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袋拍在桌上,老侯的手在袋口攥紧了。
他查了大半个月,从一封沾煤灰的举报信入手,坐实了常务副县长祁文远的嫌疑,以为那就是伞。
可那本手工账上的资金去向告诉他,老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钱绕进了一家叫鑫鑫咨询的公司。
县政府办公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侯推开那扇门之前,想过一千种可能。
门开了。办公桌后面的人慢慢抬起头来,那张脸他熟得不能再熟,熟到三个月前还坐在同一张桌上喝酒。
老侯站在门口,材料袋差点脱了手。
01
老侯在纪委办公室干了三十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就在这里,科员、副科长、科长、副主任,一步一步熬上来,办过的案子多得自己都记不清。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合影,是那年县里抗洪抢险时拍的。
他站在后排右侧,旁边站着吕永昌,两人浑身泥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吕永昌三十五岁,两个人都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分配在同一批。
报到那天吕永昌替他扛了一趟行李,上三楼,一口气没歇。
后来一起下村、一起熬夜写材料、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关系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再后来吕永昌调到县政府,一路干上去,老侯留在纪委。
两个人的交集慢慢少了下来,但每年春节,吕永昌都会到他家坐坐,带上两瓶酒,在他家吃一顿酸菜馅饺子。
郑秀华总说:“你们俩那感情,比亲兄弟都亲。”
老侯不否认。
退休申请是年初递的。
他到了岁数,想退了。
这辈子办了不少案,得罪了不少人,也帮过不少人。
他自认对得起这身制服,剩下的日子想过得清静一点。
可这份清静,被一个姑娘打破了。
那天下午,他正收拾办公桌,往纸箱里装旧笔记本。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轻,像一个不会穿高跟鞋的女孩子跑步的声音。
随后,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姑娘。
她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不整齐地扎着,碎发贴在脸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侯放下手里的东西:“你找谁?”
“您是侯主任?”
“我是。”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才走进办公桌前。
走到他跟前,她抬手把信封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有点哑:“这个,给您。”
老侯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你叫什么?”
“您看了里面的东西就知道了。”她低下头,顿了一下,“我爸叫许强。”
老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许强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
姑娘后退一步:“三年前广财矿业矿难,死的那个人,是我爸。”
老侯的手停在纸箱边上。他记得广财矿业的矿难,但那份公开的通报上只写了“许某某”。
“我找过很多部门。”姑娘的声音平静下来,“没有人管。”
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侯主任,我知道你要退休了。但是这个,全县只有你敢看了。”
脚步声远了。
老侯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看起来在路上被人揣了很久。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粘上,只是对折了一下,露出一角照片。
他抽出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矿洞口,角度很偏,像是躲着拍的。
第二张是井下巷道,顶板开裂,石缝间的泥土已经松动。
第三张拍的是一本值班记录本,表格里本该写值班负责人的那栏,被人用涂改液涂掉,再用钢笔描了一个名字。
钢笔描得很重,笔画粗得把原来的字迹盖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老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尖压得极深,纸面凸起一道凹槽。
求青天。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信封锁进抽屉。
那天晚上回到家,郑秀华已经做好了饭。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里,嚼了几口,没尝出味道来。
郑秀华看他脸色不对劲,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牙齿有点不舒服。”
“上火了吧。你那个茶水杯里每天放那么多茶叶,还不喝水。”
老侯没有接话。饭吃完,他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就站在那儿发起呆来。风把衣架吹得吱呀响,他回过神,才把衣服一件一件收进屋。
第二天一早,他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说有点私事要办,请半天假。然后坐上了七点十分的班车,往矿区方向去。
02
广财矿业在县城东郊,占地很大,铁栅栏把整个山坡围了一圈,里面有几栋白色的办公楼,和四五个并排的车间。
门口挂着“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红底金字牌匾,字是新刷的,亮得刺眼。
矿上进出管的很严,大门有保安把守,登记身份证才让进去。老侯没有从门口打探,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从侧面的一条土路拐进了一片旧居民区。
这片居民区像是和矿区格格不入的另一张皮。
墙面被几十年的煤灰熏得发黑,巷道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
偶尔有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老侯这个生面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然后低下头去。
老侯在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五十多岁,剪着短头发,正坐在柜台后面择菜。老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大姐,跟你打听个人。”
“谁?”
