管那么紧。
这种放任一开始看起来好像大家都轻松了。母亲下班回来不再急着教孩子说话,而是自己窝在沙发上刷剧,刷到好笑的地方笑两声,女童坐在地毯上玩她的塑料积木,两个人在同一个屋子里各干各的,一两个小时连话都不说一句。父亲回来得更晚,有时候进门孩子已经睡了,他往床边站一站看一眼,被子盖好没有,小手露在外面,然后转身去洗漱。爷爷奶奶彻底承包了女童的日常饮食起居,想吃什么给做什么,不想吃饭就追在屁股后面一勺一勺喂,一餐饭能吃一个钟头。想要什么就给买什么,玩具堆了半柜子,花花绿绿的塑料玩意儿,女童玩两天就腻了扔在一边,又去要新的。奶奶带她去超市,她指着货架上的果冻,奶奶一下买五个口味,回来拆了一桌子,她每种吃两口就推开了。
女童一天天过着,不说话,也没人跟她说话。电视从早开到晚,动画片换了一个又一个,声音开得老大,她坐在电视机前面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睛都不怎么眨。奶奶偶尔问她要不要喝水,她点点头或摇摇头,奶奶就把水杯塞到她手里。后来连点头摇头都省了,她伸手拍一下茶几就是渴了,拍两下就是饿了,奶奶把这套暗号摸得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她出声。爷爷带她去楼下遛弯,她走累了就张开胳膊往爷爷面前一挡,爷爷二话不说蹲下去把她扛在肩膀上,一路扛回家,六十多岁的人了扛着三十多斤的孙女爬四楼,呼哧带喘的也不吭声。
邻居有个跟女童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叫豆豆,嘴甜得很,每次在楼道里碰见都脆生生喊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有一回豆豆妈带着豆豆来串门,豆豆一进门就跑到女童面前说我们一起玩小汽车吧,女童低着头抠沙发垫上的穗子,理都不理他。豆豆又说了好几遍,女童干脆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豆豆妈有点尴尬,拉着豆豆说走了走了回家玩去,奶奶在旁边陪笑说我们家孩子内向怕生,豆豆妈嘴上说着没事没事,领着孩子走了,门一关上奶奶的脸就耷拉下来了,嘟囔了一句人家孩子嘴咋那么巧。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女童彻底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世界里没有句子没有词语,只有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嘴巴里塞的零食,手里攥的塑料玩具。她跟家里所有人之间的关系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通不了。家里人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各忙各的,谁也没觉得缺了什么。奶奶有时候还自我安慰说这样也挺好,孩子省心不闹人,哪个带过孩子的人不羡慕。
但事情总有变化的时候。那年秋天父亲的公司搞裁员,他虽然没被裁掉但工作量翻了一倍,出差也变多了,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周。母亲的外贸单子也赶得紧,天天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回来洗个澡就钻进被窝拿手机回邮件,连跟孩子说句晚安的空当都没有。爷爷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了,爷爷的膝盖开始疼,上下楼费劲,奶奶的血压也不稳,动不动就头晕。两个老人带一个沉默的孩子,精力明显跟不上了。有一天奶奶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晕了一下,差点把锅打翻,爷爷吓得不轻,晚上就给儿子打电话说不行了,你得想想办法,我跟你妈看不动了。
父亲出差在外地接到电话,沉默了半天说要不请个人吧,找个住家保姆帮着搭把手。母亲躺在床上听见这话翻了个身说请保姆哪那么容易,知根知底的人不好找。父亲说先找找看,不行托中介,总比把我爸妈累倒了强。电话挂断后母亲在手机上下载了三个家政平台的软件,翻了一晚上简历,眼睛都看花了。最后约了两个人来面试,头一个是个年轻姑娘,说话挺利索,但一问带孩子的事就含糊,母亲不太放心。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安徽来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利利索索扎在后面,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做过三年住家保姆,带过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岁,都是正常孩子。
母亲问她有没有带过不说话的孩子,保姆愣了一下说我带过的孩子有的也怕生,刚来的时候不吭声,熟了就好了。母亲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后咽回去了,说了句行吧你先试几天。保姆当天下午就把行李搬过来了,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往保姆间一放就算安顿了。那间屋本来是个储藏室,四五个平方,放了张行军床就没什么地方了,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保姆进去之后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自己的东西归置到墙角一个纸箱里,连牙刷都摆得规规矩矩。
保姆来的第一天,母亲把她领到女童面前说这是阿姨,以后阿姨照顾你,你要听话。女童坐在沙发上正看动画片,听见有人说话抬了一下眼皮,瞅了保姆一眼又低下去盯着电视。保姆蹲下来冲她笑了笑,说你好呀小朋友,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呀。女童没理她,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跟保姆拉开一点距离。保姆也不恼,站起来问母亲孩子平时都吃什么玩什么有什么习惯。母亲站在边上用脚尖踢着地板说没什么特别的,她不会说话,什么都吃,玩的话给她东西她自己玩就行,别让她磕着碰着,其他没什么了。保姆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帮奶奶做饭了。
刚开始那几天家里人根本没指望保姆跟女童之间能有什么互动,就只把她当成一个帮忙干活的人。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带女童吃饭洗澡睡觉,只要保证孩子安全别出事就行。母亲早上出门前交代一句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你们自己做,晚上回来往沙发上一歪刷手机,跟保姆说的话不超过三句。父亲出差回来进门鞋一换就去书房改代码,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保姆坐在餐桌边给女童剥橘子,一瓣一瓣把白丝撕干净递到女童嘴边,女童张嘴吃了,眼睛还盯着电视。父亲端着水杯从旁边走过去,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觉着有人管吃饭挺好。
保姆话确实不多,平时在厨房帮奶奶打下手,择菜洗菜擦灶台,手脚麻利。奶奶烧菜咸了她也不说,闷头吃,吃完了把碗筷收去洗。爷爷膝盖疼下不了楼,保姆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上菜场,回来的时候篮子里不光有菜,有时候还带个棒棒糖或者一小包旺仔小馒头。奶奶看见了说你买这些干什么惯着她,保姆笑着说一块钱的东西孩子高兴就好。她把小馒头放在茶几上,女童看见了伸手去抓,保姆帮她撕开包装,轻声说你跟阿姨说谢谢好不好。女童抓着饼干往嘴里塞,看都不看她。保姆也不催,自顾自在旁边说哦没关系,那下次再说。
