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破产清算那天,大楼里跟被洗劫过似的。
文件散了一地,电脑搬走大半,走廊里只剩下保洁阿姨拆窗帘的声音。
程美莲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匾额,那是她父亲创业时挂的,挂了二十年了。
她没摘,就那么站着,背影薄得像一张纸。
身后催债的电话响个不停,她没接,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手抖得厉害。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小宁?怎么这个点打来?”我深吸一口气:“爸,转七个亿。你儿媳有难。”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我说:“我确定。”挂断电话,我攥着发烫的手机。
程美莲不知道我是谁,她只知道我叫宋宁,三年前招进来的普通助理。
01
老李抱着纸箱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那只旧保温杯塞在纸箱最上面,旁边是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了。
他叹了口气,说:“小宋,别撑了。她本事再大,这一关也过不去了。走吧,你在这耗着有什么用?”
我没吭声。帮他抬纸箱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你是真不走?”我说:“再看看。”
老李摇摇头,钻进出租车里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身后的大楼像一座空壳子,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光。
回到办公室,地上还有散落的文件。
我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放到桌上。
打印机旁边有一盆没人要的仙人掌,我顺手搬到自己工位上,给它浇了点水。
从前台到总经理办公室,一路走过去,昔日的工位都空了。
有几个桌上还贴着员工的名牌,没人撕走。
我挨个看了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些位置,半个月前还坐满了人。
程美莲最后一个出来。
她换了那身常穿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我坐在工位上,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没什么地方去。”我说,“在这待着挺好。”
她没再说话,走到窗边站着。
楼下的员工三三两两往外走,抱纸箱的,提袋子的,头也不回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忽然她转过身来,声音有点哑:“小宋,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失败的?当老板当到众叛亲离,连个留下来的人都没有。”
“我不是还在这嘛。”
她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比哭还难受:“你留下来有什么用?抵我当老婆啊?”
那一刻我看着她强撑着开玩笑的样子,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兜里那张银行卡里的数字够买下这条街一半的铺面。
她只知道我是三年前招进来的那个话不多、干活踏实的助理。
我没接话。
等她转身回了办公室,我掏出手机,走到消防通道里,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怎么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宋成业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冷不热的:“小宁?难得你打电话。”
“爸,给我转七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出什么事了?”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儿媳妇有难。”
又沉默了一阵。我能听见他在那头叹了口气,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行。明天到账。”
挂掉电话,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到账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钱对我来说一直就是个数字。
从小到大没缺过,也没觉得多稀罕。
但此刻这串数字躺在手机里,我忽然觉得它有点沉。
第二天一早,公司的账户上多了一笔注资。
程美莲收到银行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之前积压的合同。
她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然后抬起头问我:“小宋,你帮我问问你那个亲戚,这笔钱算投资还是借款?利息怎么算?有没有协议?”
我被她问住了。我以为钱到了就完事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较真。我说:“他电话里说了,先让您把公司稳住,别的回头再说。”
“不行。”程美莲放下手机,“钱的事必须说清楚。我在生意场上这些年,最怕的就是不明不白的账。”
她执拗的样子我见过不少次。
公司最难的时候,她宁愿抵押房子也不拖欠员工工资。
现在有人往账户里打七个亿,她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要把账算明白。
我心里有点发虚。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笔钱不用还,也没利息,因为我就是那个“亲戚”。
“那我回头帮您问问。”我搪塞过去。
她没再追问,但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像是她猜到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稍微缓过来一口气。
肖玉娇回来了,她是财务室的老人,四十多岁,跟程美莲干了快十年。
公司倒闭那天她在医院照顾生病的母亲,听说程美莲没走,她也没走。
她回来那天拎着一袋苹果,放到程美莲桌上:“程总,听说公司还能接着干?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您别嫌我。”
程美莲看着那袋苹果,眼睛红了一下,但没掉泪:“肖姐,工资能补的时候我先补你。”
肖玉娇摆摆手:“别提工资的事,先把公司的账捋捋吧。”
有了肖玉娇,财务这边算是稳住了。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卢桑榆就来了。
那天下午,卢桑榆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走进办公室,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得挑不出毛病。
她站在程美莲面前笑得温温柔柔:“师父,听说公司出了点事,我来看看您。”
程美莲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看完了?那请回吧。”
