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那天早上的雾特别大,黏糊糊地贴在老槐树上,连鸡叫都闷声闷气的。

王婶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本来要去借把锄头,推开院门就看见李国柱两口子吊在堂屋的房梁上,脚下踢翻的凳子还在轻轻晃。老两口穿戴得整整齐齐,李国柱甚至还穿着过年才上身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露出半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张纸后来被村长收走了,但内容还是传了出来。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李国柱的手笔:“对不住乡亲们,我们两口子先走一步。小军那孩子,就当他没了吧。”

二十岁的小军,三个月前还在村里招人羡慕。考上省城的大学,是李家几辈子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李国柱逢人就递烟,嘴上说着“供不起供不起”,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他承包了村东头的鱼塘,每天天不亮就去割草喂鱼,老伴儿在镇上给人做保洁,两口子省吃俭用,就为给儿子攒学费和生活费。

谁也没想到,小军在学校里借了网贷。

开始是小额,几百块,买双球鞋或者请同学吃顿饭。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利息滚着利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疯。催债的电话打到了李国柱手机上,开头他还以为是诈骗,直到对方发来小军举着身份证的照片,背景是学校宿舍的蓝格子床单。

那天晚上,李国柱在鱼塘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卖了鱼塘里所有的鱼,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万块钱。老伴儿把压箱底的金耳环都当了,那是她嫁过来时唯一的陪嫁。

“以后别再碰那玩意儿了。”李国柱把钱打过去时,手都在抖。

可窟窿太大,八万填进去,连利息都不够。第二波催债的换了花样,开始给小军的同学、辅导员打电话。学校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还清债务就要开除学籍。

小军不敢回家,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那天夜里,李国柱家的灯亮到很晚。邻居老赵起夜时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冬天用的柴火早就劈够了,可他还是抡着斧头,一下一下,把圆木劈成细条,又劈成更细的柴火。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老赵喊他进屋歇歇,他只是摆摆手。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堆了满满一垛新的柴火,整整齐齐,像一堵墙。

然后就是那场大雾。

人们冲进屋子时,两具身体还在轻轻摇摆。李国柱的手紧紧攥着老伴儿的手,到最后一刻都没松开。堂屋正中的墙上,小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贴着,红双喜字的“喜”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村长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沓汇款单,从儿子上高中开始,每一笔都记着:学费、书本费、补课费。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五千块,备注栏写着“给小军买台电脑,学习用”。

那天下午,小军被村里人从省城接了回来。他跪在父母冰冷的身体前,磕头磕到额头渗血,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就是想赚点钱,让他们别那么累了……”

最初的网贷,他说是为了投资一个学长介绍的“稳赚不赔”的项目。他想给父母一个惊喜,想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再凌晨四点就起来割草了。

院门外的老槐树上,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把墙上那张录取通知书吹得哗哗响,像是什么人在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