女童一开始对保姆是完全抗拒的。保姆想给她换衣服她扭来扭去不肯配合,保姆想给她梳头她伸手把梳子打掉在地上,保姆陪她搭积木她一把推倒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换了一般人可能就烦了,保姆倒沉得住气,梳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积木一块一块重新摞好,自己跟自己说话似的念叨着红色放这儿,蓝色搁那儿,咱们搭个小房子好不好。女童趴在地上斜着眼看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坐在旁边看她搭。保姆搭一个她推一个,推完了咯咯笑,保姆也跟着笑,说哎呀你又搞破坏了,好厉害呀。
家里人对这些变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没往心里去。母亲每天早出晚归,跟孩子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其中还包括睡觉和吃饭。父亲更是十天有八天在出差,偶尔周末在家也是抱着笔记本处理工作,头都不怎么抬。奶奶倒是成天在家,但她把心思全放在做饭上,只要孩子吃饱穿暖不出事就行,至于保姆跟孩子怎么相处的她从来不过问。爷爷腿脚不便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保姆带孩子在楼下的空地上玩,看见女童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保姆蹲在旁边指着蚂蚁说你看它们在搬家呢,一只一只排着队好整齐呀。爷爷咂了口茶,心里琢磨的是这保姆还凑合不偷懒。
慢慢的女童跟保姆之间的关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第一个变化是女童不再拒绝保姆抱她了。有一天保姆中午哄她睡午觉,她本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滚来滚去,保姆伸手拍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抓着她的手,她也就不挣扎了,蜷在保姆身边慢慢合上眼。奶奶推门进来想喊她起来吃水果,看见这一幕愣了愣,悄悄把门又带上了。第二个变化是女童开始主动找保姆。以前她想要什么东西就站在原地嗯嗯啊啊或者直接伸手去够,够不到就急得跺脚。现在她学会了一个新动作,跑过去拉保姆的衣角,把她拉到想要的东西旁边,抬手指一指。保姆每次都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宝宝想要这个对吗,然后慢慢说出那个东西的名字,杯子、香蕉、出去。女童虽然不出声,但每次保姆说对了她就会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次保姆带她去小区花园里玩,女童蹲在花坛边上看蜗牛,保姆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给她剥桔子。这时候邻居豆豆跑过来,手里拿了个奥特曼的玩具,咣咣当当跑到女童面前说你看我的奥特曼,能变身的那种。女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蜗牛。豆豆急了,拿玩具戳她胳膊,说你看你看呀它背上有个按钮一按就亮。女童被戳得不耐烦了,站起来转身就往保姆那边跑,一头扎进保姆怀里,脸埋在她腿上。保姆赶紧搂住她,抬头跟豆豆说你妹妹有点怕生,你先自己玩哈。豆豆撇撇嘴跑了,保姆低头拍拍女童的背说不怕不怕,阿姨在这呢。女童在她怀里趴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没哭,就是眼睛有点湿。
到了晚上母亲回来,保姆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今天在楼下碰见邻居小孩了,女童有点怕,不过后来好了。母亲正盯着手机回消息,嗯了一声也没追问。保姆端着碗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母亲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喊了一声那个阿姨,女童今天的饭吃了多少。保姆关掉水龙头探出半个身子说吃了一碗小米粥大半碗蒸蛋,中间还吃了半个苹果。母亲点点头,又低头去看手机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上海的秋天很快过去了,冬天来了又走了,开春的时候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女童在保姆的陪伴下过了将近半年,这半年来家里人还是老样子,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女童身上那些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变化。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空了,开始会跟着保姆的身影转,保姆去厨房她就在厨房门口站着,保姆去阳台晾衣服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边上看着。但她依然不说话,一个字也不说,家里人也早就习惯了,默认她就是那个样子了。
保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女童冲奶,温好的牛奶装在奶瓶里,她把奶瓶递过去的时候会说宝宝早上好,今天天气好晴朗呀。女童接过奶瓶往嘴里一塞,咕咚咕咚喝,喝完把奶瓶递给保姆,保姆擦擦她嘴角的白印子说真棒。吃完早饭保姆带她去阳台晒太阳,指指楼下的猫说你看那只大橘猫又来了,它是不是饿了。女童趴在栏杆上看,猫蹲在花坛边舔爪子,她看着看着会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保姆胳膊上。保姆也不多话,就那么让她靠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晚上洗澡是女童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保姆把水温调好,把她放进澡盆里,水面上飘着几只塑料小鸭子。女童伸手去拨水,水花溅到保姆脸上,保姆假装哎呀一声闭起眼睛,女童就咯咯咯笑出声来。虽然只是笑,没有任何词语,但那笑声比以前清亮了很多。保姆拿毛巾给她搓背,边搓边哼小调,有时候哼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有时候就是自己瞎编的调子,女童听着听着就会安静下来,靠在澡盆边上看保姆的脸。保姆冲她笑笑说洗得香香的要睡觉啦。女童眨眨眼,伸手在水里抓了一把泡泡往保姆手背上抹。
母亲偶尔周末不出门,在家待着刷剧,余光里看见保姆跟孩子黏在一块,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满,就是觉得有点怪。有一回保姆在客厅里给女童讲绘本,就是那种几页纸的简单故事,讲小兔子找妈妈。保姆指着画面上红萝卜说小兔子找到了一个胡萝卜,它好开心呀。女童坐在保姆腿上,手指头跟着保姆的手一起戳在胡萝卜上。母亲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说我给她买了挺多绘本的,都在柜子里你自己拿。保姆说好,又低头继续讲。母亲端着水杯回了卧室,关了门靠在门上喝了口水,总觉得刚才那个画面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父亲更是对此一无所知。他有回出差回来带了一盒巧克力,随手放在餐桌上就进书房忙活了。保姆看见了打开盒盖掰了一小块递给女童,女童咬了一口嘴巴上沾了巧克力,保姆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完了把剩下的半块放在小碟子里留给她晚上吃。第二天父亲出来吃早饭看见巧克力盒子敞开搁在桌上,里面的巧克力少了几块,随口问了一句谁吃了。奶奶说保姆给孩子吃了。父亲哦了一声没当回事,吃完早饭拎包出门了,连孩子早上在哪跟谁在一起都没问一句。