“以前住这边的许强,矿上出事的那个。他家还有人在吗?”
老板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县里来的,想了解点情况。”
“县里来的?”老板娘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当年你们不是都问完了吗?说是安全事故,赔了钱,了结了。”
“我来了解点后续情况,不是重新查。”
“后续?人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后续。”
老板娘低下头继续择菜。
老侯站在柜台前没有走,又喝了一口水。
隔了大约半分钟,老板娘忽然说:“他女儿搬走了。矿难以后半年搬的,一个人走的,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赔偿金没拿全?”
“四万块。拖了快一年才给,还是签字画押以后才打的钱,说是不许再上访了。”
老侯握着水瓶没有出声。他用指腹摩挲瓶盖上的螺纹,把塑料瓶身捏出了咔嚓一声响。
“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许强是个独放,老婆走得早,就这一个闺女。”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他家原来住顶楼,早搬空了。”
老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顶楼那户的窗户积着灰,窗帘半挂在窗框上,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谢过老板娘,往那栋楼走过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二楼的窗户漏进来一些光。
他一步一步上到顶楼,那户的门锁着,门缝里塞着几张促销传单和水电欠费单,日期已经过去半年以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呜声。
二楼的一扇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慢慢把门合上。
老侯转身下楼,走出了居民区。他决定在矿区住下来,摸一摸底再回县城。
他在街角的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旧电视,床头柜上摆着一部落灰的电话。
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弯弯曲曲,像一条枯枝。
老侯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坐在床沿,拿出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值班记录本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他盯着那团描得粗重的笔迹,钢笔描过的地方油墨发亮,像是有人欲盖弥彰又用力过猛。
第二天上午,老侯给县纪委的老同事老陈打了个电话,说想调阅三年前广财矿业矿难的卷宗。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你要退了。”
“我知道。”
“那你还查什么?”
“我还没退干净。”
“你要查谁?”
“我还没查出来是谁。”
老陈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我看看能调到什么程度。”
当天傍晚,老陈回了电话:“卷宗调出来了。矿难的处理结论是安全事故,定性是违规操作引发顶板冒落。责任人写了矿上一个安全队长,行政处分,没移交司法。”
“有签字吗?”
“有。上面的审批栏签了三个人,安监局局长,还有一个是祁文远,常务副县长,那时候他分管工业。签字日期是矿难发生后的第五天。”
“矿难发生后第五天?”
“对。我查了一下时间,矿难是月初发生的,他批的是那一年免检的申请。”
老侯握着手机没有出声。矿难死了人,出了事故,事后公章还照常免检,等于是在把一切都压下去的同时,还顺手给矿上开了张通行证。
“你确认是祁文远签的?”
“白纸黑字,错不了。”
老侯知道祁文远。
县里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县长,五十岁出头,作风硬朗,在干部大会上讲话时声音洪亮。
但他和广财矿业之间,在此之前没听说过有什么关联。
“老陈,卷宗里还有没有其他相关的?”
“还有一份土地续租的审批,经办人不是祁文远。写的是一个叫薛刚的人。你查查这个薛刚,我不认识。”
老侯记住了这个名字。薛刚。
挂了电话,他在旅馆的床头柜上铺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关键词:祁文远、免检申请、薛刚、土地续租。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把薛刚那两个字圈了起来。
他想起曹玉生的忠告,但决定先去看看祁文远那边的动静。
03
老侯回到县城,先去了一趟纪委,借调阅内部档案的名义查了一下祁文远的资料。
祁文远,常务副县长,分管工业、交通、安全生产,在县里任职六年。
家里有个小舅子,据说在一家运输公司挂了一个职务,不用上班,按月拿钱。
那家运输公司,正是薛刚名下注册的那一家。
老侯调到了运输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法定代表人薛刚,注册地址在县城东街一栋居民楼下,经营范围是矿产品运输。
他特地跑了一趟实地,发现那栋居民楼下的门面房早已人去屋空。
门玻璃上的灰尘落了很厚一层,墙角挂着一节电线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屋里只剩下一张旧桌子,墙角扔着几个已经压扁的纸箱。
老侯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刚把手机收好,他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车膜,看不出里面坐的谁,但车没有熄火,排气管一直微微抖着。
他没有回头,沿着原路走回去。走出两百多米,拐进一条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没有跟上来,还在原地。
老侯心里有了数。
他回到纪委办公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安监局旧档案。
那是他之前用工作证调阅后复印留底的。
翻开,找到三年前广财矿业免检申请的那一页,经办人一栏写着的确是“薛刚”,但审批意见栏签字人是祁文远。
老侯又翻了翻卷宗里其他几份材料,注意到一个细节。
广财矿业在那三年里被查过七次,每一次都在处理环节被拦了下来。
七次的审批签字,全部是祁文远。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祁文远”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时走廊里有人喊他:“老侯,门口有人找。”
他走出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夹克,手里夹着一盒中华香烟。
那男人笑着递上一根烟:“侯主任是吧?我是广财矿业的,姓魏,魏广财。”
老侯没有接烟:“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听说侯主任在了解我们矿上的一些情况,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魏广财说话的时候满脸堆笑,皱纹挤在眼角,像是一尊弥勒佛。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老侯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准的。
“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侯主任,您在咱们县查了这么多年案,是咱们县的老前辈了。矿上有些事,可能有些误会,我想跟您当面说一说。”
“你说。”
“这儿不方便,”魏广财笑眯眯地朝走廊两头看了看,“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吃顿饭?”
