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十岁以后，我发现同龄人身上，都开始散发老灯的怪诞味道了。
推人及己，我晓得别的老灯，当然也能从我的身上，发现同样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必用鼻子去闻，隔着十来米远，就能用眼睛瞧出来。
02
今天上午参会，我和一群老灯们臭味相投，又聊了两三个小时。
大家的脸上，都闪耀着仁义道德的光芒。
大家的心里，则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无论涉及到哪个老登算盘珠子的利益，老登们都要明里暗里争一争。
只不过争辩的话语，还是要在仁义道德和法律法规的范畴之内。
即所谓语言艺术。
离开这个语言艺术，大家会觉得你不成熟。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老灯们都变成了蜘蛛，我们口中所吐的莲花，都变成了丝，我们年长日久，日积月累，编了一张好大的网。
03
老灯们编织的网，自然服务于老灯。
然而资源就那么多，老灯们网罗的资源多了，小登们得到的自然就少了。
为了不让小登们有怨言，老灯们自然需要在仁义道德和法律法规的范畴之内，再编织一套上升体系。
这个上升体系，特别像修仙小说。一个小人物要想跻身向上，需要收集宝石，阵法，还得接任务，打NPC，得机缘，去因果......等等等等。
其实，这都是从前的老灯们安排好的。
老灯们自己飞升之时，未必就有这么难。
只是越往上位置越少，资源越厚，不把条件设置的苛刻一些，怎能保证上面的老灯们在位置上，坐稳享受？
当然，门槛既然是从前的老灯们所设，自然就为老灯们留下了漏洞，方便老灯为自己的子侄、徒弟，奴仆行个方便。
此乃人性，也是神性，仙性。
换了看官你到那个位置上，大约也不能免俗。
04
有了上升体系，还不够，还需要围绕上升体系，再编一套话语体系。
以道德和主义为表，以律法和思想为里-----每一个成熟的老灯，要想坐稳自己的椅子，都需要这样一套话语体系，来维持下面的秩序。
上升体系是大棒子，话语体系是胡萝卜，胡萝卜加大棒子，万事如意。
毕竟，下面打怪升级的小登，也需要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用老登们的传统文化进行自我安慰：
你看，前辈们也是这样过来的！
你看，其他小灯也在打怪升级！
假设有一天，看官你家的房子塌了，你肯定会感到难过。但如果你们全村人的房子都塌了，你反倒不会那么难过。
嗯，这也是人性。
李二登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05
这种话语体系，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封建礼教”。
这个名词，已经脱离了字面意思，和“封建”无关，和“礼教”也无故。
每换一批老灯，话语体系就会迭代，“封建礼教”也会迭代。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封建礼教”，像一个个看不见的紧箍咒。
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这个紧箍咒就如影随形。
年纪越大，紧箍咒越紧，直到有一天，它将你的手和脚都拿镣铐束缚起来。
你感觉痛，感觉闷，但挣脱不开。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感觉，你以前的人都曾有过，你以后的人也都会有。
你所知道的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曾活在这个笼子里。
大约这就是命吧-----人类无奈地这么思想。
然后，上面那个帝笑了。
06
老登们编好了网，希望小登们都能按规矩来，论资排辈。
老灯们更喜欢恪守规矩的老实人，不喜欢能力出众的聪明人。
所以古往今来，聪明人要想出人头地，也得藏起锋芒，假装老实，美其名曰：智慧！
呜呼，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老灯们总是喜欢以过来人的口吻，对小灯们说：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其实这么做，到底为谁好，老灯们自己心里有数。
真正的好经验，好宝贝，好路子，他们只会告诉自家人。
对于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小登，老灯们只会任其自生自灭。
个别人品差的老登，出于种种原因，甚至还要从中作梗，断小登们的路。
其他老灯看到，也不会无缘无故出手相救。
很多本来有能力有想法的小灯，就是这样夭折的。
历史书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连后代也觉得他们平庸----如果他们还有后代的话。
如今很多家族已经不修家谱了，也就是说，若干年后，很多人连名字也不会留下。
这个世界很美，但与你无关。
从这个角度讲，我希望世界上真的有鬼。
06
接着上面的话头聊，扯一扯修家谱这件事。
只有老登，会有修家谱的积极性，而小登往往对此并不热衷。
原因也很简单，老灯们害怕后辈忘记他们的“丰功伟绩”，更害怕有人对他们有什么负面评价，让他们遗臭万年。
历史，也和家谱一样，不只是流水账，也是老灯们的行为注解。
为了光明正大地进行，还要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其实往后，再遇见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后人根本不会按历史脚本来，也不会吸取什么经验教训，该犯的错误一个也不会少。
所以，历史总是惊人地类似。
换一身长衫，留几根辫子，今天的很多事情，其实和一百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时代会变，但人性永恒。
老灯们的糊涂，与老灯们的聪明一样，都是显眼包。
07
话说当年，朱八登坐在龙椅上，抓住了一个反明朝的凤阳农民。
朱八登问：你为什么不告官？
凤阳农民回答：你当初反的时候，为什么不告官？
朱八登恼羞成怒，杀了那个凤阳农民，但道心碎了一地。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封建礼教虽然强大，但并不是坚不可摧，其中有很多漏洞，是可以用逻辑驳倒的。
一个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小登，只要理解了一个时代封建礼教的基本原理，也是可以利用其中漏洞，据理力争的。
这个据理力争，不是让谁用言语去争辩什么，而是强调反客为主，让封建礼教成为自己的助力，甚至以封建礼教为刃，去开疆拓土。
只是，能实现这种可能的小登，如凤毛麟角。
即便实现了弯路超车，也多逃不脱时代的大染缸，先散发老登味，进而成为油腻老登当中的一员。
大多数小登，只能在摸索的过程中败阵，或成为原地踏步的抱怨者，或成为妥协配合的加入者。
迄今为止，我从未见例外。
今天的小登，就是明天的老登。
今天的老登，也是从昨天的小登熬过来的。
只是当年的小媳妇，都变成了婆婆。
只是当初的屠龙少年，都变成了恶龙。
08
暗夜自省，我自问身在三界内，心在五行中，不能免俗。
写此文的初衷，本想鞭笞封建，拳打礼教，但打出去的每一鞭每一拳，都仿佛都结结实实地，要落在自己身上。
因为我生于斯，长于斯，早已经成为这当代封建礼教当中的一块顽砖，做了不少维护它的事，说了不少维护它的话，理应受此鞭，挨此拳。
此时此刻，我老老实实地对自己说，如果还有一丝良知的话，请为后来的无缘无故的小登，留一丝前进的缝隙吧。
然而一个老灯的良知，几斤几两？能不能靠得住？何时说了算何时又说了不算呢？
说实话，全凭心情。
推己及人，自然也不能指望其他老灯们良心发现。
小登们要进步，要将前浪拍在沙滩上，还是得靠自己。
早点明白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早点知道自己面对的“封建礼教”，就能早点避坑，早点“进步”-----如果还愿意“进步”的话。
此时此刻，我愿你是我的破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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