五岁那年春末夏初的一天,那天其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上起来天有点阴,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奶奶在厨房熬粥,米香飘了一屋子。爷爷腿疼懒得下楼,搬了把藤椅坐在门口透风。父亲难得不出差,但也在书房里改方案,门关着,键盘噼里啪啦响。母亲头天晚上加班到半夜,早上起得晚,裹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随便揪了个髻,打着哈欠去厨房倒热水。
保姆跟往常一样陪女童在客厅里玩。最近女童迷上了一本布书,就是那种撕不烂的软布做的,上面缝着小动物和水果。保姆每天都要陪她翻一遍,今天翻到小狗那一页,保姆捏着布小狗的耳朵说汪汪汪,小狗怎么叫呀。女童摸着布书上的毛绒小狗嘴巴动了动,保姆看见了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跟平时一样笑着,拿手指头点着小狗的鼻子说小狗说汪汪汪,它问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童抬起头来看着保姆,保姆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亮光,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跟平时安安静静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保姆心里扑通跳了一下,但还是没多想,低头翻到下一页说这是小猫咪,小猫咪怎么叫呀,喵——
就在这时女童突然伸出手来,手指头直直地指着保姆的脸,然后张开嘴,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并不长,也就五六个字,声音奶声奶气但咬字很清晰,像在嘴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的珠子。
保姆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捧着的布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啪嗒一声轻响。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间竟然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厨房里奶奶搅粥的勺子停住了,嗑的一声磕在锅沿上。门口藤椅上的爷爷半欠起身子,脖子往前伸着,老花镜滑到鼻尖底下。书房里的键盘声戛然而止,椅子腿跟地板摩擦发出吱扭一声。
卧室门口裹着睡衣的母亲手里那杯热水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但她没动,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儿,杯子里的水汽袅袅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表情。
整个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灶台上那锅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家四口大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各自杵在原地,脸上浮着同一种表情,错愕、震惊,还有不敢置信。
女童说完那句话之后手指头还指着保姆的脸,似乎并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在大人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她歪了歪脑袋,又恢复了一贯安安静静的模样,只是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保姆,好像在等她回应。
保姆喉咙发紧,蹲在女童面前努力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宝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女童眨眨眼,没有重复,而是弯起嘴角冲保姆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点得意似的,好像藏着什么小秘密终于说出来了。
母亲手里的杯子终于搁在了一旁的矮柜上,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父亲书房的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他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是一片空白。奶奶已经从厨房走到客厅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木勺忘了放下。爷爷扶着门框从藤椅上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也没顾上。
一家人的目光全聚在那个五岁的小姑娘身上。她坐在那块已经磨掉色的爬行垫上,面前摊着那本布书,手指头还搭在保姆的膝盖上。她看了这个大人一眼,又看了那个大人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翻布书上的小鸭子。
那句话像一个石子投进深潭,余波在每个人心头一圈一圈荡开。父亲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蹲下来跟女儿平视着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母亲忽然意识到她天天用来看手机查邮件的这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摸过女儿的头发了。奶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她给孙女换过多少身衣服喂过多少顿饭,却想不起哪一次她真正听过孙女的声音。爷爷站在那里膝盖一阵一阵地酸,心里头更是堵得慌,他说不上来怎么个堵法,就是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保姆慢慢把布书捡起来放在一边,又慢慢把女童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四个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女童轻轻揽进了怀里。
窗外的云裂开了一道缝,太阳光挤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照见爬行垫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见女童布书上那只小狗的笑脸,也照见大人们脚边那些七零八落的影子。母亲第一个动了,她慢慢走到爬行垫边上,蹲下来,跟女童平齐的高度,她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滚下来。女童看见妈妈哭了,伸手去摸她的脸,湿漉漉的手指头在母亲脸颊上蹭来蹭去。
父亲光着脚也走过来了,脚底板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他站在妻子和女儿旁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妻子肩膀上,另一只手想去摸女儿的头发,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手心里全是汗。奶奶站在后面拿围裙擦眼睛,擦了好几遍越擦越湿。爷爷重新坐回藤椅上,两条腿抖得厉害,他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来回擦镜片,擦完了戴上又擦,就是看不清东西。