“不用了,我晚上有饭局。”
魏广财脸上的笑没有变化:“好好,那改天,改天我再来请侯主任。”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咔嗒声。老侯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
当天下午,老侯去了安监局档案室。
他在旧档案里翻了一下午,把广财矿业三年内的七次检查记录和审批材料一页一页地比对。
比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七次检查,每次都是先由安监局报一个整改通知,再由分管领导签字同意延期整改,最后不了了之。
延期的审批签字人,都是祁文远。
而每一份经办人栏里,都能看到“薛刚”这个名字。
老侯把“薛刚”出现过的所有位置抄在一张白纸上。
七次检查、三次土地审批、两次环保许可、一次运输资质年审。
十三个不同部门的经办栏,全是他一个人。
一个安监局系统查无此人的“薛刚”,隔着一个祁文远的签字,横跨全县多个部门,把一条利益链条串得严丝合缝。
老侯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起身走出档案室,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有亮,只有西边窗户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
他走到走廊尽头,下楼梯。在一楼拐角处,他迎面碰上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低着头,穿着灰色外套,快步经过他身边,没有抬头。
老侯让到一边,目送那个人走出大门。他忽然注意到那个人的裤脚,上面沾着一些细碎的煤灰,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才迈出去。
他隐约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回到旅馆,老侯把口袋里那张纸铺在床上,盯着“薛刚”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工商登记材料上那个地址,那栋破旧居民楼下的门面房,又想起那辆停在街对面的灰色面包车。
他拨通了吴老头的电话。吴老头是安监局退休的,曾在矿上管过账,对广财矿业的底细知道得不少。接电话的是一个有些沙哑的老声音:“喂?”
“吴老,我是纪委的老侯,上次来拜访过您。”
“哦,老侯。”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有事?”
“我想问一下薛刚这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老侯,你怎么又查起来了?”
“查到底,我才能停。”
“……你去县城东街那个棋牌室,找一个叫马莲的人。她是魏广财的财务,手里有东西。”吴老头顿了顿,“但你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好。”
“老侯,你自己小心一点。”
挂了电话,老侯坐在床边,把那沓复印件整理好,锁进旅馆的柜子里。他拉开窗帘,街对面的路灯亮着,人行道上没有人。
他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像一台老钟表,不紧不慢地走着。
04
县城东街的棋牌室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招牌,写着“大众棋牌”,玻璃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洗牌的声音。
老侯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茶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四五张麻将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看上去都是一些退休的老年人,正一边摸牌一边闲聊。
一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妇女走过来:“老板,打牌不?”
“找人。”
“找谁?”
“马莲。”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他几眼:“你是哪个?”
“县纪委的,姓侯。”
“纪委的?马莲这儿没有叫马莲的,你走错地方了。”
妇女说完转身就要走。老侯没有拦她,而是拉开一把椅子,在门口的一张空桌子边坐了下来。
坐了大约五分钟,里屋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岁上下,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穿着一件黑色薄羽绒服,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手里端着一杯茶。
“侯主任?”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马莲?”
“我是。吴叔跟我说的,说你在我。”
老侯没有绕弯子:“你手里有账。”
马莲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凭什么认为我手里有账?”