卢桑榆也不恼,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师父,我实话跟您说吧。有人托我带个话,您手里那块郊区的地皮,他愿意出双倍价钱接手。合同都准备好了,您要是同意,当场签字,钱马上到账。”
程美莲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价格,然后合上,推了回去:“我不卖。”
“师父,您再考虑考虑。”卢桑榆的声音软软的,“那块地您留着也没用,公司现在这么缺钱,卖了能解燃眉之急。”
“我说了,不卖。”程美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你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个人,这块地,就算公司真倒闭了,我也不会卖给他。”
卢桑榆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了:“那好吧,您再想想,想通了随时联系我。”她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美莲一眼,“师父,您这个倔脾气,真是一点没改。”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程美莲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搭在那份合同上。
我看过去,她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小宋,”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个人到底图我那块地干什么?那块地荒了快十年了,买的时候我爸都没花几个钱。”
但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薛亮要那块地,绝对不只是为了钱。
他这么急,连卢桑榆都派出来了,那地底下一定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辗转反侧了半宿,终于坐起身,给罗建平发了条短信:“帮我查个人。薛亮,本地做地产的。查查他二十年前跟一个叫程正清的人有什么过节。”
罗建平是跟着我父亲干了二十年的老财务总监,人聪明,嘴也严。
他把这事应下来的时候,连多余的话都没问。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反复翻着白天的事。
卢桑榆走时那句话,还有程美莲发白的指尖。
我觉得,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02
罗建平办事很快,三天后就把一摞材料摆在了我面前。
他约我见面,地点选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要了个包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小少爷,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这个薛亮,跟你对象那家公司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一沓薄薄的打印纸。
罗建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薛亮这人,早年就是个包工头,后来靠关系拿到几个工程,慢慢做起来的。但这个人路子野,早年有个工程出了安全事故,砸死两个人。当时他的公司被查了,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被压下去了。他不但没事,反而借着那几个工程发了家。”
“压下去的?谁压的?”
罗建平没直接回答,而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泛黄的名片:“这个人,叫程正清。当时是监理方的负责人。出了事之后,他四处奔走,想替一个年轻监理翻案。结果人没翻过来,自己反倒惹了一身臊,公司也垮了。后来他花低价买了一块郊区的地皮,从那以后就没再做过工程。”程正清。
程美莲的父亲。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原来她父亲是这样走的。
公司垮掉,人也郁郁而终。
薛亮做的孽,最后让程正清背了锅。
“小少爷,更蹊跷的是后面。”罗建平压低声音,“薛亮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拿回那块地皮。明里暗里试过好几次,程美莲都没松口。这次逼她公司破产,手段够狠的。”
“那块地皮底下,有什么?”我问。
罗建平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到。地皮是在程正清名下转过来的,产权关系干净,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薛亮这么死咬着不放,多半底下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捏着那份材料,手心有点发潮。
薛亮要那块地,不是图升值。
地底下一定藏着东西,跟当年那桩安全事故有关。
而程美莲根本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守着一块父亲留下来的地,稀里糊涂被卷进了这场漩涡里。
“还有一件事。”罗建平放下茶杯,声音更低了些,“你让我留意的那小伙子,姓董的,确实不对劲。他的社保记录是进公司之前那家小公司给交的,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卢桑榆一个远房亲戚。”
董睿翔。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他进公司快两年了,平时话不多,干劲倒是足,逢人笑眯眯的,看着像那种老实巴交的年轻人。
可如果他的底细真像罗建平查出来的这样,那他就是卢桑榆安插在程美莲身边的眼线。
我合上材料,沉默了好一阵。
罗建平也没催我,就坐在那,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
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小少爷,你爸让我带句话:钱就不说了,但人心里那杆秤,你得自己掂量。”我点了点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天下午我回到公司,董睿翔正好在前台整理快递。
他见我进门,还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宋哥,出去差啊?”我看着他笑呵呵的脸,很难把他跟“眼线”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我压下了心里的异样,也笑了笑:“嗯,办点事。”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拆快递,嘴里还哼着歌。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晚上下班后,程美莲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淡淡的:“小宋,你帮我看看,这两份合同有没有问题。”我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两份合作协议。
甲方是卢桑榆的新公司,乙方是程美莲公司原来的两个老客户。
合同内容写得中规中矩,但明显是故意做出来的“合作意向书”。
我看了一会儿,放下文件:“这是从哪拿到的?”
“卢桑榆一个离职的员工寄给我的。”程美莲揉着眉心,“你说她搞这些名堂,图什么?”