女童坐在一群人中间,左边是保姆右边是妈妈,前面蹲着爸爸,后面站着奶奶,爷爷坐在不远处一直看她。她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围着她看,往保姆怀里缩了缩,但脸还是朝着妈妈,拿手指头去够妈妈脸上挂着的那颗泪珠。母亲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宝宝妈妈在这里。
那天上午谁也没有再追问女童为什么突然开口,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家里乱糟糟的,粥在锅里糊了底,奶奶关了火也没心思管。父亲破天荒地把书房门关了一天,坐在客厅里寸步没离。母亲请了假没去上班,披着睡衣在爬行垫上坐了一上午,眼睛红肿着。保姆倒是比平时话更少了,只是安安静静陪女童翻布书搭积木,偶尔抬眼看看这家人,嘴角带着一点点说不清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到傍晚的时候女童大概是闹觉了,打了个小哈欠,保姆抱着她去卧室放床上午睡。母亲跟进去站在床边看保姆给女童盖被子,看保姆轻车熟路地把她最常抱的那只旧兔子塞进她怀里,看女童闭着眼睛把小脸往兔子身上蹭。母亲忽然发现保姆做的这些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一千遍,而她自己站在这里反倒像个外人。
保姆从床边站起来跟母亲说让她睡吧,我去把锅洗了。母亲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女童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长长的睫毛合拢着,像两把小扇子。母亲的手指头从她额头慢慢滑到脸颊,滑到耳垂,摸到一小块干掉的饭粒,大概是中午吃饭沾上的。她轻轻把那粒米饭捻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一家人破天荒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父亲把电脑关了,手机搁在一边,母亲也没看她的工作群消息。奶奶做了几个家常菜,味道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谁也没觉得咸淡。女童坐在保姆旁边,保姆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吃蒸鱼,她今天吃得比平时慢,吃两口就转头看看左边右边,好像不太习惯大家都在看她吃饭。
饭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闷,他说我是不是很少陪她。这句话不像问句,更像自言自语。母亲低头扒饭没接话,奶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爷爷啪嗒啪嗒嚼着花生米也没吭声。保姆低头给女童擦嘴,过了几秒钟才说了一句她其实什么都懂,就是不说。
这一句话让桌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母亲忽然放下碗筷站起来去了阳台,过了一会儿听见阳台上传来抽泣的声音。父亲坐着没动,盯着碗里的米饭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的红烧肉夹到女童的小碗里,说宝宝吃肉肉。女童看了一眼小碗,又看了父亲一眼,拿起小勺子舀了一下舀不起来,肉太滑。父亲赶紧伸手帮她按住碗,看着她笨拙地把肉块戳进嘴里,嘴巴边上沾了酱汁,父亲拿手指头给她抹了一下,指腹上湿湿的油乎乎的。
过了几天女童没有再开口说第二句话。家里人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激动狂喜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沉重。母亲偷偷约了之前那个儿科医生复查,医生听完情况之后说你们家里环境是不是有什么变化,比如换了主要带养人或者家庭氛围有什么大的调整。母亲想了想说是请了个保姆,医生点点头说这就能说通了,有些孩子不是不会说,是没有安全感或者说在原来的环境里没有表达的欲望和必要。当环境里出现了一个让她觉得安心的人,她自然就愿意开口了。
母亲从医院出来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和骑电瓶车的人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医生的话。没有安全感,没有表达的欲望和必要。她想到自己每天早出晚归,想到父亲长年累月出差加班,想到爷爷奶奶只要孩子吃饱穿暖就万事大吉。那个五岁的小姑娘待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却像是孤零零一个人。
回去之后母亲跟父亲说了医生的分析,父亲靠着沙发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说不抽了,以后不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干干的,好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坐到他旁边去,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看谁,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女童在卧室里跟保姆玩布书,一阵一阵的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清脆得像小铃铛。
隔天奶奶破天荒把电视关了,把茶几上堆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收进柜子里,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一套已经落灰的识字卡片,拿湿抹布一张一张擦干净摆在桌上。爷爷把阳台上的藤椅搬到了客厅一角,说离孩子近点热闹。保姆看见这些变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带着女童在客厅里遛弯的时候会多走几步到爷爷奶奶跟前,让女童摸摸奶奶手上择的菜,看看爷爷泡的茶。女童不排斥也不特别亲近,但会在奶奶递给她一根洗干净的黄瓜的时候伸手接过去咬一口,咯吱咯吱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父亲调了工作节奏,把出差频率从两周一次压到一个月一次,晚上回家不再抱着电脑进书房一钻就不出来,而是坐在客厅里看女童玩。刚开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童互动,就坐在旁边看保姆怎么做的。保姆从来不会用那种刻意夸张的语气跟女童说话,就是平平常常的,像跟朋友聊天一样。今天看见一只蝴蝶飞过去了你看见没有,下雨了地是湿的我们穿雨鞋吧,这个苹果有点酸明天换个甜的买。父亲在旁边听着看着,慢慢学会了这种自然的陪伴,有一次他剥了根香蕉递给女童,说宝宝吃香蕉,女童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嘴角沾着香蕉泥朝他咧了一下。
母亲也变了。她把工作群的通知提示音调成了静音,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换衣服,然后蹲下来抱一抱女儿。她头一回抱的时候女童有点不习惯,扭了扭想挣脱,母亲没松手,就那么抱着,过了几秒女童不动了,小脑袋慢慢靠在她肩膀上。母亲鼻头一酸,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的后颈里,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保姆在这个家的角色不知不觉从雇佣关系变成了某种更近的东西。家里人的态度跟最初完全两样了,奶奶会特意做保姆爱吃的菜,爷爷看她擦窗户会喊她歇一歇别累着,母亲给她涨了工钱,还主动问她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保姆倒还是老样子,不多话,做事利索,陪孩子的时候眼里心里全是孩子。她始终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只是每天重复着那些细碎的陪伴,给女童梳头的时候告诉她今天梳了两个小辫子,喂饭的时候告诉她青菜绿油油的吃了长高高,哄睡觉的时候拍着她的背哼那几句跑调的小曲。