“你在魏广财手下做了八年财务,经手的每一笔钱你都记得。你这人记性好,不会错。”老侯看着她,“而且你在保险柜里放了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自己留着。”
马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靠上椅背:“侯主任,我在这儿做生意,不想惹麻烦。”
“我来找你,就会有麻烦。但矿难那件事,你心里过不去,不然吴老头一提我,你也不会让我进门。”
马莲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低声道:“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祁文远签了七次免检审批。”
“老祁?”她笑了笑,掸了一下烟灰,“老祁是给人挡枪的。”
“谁在开枪?”
马莲又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往里屋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侯主任,你今天来晚了十分钟。昨天下午,魏广财派人把我家翻了一遍。”
她从里屋柜子里取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装着几本老式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边角有些卷起。
“这本来是我留着自己用的。现在给你一份。”她把其中一本递给老侯,“怎么用是你的事。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
老侯接过本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广财矿业,2017年资金往来记录,马莲,记于2018年1月。
“你把原件留给我,魏广财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他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马莲把烟捻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账本分三本,我只给你其中一本。”
老侯收好账本,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马莲叫住了他:“侯主任。”
他回过头。马莲站在里屋门口,手里夹着烟,隔着灯光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你查到最后,别太意外。”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账本。”
老侯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深呼吸了一口气。灯光从背后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他摸了一下手里的铁盒,快步走上了街道。
回到旅馆,他关好门,拉上窗帘,坐在床沿。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分为“收入”“支出”两栏,按月份列着条目。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前几页记录的是一些常规的资金往来。直到翻到第九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笔大额支出,没有写收款方名称,只在备注栏里写了“鑫鑫咨询”四个字。
老侯又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两笔类似的支出,收款方同样是鑫鑫咨询。三笔加起来,将近六十万。
他在纸上写下“鑫鑫咨询”四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两道圈。他想起来,在工商登记簿上查到的那个运输公司,注册地址是同一栋楼,同一个门牌号。
老侯拿起手机,给工商局的老同事发了一条短信,让他帮忙查一下鑫鑫咨询的注册信息。对方回了一句:“明天给你。”
他在旅馆里坐了一夜,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凌晨时分,他才关灯躺下,合眼之前,脑子里闪过马莲说的那句话:“你查到最后,别太意外。”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包又落下去。
05
第二天上午,老侯收到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鑫鑫咨询注册人:薛永刚。”
老侯盯着这条短信,薛永刚这个名字很耳熟,但他一时没有对上号。
他坐在旅馆床边,把手机屏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给工商局的老同事回了一个电话:“这个薛永刚,什么背景?”
“工商注册信息上,身份证住址在县机关家属院,3栋。”
老侯的手微微握紧了手机:“县机关家属院?”
“对。我看了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
老侯放下手机,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作响。县机关家属院,3栋,那不是普通干部能住的地方。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走到街头一家打印店,花了两块钱打了一份工商登记公示信息。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鑫鑫咨询,法定代表人薛永刚,成立日期,两年前。
老侯捏着那张纸,又摸出手机,翻到马莲账本复印件上最后一笔支出的日期。那个日期,是在矿难发生之后的一个月。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偏过去,风把落叶吹到他的鞋面上。
下午,他去见了老陈。老陈看完他带来的材料,放下杯子,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老侯,你得想清楚。”
“你查下去,可能查到一个你不愿意查的人。”
“那你还要查?”
老侯没有回答。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独自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那个答案,但还差最后一步来确认。
当天下午,他赶回矿区,去找马莲。
然而棋牌室的灯没亮,门上的锁被剪断了。
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在地,角落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老侯心里一沉。
他冲到吴老头家,发现吴老头正坐在院子里,安然无恙,但他把老侯拉进门里,压低声音说:“魏广财今早来我这儿坐了半天,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你跟他说了?”
“我说没有。”吴老头顿了顿,“他还不信。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让我别多管闲事。”
老侯转身回到旅馆,推开房门,发现屋里也被人翻过了。
他的行李散落在地上,床垫被掀起来,墙角的铁皮柜被撬开,里面的复印件和照片全部不见了。
只剩下那张工商登记公示单,因为夹在外套的内兜里,没有被搜走。
老侯蹲在床垫旁边,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没有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纸片吹得轻轻翻动。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马莲的电话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拨,关机。
他打给郑秀华。接通后,他说了一句:“你这两天别回家住,去咱闺女家待一阵。”
“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先去,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老侯在旅馆里站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街灯亮了,泛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把那张工商登记公示单叠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走出旅馆。
06
当天晚上,老侯住进了县城另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他没有回原来的地方拿行李,也没有关手机。
夜里十二点多,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医院,急诊。”
老侯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他打了辆车赶到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看到马莲躺在病床上。
她的额角包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脸色发青。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不知道谁送的,没有人动过。
“你来了。”马莲看到他的时候,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还算平静。
“谁打的?”