“图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您手里有她的把柄了。”
程美莲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说得对。但我现在不想跟她斗这个。我先把养老中心的项目跑起来,公司有了稳定的现金流,才有底气做别的事。”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对程美莲又多了一层认识。她不是一个只会硬扛的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种韧性,比那七个亿值钱多了。
那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罗建平:“薛亮最近在谈一笔大融资,金额不小。他越急,越说明那块地有问题。”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程美莲白天翻合同时的样子,她额前的散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我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03
薛亮果然坐不住了。
罗建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他正在谈的那笔融资,对方是一家外地投资机构,金额不小。
但对方的尽调流程很严,其中一条就是核查名下资产的产权状况。
薛亮名下的资产不少,但真正值钱的大头,就是那块他还没有拿到手的郊区地皮。
如果地皮拿不到手,他融资的底气就矮了一截。
所以他在抢时间。
他必须在尽调结束前拿到地皮,否则一切都白搭。
我把这个消息跟程美莲通了气,当然没提罗建平,只是说“我一个朋友那边听来的风声”。
程美莲听完沉思了很久,忽然说:“他这么急着要那块地,说明我握着的这个东西,比我想象中值钱多了。”
“您打算怎么办?”
“先吊着他。”程美莲放下手里的笔,“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我等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她说的这话,我打心底里认同。
跟薛亮这样的人正面对抗,硬碰硬是不行的。
他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咬一口。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他自乱阵脚。
但时间拖久了,程美莲的压力也在增大。
那段时间公司虽然喘过一口气,但账面上的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走。
肖玉娇天天对着账本算来算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跑到程美莲办公室:“程总,账上的钱不多了。养老中心项目前期投入太大,要是再没有进账,下个月工资都得发不出来了。”程美莲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说:“知道了。”她没提备用金的事。
我知道她留了一手,但那两个亿她一直没动,也没跟任何人说。
她在等一个机会。
董睿翔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
罗建平让人盯了他几天,发现他在下班后,每隔两天就会去一家茶餐厅,跟一个戴黑色口罩的女人碰面。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卢桑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
董睿翔在程美莲公司待了两年,从基层销售做起,平时表现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暗地里,他一直在给卢桑榆传消息。
程美莲的每一笔大单、每一次谈判、每一个关键决策,卢桑榆都一清二楚。
难怪她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截胡程美莲的客户。
我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告诉程美莲。
一是手里没有实质证据,光凭罗建平那边的消息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二是我还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董睿翔自己露出马脚。
机会在一个星期后出现了。
那天下班后,董睿翔又去了那家茶餐厅。
我让罗建平安排的人跟了进去,坐在他们隔壁桌。
卢桑榆把一份文件推给董睿翔,低声说了几句话。
跟的人手机录音开着,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新项目”、“设计图纸”、“标价”。
罗建平把录音发给我,我听了三遍,心里基本有数了。
卢桑榆在让董睿翔偷养老中心项目的新版设计图纸和预算明细。
她想抢这个项目的标。
当天晚上,我留在公司加班。
程美莲也没走,她坐在办公室里审一份合同,看到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不回去?”我说:“有点事,想跟您说。”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算好。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程总,您觉得董睿翔这个人,怎么样?”
程美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他:“还行吧,年轻人,踏实肯干。”
“您不觉得他有时候太巧了一点吗?”我尽量放平语气:“每次卢桑榆那边一有动作,咱们这边就恰好出事。”
程美莲的表情慢慢变了。她把钢笔放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沉默了好一阵:“你是说,他有问题?”
“我还不确定。”我说,“但您最好留个心眼。”
她没有追问我是怎么发现的,也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特意拐到销售部的工位,在董睿翔的座位前站了一会儿。
董睿翔的桌上很干净,只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杯水。
她弯腰看了一眼电脑边上贴着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什么项目的编号。
她看了半天,没有动。
第二天上班,程美莲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宋,养老中心的图纸我换了一份新的。原来的那份是假的,故意做出来钓鱼的。”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
她要钓的,是董睿翔这条鱼。
04
贾兰英是坐着长途大巴来的。
她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刚擦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罐自家酿的豆瓣酱。
程美莲看到站在楼下的母亲,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妈?您怎么来了?”