女童开口说话的频率慢慢从零变成偶尔。有时候是一个词,妈妈,或者爷爷。有时候是短促的回应,阿姨抱,不要。字眼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家里人心里一颤。奶奶第一次听见她叫奶奶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咣当掉在案板上,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就跑出来,看见女童坐在保姆腿上指着桌上的苹果说奶奶切,奶奶的眼泪混合着面粉糊了一脸。
那个夏天过去之后女童进了家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入学那天母亲请了假,跟父亲一起送她去。女童背着新买的小书包,上面印着一只胖熊猫,她左手牵着母亲右手牵着父亲走到幼儿园门口。老师出来接她,蹲下来跟她打招呼说小朋友你好呀。女童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冲她点点头说妈妈放学就来接你。女童又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你进去玩,爸爸下班也来。女童松开父母的手,走到老师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然后跟着老师慢慢走进了教室。
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身来,发现父亲还蹲在那里没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母亲走过去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眼眶是红的。两个人并排往小区外面走,走到梧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起几片半黄的叶子落在他们肩头上。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女童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拿小勺子舀饭吃,勺子用得不太利索,米粒撒了一桌子。奶奶这回没有追在后面喂,就坐在旁边看着她自己慢慢吃。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说宝宝多吃菜,女童看看母亲,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忽然含糊不清地冒出来一句,妈妈好。桌上所有人手头的动作都停了一拍,但没有人像第一次那样惊愕得丢掉手里的东西。母亲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父亲在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汤很烫,他咝咝吸着气,眼睛弯弯的。
保姆坐在女童另一边,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女童转过头来看着保姆,保姆冲她笑了笑,她就伸手去够保姆碗里的虾仁,保姆夹了一个给她,说慢点吃烫。女童把虾仁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的时候还冲保姆眨了眨眼睛。
窗外华灯初上,这栋老式公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楼下车铃声叮叮当当,放学的小孩跑过去,喊声闹声散在风里。那些声音传进窗子来,跟屋里碗筷相碰的清脆、电视里新闻播报的低沉、女童偶尔冒出的一两个含糊字眼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热腾腾的网。
住在这栋楼里的这些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平凡琐碎,柴米油盐,上班下班,接送孩子,买菜做饭。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比如父亲回家之后放电脑包的动作轻了一些,比如母亲蹲下来跟女儿说话的时候视线跟她平齐了,比如奶奶把那些识字卡片每天翻出来摆弄几分钟不再嫌麻烦,比如爷爷在藤椅上打盹的时候耳朵总是朝客厅里竖着。
女童自己大概不会记得五岁之前那些沉默的日子,她太小了,记忆还没长牢。但她会记得手心里那颗温热的板栗,记得保姆每次蹲下来跟她说话时平视的目光,记得妈妈某一天忽然抱了她很久很久,记得爸爸试着陪她搭积木时笨手笨脚把房子搭塌了两个人一起笑。这些细碎的好的东西会慢慢盖住那些空白的角落。
夜深了保姆把女童哄睡,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客厅里的灯调暗了,母亲靠在沙发上翻一本育儿书,父亲在旁边戴着耳机开会声音压得很低。保姆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说阿姨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保姆点点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盏暖色的落地灯,灯光底下父亲母亲两个人各干各的但是挨得很近,卧室里传来女童均匀的呼吸声。保姆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这个家的样子,那个沉默的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就低下去,那时候这间屋子安安静静冷冷漠漠的,跟现在简直像两个世界。
她轻手轻脚带上了门。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隔壁阳台上谁家晾的衣服没收,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再远一点的高架桥上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车来车往轰轰隆隆。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发生很多故事,有些被写下来了,有些沉在寻常日子里。而在这个六十平米的老屋子里,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正搂着她的旧兔子睡得很香,梦里也许有蝴蝶有蜗牛,有满地的积木,还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叫她宝宝。
天亮以后又是寻常的一天,奶奶早早起来熬粥,爷爷在门口活动腿脚,父亲对着镜子系领带,母亲往包里塞工作牌,保姆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喊女童起床。女童在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保姆端着奶瓶站在床边冲她笑,她张开嘴打了个小哈欠,然后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阿姨早。保姆把奶瓶递给她,窗台上的绿萝被晨光照得油亮油亮的,叶子尖上还挂着昨天傍晚喷的水珠。