“魏广财下午派人去找我,问我账本给了谁。”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我没说。”
老侯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为了什么?”
马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外是夜里黑乎乎的树影:“侯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家矿上做八年吗?”
老侯没有打断她。他看出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因为那年在矿上出事的人,有一个是我弟。”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没有再说第二句。
老侯站在床边,走廊里的灯把他影子拖得很长。他在床头柜前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离开病房之前,马莲忽然叫住他:“侯主任,账本还有一本在我在外面存着,密码是我弟的生日。如果这本被他们搜走了,你还能找到。”
老侯点头,没有再多问。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寒战。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郑秀华。
他接起来,听到妻子的声音:“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在外面办事。”
“办什么事?大半夜的。”郑秀华停顿一下,“老侯,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在查那个什么矿业的事?”
“没有。”
“你别骗我。今天下午有人到家门口来问我,说你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老侯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谁?”
“我不认识。两个男的,说是你们单位的。”
“不是我们单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秀华,你听我说,”老侯压低声音,“你和我闺女这两天好好的,等我办完事我回去跟你解释。”
“你是不是摊上事了?”
“我能处理好。”
“老侯……”
“等我说完,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老侯在街边站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线,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在灯光里翻了个身又落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里兜,那张工商登记公示单还在。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把最后一步走完。
回到小旅馆,他关上门,把那张单子铺在床上,又仔细看了一遍。薛永刚,鑫鑫咨询,注册地址,县机关家属院3栋。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线头慢慢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薛永刚是吕永昌的妻弟。吕永昌是县长,和他同一批转业到地方的老战友。
他抓起手机想拨吕永昌的电话,号码按了几个数字又停下,最终他按灭屏幕,把小台灯关掉,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07
第二天一早,老侯没有直接去县政府。他先去了县幼儿园,接上在那里当老师的女儿,又去银行,把她送到家门口。
郑秀华站在门口,看着老侯,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老侯站在门廊下,伸出手来,按了按她的肩膀,低声说:“等我。”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午九点半,他出现在县政府办公楼下。
楼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他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色公文包,里面放着那叠材料,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楼里的走廊很长,光从窗户透进来,在米黄色地砖上拉出一块块方形的影子。
老侯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财务室、秘书科、综合办公室。
有人看见他,想打招呼,又看到他脸色不对,没有开口。
走廊尽头,是县长办公室。
门关着。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县长”两个仿宋体字。老侯站在门前,停在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门把手,推开了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正在低头批文件。听到门响,他没有马上抬头,只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进。”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侯永顺,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张脸,老侯看了三十年。
从部队的旧操场,到抗洪大堤上,到转业之后的无数次饭局和酒桌,到每年春节的酸菜馅饺子。
是他同一个连队出来的老连长,是他在洪水中救过自己一命的战友,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刀兵相见的人。
吕永昌。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吕永昌把手中的笔轻轻放在桌上,靠上椅背,声音平静:“你来了。”
老侯没有走进来,他依然站在门口。他的声音很沉:“老连长,你让我来查,我也没想到。”
吕永昌看着他,没有站起来:“材料呢?”
老侯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那叠材料,放在办公桌上,又退回原位。材料没有封口,最上面那张纸,露出“鑫鑫咨询”几个字。
吕永昌没有翻那些材料,并不去看。他垂眼看着那叠纸最上面的一页,很久,才说了一句:“你查到这了。”
“老祁只是挡在前面的。你才是后面的伞。”
吕永昌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窗外是县城的全景,远处的山脊延伸到天际,阳光斜照在山坡上,那些矿区的建筑在光线下看起来格外醒目。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老侯,你坐吧。”
老侯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
吕永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咱们两个,有多久没坐下来正经喝一杯了?”
“上次过年,你还欠我一顿饺子。”
吕永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疲惫,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深了几分:“那就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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