“我闺女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看看?”贾兰英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这是我做的酱。你最爱吃的那个味。”
程美莲接着那袋豆瓣酱,眼睛一下红了。她没说话,低着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我没事的。”
贾兰英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有力:“哭什么?路还没走到头呢。你爸以前常说,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对母女在昏黄的路灯下说话。
程美莲的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衣角,带着那种“不敢松手”的劲。
贾兰英像是感受到什么,没再提公司的事,拉了拉程美莲的袖子:“走,找个地方给我弄碗面吃,坐了一下午车,饿坏了。”
那天晚上程美莲没加班,带着母亲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店。
我下班路过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她们坐在角落里,贾兰英把碗里的肉夹到程美莲碗里,嘴里念叨着:“瘦成这样,多吃点。”程美莲没拒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二天中午,贾兰英来找我。她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泛黄的信封,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放下手里的活:“阿姨,您找我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小宋,阿姨看你是个实在人。这东西是美莲她爸留下来的,说以后要是闺女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就拿出来给她看。我也看不懂这些,你帮忙看看有没有用处。”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了。
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
落款处有两个签名:程正清、薛亮。
内容是程正清以低价购得一块郊区地皮,注明地上建筑和地下设施一并转让。
但最关键的是协议书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写着:“地底埋有废弃输油管道一条,属原化工厂所有,买方知情并接受现状,卖方不承担后续责任。”旁边附了一张手绘草图,标出了管道的大致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心出了汗。
原来程正清当年买那块地,根本就不是为了开发利用。
他是在替井下那些被埋的工人守着这份证据:薛亮当年管着化工厂的排污,出了事故后用手段把责任甩给了监理方,而那条埋在荒地下头的旧管道,正是当年偷排废液的物证。
程正清用一块不值钱的地,把薛亮的把柄牢牢锁在自己手里。
他没等到揭穿薛亮的那一天,但这封信替他等到了。
我收起信封,抬起头看着贾兰英。
她眼神浑浊,不太明白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分量,只知道是丈夫留下来的遗物。
我轻声问她:“阿姨,这个东西,程总见过吗?”
贾兰英摇摇头:“她爸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大学。这些事没来得及跟她交代。我是不敢动他这些东西的,一直锁在老家柜子里。前两天听到公司的事,我一个人翻了半夜柜子,翻出了这个。”她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小宋,这封信里的东西,会不会给她惹祸?”
我说:“不会。这东西能救她。”贾兰英听完,长长叹了口气:“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她没再多待,拎着布袋子下楼去了。
我站在工位边上,手里捏着那封信。
信封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我不知道贾兰英当年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但看她的神情,她应该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丈夫留下的东西,兴许能在女儿最难的时候派上用场。
当天下午,我把那封信带给了程美莲。
她接过去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我说:“您自己看。”她拆开信封,抽出协议书,目光扫了第一行就停了。
她坐在那里,一个字没念出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页纸。
那页纸很薄,但她翻动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弄碎了一样。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她就那么坐在昏黄的光线里,手指摩挲着落款处“程正清”三个字。
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有点涩:“这是我爸的字。”我没有说话。
她又低声说了一遍:“这是我爸留的东西。”她低着头,轻轻把那份协议书折好,装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街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信封边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好久,她说:“小宋,薛亮要那块地,是因为这个吧。”我说:“应该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这块地,我更不会卖给他了。”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锁好,然后抬起头来。那一刻,她眼神里有种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05
薛亮约程美莲见面那天,是卢桑榆牵的线。
地点在城东一家茶楼,包厢宽敞,装修考究。
程美莲没让我陪着,但我坚持要跟着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进包厢的时候,薛亮已经坐在里面了。
旁边跟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薛亮正用开水烫杯子,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整齐,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看着像个体面的生意人。
但那双眼睛在程美莲进门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不算友善。
“美莲来了?坐。”薛亮放下茶杯,示意旁边的座位,态度客气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的女儿,“喝茶,这泡正山小种,我专门让人从福建带过来的。”
程美莲没有坐,也没碰茶杯。她在门口站定,声音平平淡淡:“薛总,有什么话直说吧。”
薛亮笑了一下:“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那块地,我出双倍价钱。合同我让律师拟好了,你过个目。要是没问题,签字,钱今天就能到账。”他把一份合同推到桌边,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程美莲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没有伸手接。
“薛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为什么一定要那块地?那块地偏僻,不值什么钱。您做地产这么多年,眼光一向很准,不至于看不明白。”
薛亮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美莲,你这话说的。值不值钱,那是我的判断。你只管卖个价。”
“我不卖。”程美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平静。
薛亮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脸上笑意彻底收了:“美莲,我劝你再想想。你现在公司虽然是缓过来一口气,但底子还虚得很。你需要这笔钱。”
“薛总,”程美莲顿了一下,“您认得一个叫程正清的人吗?”