日子一天天地过,幼儿园的生活成了女童打开的新世界。头一个星期送去的时候她还在门口磨蹭着不肯松手,揪着母亲的衣角不放。母亲蹲下来给她整理书包带子,说你进去跟小朋友一起玩滑梯好不好,阿姨就在门口等着你。女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保姆,保姆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慢慢松开手跟着老师进去了。父亲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站在幼儿园铁栅栏外面,透过缝隙看见女儿一个人站在教室角落看着别的孩子跑来跑去,心里揪得紧紧的。但他没冲进去,就那么站着看了一节课间操的时间。
没过多久女童在幼儿园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就是以前在小区花园里拿奥特曼戳过她的豆豆。说来也巧,豆豆正好跟她分在一个班。豆豆是个话匣子,从早到晚嘴巴停不下来,上手工课做黏土小兔子他能一路跟旁边的同学念叨到下课。女童刚开始不搭理他,他凑过来说你的黏土怎么是绿色的兔子呀,兔子不都是白的吗。女童低着头捏自己的黏土没出声,豆豆也不气馁,把自己捏的白色兔子放在她旁边说你看我的白兔子跟你绿兔子做朋友好不好。女童停了手,扭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豆豆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从那以后豆豆就成了女童在幼儿园的主要沟通对象。豆豆说话她听着,豆豆问她想玩什么她有时候用手指指,有时候嘀咕一两个字。豆豆妈来接孩子的时候看见自己儿子蹲在女童旁边帮她把撒了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码好,惊得眼睛都圆了,回家跟女童母亲打电话说你们家闺女真有本事,我们豆豆在家从来不肯收拾玩具的,在幼儿园居然抢着帮别人捡积木。母亲在电话这头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说两个孩子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女童开口说话的速度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突飞猛进,她依然以安静为主,偶尔才蹦一两个字或者一个短句。但家里人不再焦虑了,他们学会了耐心等着。奶奶把识字卡片收起来换成了绘本,每天下午等女童从幼儿园回来就坐在茶几边指着图画念给她听。女童趴在茶几上听着,有时候伸手指着画面上的蝴蝶问这是什么呀,奶奶就告诉她这是蝴蝶,它的翅膀花花绿绿的好漂亮。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奶奶发现自己以前做菜放盐凭手感的功力现在全用到教孩子说话上了。
爷爷的膝盖做了个小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又能下楼遛弯了。他每天早上拉着女童的小手去小区门口买豆浆,爷孙俩一高一矮慢慢走着,女童走几步要停下来看地上的蚂蚁,爷爷就拄着拐杖站旁边等着,嘴里念叨着蚂蚁搬家要下雨喽。女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着一小块面包屑往洞里拖,抬头问爷爷他们搬回家吃什么呀。爷爷说吃面包呀跟咱们吃早饭一样。女童站起来牵住爷爷的手说那我也要吃面包,爷爷乐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说好好好咱们买豆浆油条再买肉松面包。
父亲的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以前他回家就是吃饭洗澡睡觉,现在他把书房里那台台式电脑搬到了客厅一角,晚上在家加班就坐在餐桌边上开笔记本,一边改代码一边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有一回女童趴在地毯上画水彩画,画得满手满脸都是颜料,画笔甩了两下甩到父亲裤腿上,蓝汪汪一摊。父亲低头看了看裤子,女童也扭头看着他,嘴唇抿着有点紧张。父亲把笔记本盖上,蹲下来拿纸巾擦了擦裤腿然后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说你把爸爸裤子画成蓝天了呀。女童咧开嘴笑了,又拿画笔在他另一条裤腿上补了一抹绿色,说这是草地。那天晚上那条沾满颜料的裤子被母亲扔进洗衣机之前拍了张照存手机里,说等闺女出嫁的时候放她婚礼上笑。
母亲放下了很多工作上的执念。以前她总怕错过客户的邮件耽误事,现在她给手机设了定时免打扰,晚上八点到九点是雷打不动的陪娃时间。她发现女童最喜欢听她讲小时候的事情,妈妈小时候也跟你一样不爱说话呀,你外婆急得带我去看大夫,大夫说这孩子心里有数着呢就是不爱张嘴。女童听得入神,窝在母亲怀里问那后来呢。母亲说后来妈妈遇到你爸爸了,就愿意说话了。女童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爸爸话也不多呀。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说对,你爸爸话也不多,咱们家就你奶奶话最多。两个人在床上笑得滚成一团。
保姆还是住在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工钱涨了两回,她自己提过一次说不住家里也行她外面有地方落脚,母亲死活没同意。母亲说的原话是孩子就认你,你要走了她肯定要闹。保姆其实自己也舍不得,住了快一年那个小房间被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窗台上摆了一盆自己扦插的绿萝,长得绿油油的垂下来好几根藤。女童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保姆房间门口敲门,咚咚咚三下,保姆拉开门她就钻进去,爬上那张窄窄的行军床翻保姆枕头底下藏着的贴纸簿子。保姆站在那里笑着看她翻,说你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乖乖吃饭呀。女童头也不抬说我吃了两碗。保姆说两碗什么呀。女童说两碗饭还有菜菜肉肉。保姆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帮她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辫子。
国庆节的时候父亲公司发了三张迪士尼门票,他本来想带父母和妻子去,母亲说让保姆带上女童一起去吧,我们在家给你们做好吃的等你们回来。父亲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那天保姆牵着女童的手进了迪士尼大门,女童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城堡啊呜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米老鼠走过来跟她握手她吓得往保姆身后躲,保姆蹲下来搂着她肩膀说那是米奇呀你电视上不是看过吗。女童从保姆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米老鼠的手套,然后缩回来,过一会儿又伸手碰了一下。那天她们坐了旋转木马看了花车巡游吃了米奇头的雪糕,女童一路都是眼睛亮晶晶的,牵着保姆的手说了好多话,你看那个气球,那个公主的裙子好漂亮,阿姨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保姆说好,下次还来。女童说我们拉钩。保姆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女童使劲勾了几下生怕她反悔。