薛亮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了下来:“你父亲。”
“我父亲当年买那块地的时候,跟您签过一份协议。”程美莲慢慢说着,“上面写着,那块地底下有一条废弃的输油管道。这事您应该记得很清楚吧?”
包厢里安静了。
那律师抬起头看了薛亮一眼,又低下去。
薛亮没说话,但是端茶杯的手明显使了劲。
程美莲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薛总,这块地,我来替我爸守着。”
出了茶楼,她步伐平稳。
但走到车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两只手撑着车引擎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走过去,没说话,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
过了好一阵,她直起身:“小宋,我刚才那些话,够把他吓住了吧?”我说:“您说得挺好。”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看着不是笑,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而当天晚上,罗建平的电话就来了。
他声音有点紧:“小少爷,薛亮下午走了好几家银行。他那笔融资,被卡住了。他急了。”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得很。
程美莲在茶楼上那番话,表面上是拒绝了薛亮,实际上是在逼他先动手。
薛亮知道那块地底下的东西见不得光,现在程美莲明确表示自己知道底细,他一定会狗急跳墙。
但穷途末路的人是最危险的。
果然,第二天卢桑榆就在养老中心的项目上动手了。
她通过第三方中介,高薪挖走了项目的三个核心运营人员。
那三个人是程美莲花了小半年时间谈下来的,负责项目落地后的日常管理和客户对接。
他们一走,整个项目等于停摆。
程美莲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肖玉娇核对项目预算。
她挂掉电话,站在那里,足足几秒钟没有动。
然后她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声音很平静:“肖姐,你先出去吧,我有点事要处理。”
肖玉娇出去后,程美莲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了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她没有骂人,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沉默了好半天,她抬起头来,看着一地散落的文件:“小宋,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欠了什么人的?”我说:“您什么都没欠。是有人欠了您。”
她没接话,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纸。
捡到一半,她忽然说:“那两个亿,我准备拿出来了。”我愣了一下:“您不是说要留着备用吗?”她直起身,把那叠纸码整齐,放到桌上:“现在就是备用的时候。薛亮想让我停摆,我就偏不停摆。”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我知道,她要做决定了。
06
程美莲从锁定的两个亿里拿出五千万,作为养老中心项目的重启资金。
她动作很快,钱到账的第二天就带着肖玉娇跑了一趟区里,跟项目主管部门重新对接了运营方案。
中午也没休息,在路边买了个烧饼,就着矿泉水在车里吃的。
肖玉娇心疼她,说:“程总,你这样熬身体吃不消的。”她咽下一口烧饼,含糊着说:“没事,能撑住。”
那几天她连着见了好几个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老板。
有些人接了电话,有些人没接。
接了电话的,大部分一听到是谈养老中心的事,就显得犹犹豫豫。
有人说“老程啊,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现在行情不好,我这边账上也不宽裕”,也有人说“我再考虑考虑,回头给你回话”。
程美莲也没催,客客气气地道了谢,挂了电话继续见下一个。
晚上她回到公司,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摊开笔记本记录白天约谈的结果。
我看到她笔记本上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两个被红笔划掉了,剩下三个后面打了问号。
她翻到下一页,写了几行字,又把笔合上,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怎么还没走?”我说:“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明显的疲惫:“帮忙就不用,你要是能帮我找个人来运营这个项目,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个方向。
第二天,我找了一趟罗建平。
我跟他说:“帮我查查薛亮那个最大的合伙人,叫什么来着?”罗建平说:“姓梁,叫梁翔。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跟薛亮合伙搞地产,两人合作有五六年了。”我说:“梁翔跟薛亮的关系,铁吗?”罗建平沉默了一下:“做生意哪有铁不铁的。利益绑得紧,你看他两个合作的楼盘,薛亮负责拿地,梁翔负责出钱,利润对半。”
“那如果梁翔知道薛亮手里有一块地皮埋着一条随时可能爆雷的管道,还会不会跟他对半下去?”罗建平听了这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那得看这消息传得到不到位了。”我说:“那就麻烦你传到位一点。”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电脑前,把程美莲那个养老中心项目的资料重新翻了一遍。
这个项目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政策上有扶持,市场需求也大,只是一时被人卡了脖子。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来接手运营,项目就能跑起来。
但眼下薛亮盯着,卢桑榆又变着法地使绊子,想找到合适的人选确实不容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最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宋成业接得很快:“怎么,七个亿不够用了?”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程美莲那个项目,缺一个运营合作方。您在南边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宋成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意思:“你对这个程美莲,到底是当真了还是就是可怜她?”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当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宋成业默默吸了口烟:“行。那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人家愿意跑那么远去接这个项目。”
我说:“谢了。”
他哼了一声:“别谢,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第二天下午,程美莲正在办公室改项目方案,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号码陌生,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表情从意外到惊讶,最后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挂掉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然后缓缓放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宋,刚才有个南方的公司打电话来,说要谈合作。”她的语调有些迟疑,“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这个项目的?”
我装作不经意的:“兴许是看您项目好呗。”
她盯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落在身上,我莫名有些心虚。
隔了一天,那家公司派了两个代表过来实地考察。
程美莲带着他们转了项目现场,看了方案、预算和规划。
对方看完很满意,当场表示愿意投资合作,还提出可以协助引入一支现成的运营团队。
一切都顺利得像做梦一样。
程美莲晚上回家的时候,路过公司楼下,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了那栋楼好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停住了。
最后只是攥着手机,站了很长时间。
三天后,薛亮那边传来消息。
他的那位合伙人梁翔,在收到一封匿名信之后,突然以“个人原因”为由,撤出了跟薛亮合作多年的两个楼盘项目。
消息传出来那天,薛亮的办公室里砸碎了三个茶杯。
卢桑榆打电话来公司骂街,声音尖利得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程美莲!你行!你真有本事!”程美莲听完,没说一句话,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轻轻吁了一口气。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但太阳正在慢慢从云层里钻出来。
07
梁翔撤资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浪一圈一圈荡开。
薛亮的资金链原本就绷得紧,这一下彻底断了。
工地停了,供应商堵着门讨债,工人堵在售楼处要工资。
薛亮打电话给卢桑榆,在电话里骂了快半个小时。
卢桑榆一句话没还嘴,挂掉电话后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阵呆。
第二天,她来找程美莲了。
这一次她没有穿那条精致的米白色连衣裙,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着疲惫了许多。
她站在程美莲的办公桌前,声音哑哑的:“师父,你赢了。”
程美莲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没有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赢了,是你输了。”卢桑榆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师父,当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记着。只是后来,路走着走着就歪了。”
程美莲没有说话。
卢桑榆也没再等答案,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渐行渐远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关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程美莲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接不上话,只能安静地站着。
过了片刻,她收拾好情绪,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吧,项目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那几天,程美莲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白天跑工地、开会、见合作方,晚上回到办公室整理资料、核对账目,经常干到半夜。
肖玉娇看她熬得厉害,劝她早点休息,她嘴上应着,可第二天照样第一个到公司。
我有时候晚上走之前,会看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她伏在桌案上,手里的笔一直在写。
灯光昏黄,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像一株拼命向上的植物。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
日子一晃过了一个多月。
养老中心项目的框架重新搭起来了,新的运营团队接进来之后,各项工作都走上了正轨。
区里还专门批了一块地给项目做室外活动区域,说是配套“社区养老”的政策导向。
程美莲高兴归高兴,但也没有太得意。
她只是抽空去买了一盆绿萝,放到新装修好的办公室里。
那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朝光的方向舒展着。
某天上午,罗建平来了一趟公司。
他没上楼,在楼下停车场给我打了电话:“小少爷,那事定了。薛亮今天早上被带走调查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耳边是他沉静的声音:“当年化工厂那桩旧案,有人递了匿名卷宗到检察院。上面列的几条线索,条条都指向薛亮。”我说:“知道了。”挂掉电话,我站在停车场出口,看着头顶灰蓝色的天。
风挺轻,吹得路边树梢微微晃动。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程美莲正在办公室跟肖玉娇核对报表。
我敲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事?”我说:“薛亮被带走了。”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
肖玉娇愣了一下,看了程美莲一眼,没说话,抱起账本走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程美莲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小宋,”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当年我爸的那件事,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了?”我说:“该有了。”
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车往。
背影显出一丝轻松,那种紧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轻盈。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那我今天早点下班,去看看我妈。”
我看着她侧脸上的表情,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松。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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