家里四个大人那天也没闲着。母亲和奶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打下手切菜切得乱七八糟的,爷爷在旁边指挥说你这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一家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到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保姆牵着女童站在门外,女童怀里抱着一只迪士尼买的小熊,脸红扑扑的满脸兴奋。一进门就举着小熊给奶奶看,奶奶你看这是米奇送给我的。奶奶弯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哎哟这个米奇真好还给咱们宝宝送礼物。女童又举着熊给爷爷看给妈妈看给爸爸看,满屋子跑了一圈最后跑到父亲面前仰着头说你今天有没有想我呀。父亲蹲下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举了一下,说你不在家爸爸打游戏输了两把。女童搂着他脖子咯咯笑着说那你明天跟我去幼儿园我教你叠纸飞机,叠了纸飞机你就赢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女童累坏了,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小熊的耳朵。母亲把她抱回卧室放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见保姆在厨房洗碗,父亲在旁边帮忙擦盘子,奶奶和爷爷坐在客厅看电视但声音调得极小。母亲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保姆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说今天可开心了,她坐了两次旋转木马都不想下来。母亲说辛苦你了带她玩一天累坏了吧。保姆说哪能累呢看她笑我就浑身是劲。
后来母亲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女童在迪士尼城堡前面比着剪刀手笑的照片,配文就写了四个字,她在长大。底下豆豆妈评论了一大串感叹号和爱心,说小公主好漂亮。奶奶看见了拿自己手机翻来覆去看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把手机递给爷爷说你看咱孙女笑得多好看。爷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嘴唇抖了抖说好看好看,跟咱儿子小时候一个模子。
冬天的第一场冷空气来的时候女童有点感冒,鼻子塞着晚上睡不好,半夜翻来覆去哭了两回。母亲起来照顾她喂她喝水,她迷迷糊糊抱着母亲的胳膊说妈妈我难受。母亲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在这里呢。她闭着眼睛又睡了,梦里还在哼哼唧唧。母亲那一宿基本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发现女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全蹬掉了,小脚丫伸出来踩在她手心里,冰冰凉凉的。母亲把她的脚丫捂在掌心里焐热了又塞回被子里,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想起之前医生说过的那句话,这孩子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现在她会说了,她会说妈妈我难受,会说阿姨我们拉钩,会说爷爷我要吃面包,会说奶奶你看这个蝴蝶好漂亮。她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了,声音也越来越响亮了,母亲听着听着心里头又是酸又是甜。
过年前保姆回家了一趟,她的老家在安徽农村,家里老母亲身体不太好,她得回去看看。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把女童的衣服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冬天的棉袄毛衣秋裤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又单独拎出来一件过年穿的新棉袄挂在衣架上,上面还特意系了一个红色蝴蝶结。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女童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嘴巴瘪着要哭不哭的样子。保姆蹲下来搂着她说阿姨回老家看奶奶,过完年就回来,就几天。女童用袖子擦眼睛说你不要走那么久。保姆说好好好,阿姨快去快回,回来给你带老家的芝麻糖。女童伸出手指头说拉钩。保姆又跟她拉了勾,这次拉得格外郑重,勾完了还大拇指对了对。女童这才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保姆拎着那个编织袋走下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保姆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也举起手摇了摇,嘴巴里嘟囔着阿姨早点回来。
那几天家里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空了一块。女童每天晚上吃饭都要问一句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明天后天就回来了,她就扒两口饭又想想又问你确定吗。奶奶说确定确定,你阿姨说话算话的。到了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门铃响了,女童从沙发上蹦起来光着脚跑去开门,保姆站在门外手冻得通红,拎了一大包东西,脸上笑盈盈的。女童一头扎进她怀里,脑袋在她肚子上拱来拱去。保姆把包放下蹲下来拿手捂着她的脚说哎哟怎么又不穿袜子地上凉。女童说我想你了我怕你不回来了。保姆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说我跟你拉过钩的呀,拉钩的事情不能反悔。
除夕那天保姆没有回自己房间吃年夜饭,一家人把她按在主桌旁边坐着,母亲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菜,奶奶在旁边一个劲让她多吃点别客气。女童坐在保姆和父亲中间,自己拿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磕磕绊绊放进保姆碗里,说阿姨吃,这个好吃。保姆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端着碗说哎好好好阿姨吃。父亲在旁边举起杯子说阿姨这一年多辛苦了,我们家上上下下都感谢你。保姆端着饮料杯跟父亲碰了一下说啥辛苦不辛苦的,孩子好我就好。
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玻璃上。女童跑到阳台上去看烟花,仰着小脑袋哇哇叫,保姆跟过去拿外套把她裹住,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火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女童拉着保姆的衣角说阿姨你看那个好大那个是黄色的。保姆说对呀那个是菊花形状的。女童说比电视上的好看。保姆说你喜欢看咱们以后每年都看。女童使劲点了点头。
十二点的钟声在手机里响起来的时候父亲在屋里喊宝宝进来吃饺子。女童拉着保姆的手咚咚咚跑回去,一家人围坐在茶几边吃热腾腾的饺子,母亲包了一个硬币在里面谁吃到了谁一年好运。女童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饺子咯嘣一声,吐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一角硬币,奶奶第一个拍着手说哎哟我们宝宝今年运气最好了。女童把硬币举起来给每个人看,举到保姆面前说我运气好分你一半。保姆笑着把她的手推回去说宝宝自己的运气自己攒着,阿姨沾沾光就好了。女童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靠进保姆怀里,电视里春晚正好唱到一首热闹的拜年歌,满屋子暖融融的灯光和笑声把窗外那些零星的鞭炮声都盖住了。
开春以后女童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虽然跟同龄的孩子比还是慢一些,偶尔着急了还会卡壳,但她不再是那个闷着头不吭声的小姑娘了。她会跟豆豆抢玩具的时候嚷嚷这是我的你别抢,会跟老师说老师我的水彩笔没水了,会站在厨房门口跟奶奶汇报今天幼儿园吃了什么,会把在小区里捡到的漂亮石头攥回来拿给父亲看说爸爸这个石头上面有花纹像一朵花。每一个句子每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家里人的耳朵都会自动竖起来,听得比什么都仔细。
母亲后来跟闺蜜聊天的时候说起这段经历,闺蜜感慨说你们家那保姆可真是贵人。母亲端着咖啡杯想了一会儿说也不光是保姆的事,是我们自己之前太糊涂了。闺蜜问她糊涂什么。母亲说就觉得孩子不说话是病是缺陷,砸钱找医生找机构就能治好,从来没想过她是不是心里有话不愿意说,是不是我们根本没给她说话的环境。闺蜜沉默了半天说你说得我也有点慌,我老公天天加班我们家也是奶奶带,我儿子最近也老不爱说话。母亲放下杯子认真地说你要不要观察一下,不是所有不爱说话的孩子都有毛病,有时候孩子说话只是想要个听的人。
这段话后来母亲没有跟保姆提过,也没有跟父亲提过。她只是每天固定抽出时间来陪着女童,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坐着看她玩,听她说那些零零碎碎的话,妈妈今天豆豆摔跤了我扶他起来了,妈妈老师教我们唱了一个新歌,妈妈你看我画的这个是大象它鼻子卷了一朵花。母亲嗯嗯地应着,有时候插一句嘴说那你有没有谢谢豆豆呀或者大象的脚怎么画成圆的了,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听着。她发现孩子要的其实不多,就是有个人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听她说。
那天保姆休假回了老家两天,父亲正好周末休息在家带女童。他在客厅里搭乐高,女童趴在旁边给他递零件,爸爸我要那个红色的,爸爸这个装不上去你帮我一下。父女俩从早上搭到中午,搭出来一艘歪歪扭扭的船。女童把船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说爸爸我们下次搭一个真的能坐人的好不好。父亲说我努力研究一下。女童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唇凉凉的印在他脸颊上。父亲愣在那里手里那块乐高啪嗒掉在地毯上,女童已经端着船跑去找奶奶显摆了,爸爸你看这是我和爸爸搭的船。奶奶探头看了看说嗯挺像那么回事,女童说爸爸答应我下次搭一个能坐人的,奶奶忍住笑说那你好好等着。
父亲坐在地毯上半天没动,伸手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那块皮肤热乎乎的。他想起来之前好几年自己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瞬间,错过了女儿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站起来,错过了她每一个想开口又咽回去的时刻。好在他后来赶上了,在她还愿意说话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听着了。他把地上那块掉落的乐高捡起来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路过客厅看见女儿趴在茶几上给奶奶讲她搭的船,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奶奶一边择韭菜一边笑眯眯地听。父亲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清明前后下了几场雨,小区里那几棵老梧桐换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挤在枝头上满满当当的。女童穿着新买的碎花小裙子在楼下踩水坑,保姆撑着伞站在旁边看她跳来跳去溅起水花。女童跳够了跑过来仰着脸说阿姨你看我的鞋子脏了。保姆低头看了看那双小白鞋上面全是泥点子,说回家阿姨给你刷干净。女童拉着保姆的手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冒雨跑过去的小孩子,又看看头顶上绿油油的树冠,再看看保姆撑着伞的手臂。她张了张嘴,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保姆手里的伞歪了一下,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她蹲下来把伞举平,拿袖子擦了擦女童脸上的雨珠,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阿姨也最喜欢你。女童咯咯笑着往前跑了,鞋底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响,保姆站起来撑着伞紧走几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单元门洞里。楼上的窗户里奶奶正好探出头来收衣服,看见这一幕喊了一声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女童在楼道里回了一句知道了奶奶。奶奶缩回头去抖了抖手里的湿衣裳,嘴上嘟囔着这丫头现在话怎么这么多,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雨停那天傍晚天边出了彩虹,女童第一个看见的,趴在阳台上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妈妈快来看彩虹爸爸快来看爷爷奶奶阿姨你们都来看。一家人挤到阳台上抬头看那道弯弯的彩带挂在楼群之间的天边上,女童被父亲抱在怀里,手指头指着彩虹说好漂亮呀跟我的水彩笔一个颜色。母亲站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彩虹下面是阳台栏杆和几盆绿萝,还有父亲抱着女儿的侧影和保姆仰着脸的笑脸。母亲把照片存进了那个专门建给女童的相册里,里面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从她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脸到今天在阳台上大喊大叫的样子,一张一张按顺序排着。
晚上女童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翻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布书,保姆坐在床边给她擦头发。女童翻到小狗那一页,自己张嘴说汪汪汪。保姆说小狗怎么叫的呀。女童说汪汪汪。保姆翻到小猫那一页说小猫怎么叫的。女童说喵喵喵。保姆说那宝宝怎么叫的。女童抬起脸看着保姆说宝宝不叫,宝宝说话。保姆把毛巾搁在一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下巴蹭在她柔软的头发上说对,宝宝说话,宝宝说得可好了。女童从保姆怀里钻出来翻到布书最后一页,上面缝了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着她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镜面上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轻声说你真好看。保姆坐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窗户外面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月光铺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样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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