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
肖月婵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旧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瓷。
她笑吟吟地把杯子搁在我桌上:“丁姐,这杯子你落在我办公室了,我给你送回来。”
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三秒,没说话。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调岗通知下来了,你去后勤,明天交接。”
走廊里有人在探头探脑。我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真调走了?听说她连科长都敢顶,这不是自找的么。”
我没回头,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纸箱里没什么值钱物件,一个计算器,两本笔记,一包用了一半的抽纸。
那只保温杯,我看了又看,终究没有放进去。
二十年的工位,一收拾就是空荡荡的。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三声就断了。
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没存过名。
我没在意,把手机塞回兜里。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抱着纸箱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
我想起刚调到财务科那年,也是这么个秋天。
那时候我三十岁,全单位最年轻的会计,师傅拍着我肩膀说:“桂兰,你这姑娘踏实,账做得干净,将来能成。”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二十年。
晚上回到家,薛绍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他瞟了一眼:“怎么?东西都拿回来了?”我说调岗了,被调去后勤了。
他“哦”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电视屏幕上。
过了好一阵,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调岗?为什么调?”
“不为什么。”我不想多说。
“你这个人,”他放下遥控器,语气有些不耐烦,“一辈子就是不会来事。新领导来了,你顺着她点不行?非要对着干,现在好了,去做勤杂工,你高兴了?”
我没接话,把纸箱搬进卧室,关上房门。第二天一早,我去后勤报到。
后勤办公室在办公楼最东头,一间朝北的屋子,常年照不到太阳,墙角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管后勤的刘飞领着我去了仓库:“丁姐,你先把库房里的旧物清点一下,过几天要报废一批。”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堆到天花板的纸箱和档案柜,一时有些眼晕。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两个档案柜的门半敞着,露出里面的黄皮纸袋。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翻到第三个纸箱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旧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最上面那一本,封面上有一块浅褐色的茶渍,我认得那块茶渍。
那是五年前,有次加班,我不小心把茶杯碰倒了,水洒在账本上,擦了半天还是留下印子。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摞账本看了很久,最终把那本有茶渍的旧账本抽了出来,放在一边。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清点方便,没有其他原因。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到以前财务科的同事小吴。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端着餐盘犹豫了半天,最终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我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下午回到库房继续清点。
翻到第四排货架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框。
我抬头,看见后勤的马永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丁姐,喝口水。”他把水递过来,“那柜子顶上还有几箱要搬下来,你一个人整不了,回头我叫两个小伙子帮你弄。”
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财务科那些烂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有想过,这个平时不怎么熟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天下班前,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响了三声,又断了。我盯着那个号码,想了想,没有拨打回去。
第三天下午,肖月婵让我去补签一份离职交接单。
我推开财务科的门,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我原来的工位上,电脑上正开着我们部门专用的财务系统页面。
肖月婵坐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见我进来,头也没抬:“丁姐,坐。有几笔账目的事,需要你确认一下。”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季度的账,有几处差项,笔迹好像是你的。”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上半年三月份的报销单。
我核对过,数字没有错,是手下人录入时把分类科目选错了,后来已经做了调整。
“这个当时改过了。”我说。
“是吗?”肖月婵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但我没有看到修改记录。你走了以后,后面的账对不上,我得找人说理去。”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回去找找记录,看能不能查到当时调整的凭证。”肖月婵笑了笑:“好的,那你找到以后,写一份情况说明给我吧。”走出财务科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和往常一样应了一声,走了几步才想起,那个人走的是我原来科室的方向。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七点多。
薛绍辉又去钓鱼了,说是跟单位同事约的,晚饭也不用给他留。
我随便下了一碗面条,坐在厨房里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儿子薛润之打来的。
“妈,我爸说你调岗了?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大事,正常岗位调整。”我说。
“你别瞒我,”他声音有些急,“我爸那个嘴,话都说不清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的事,你安心上班。”薛润之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你要是真受了委屈,你就跟我说。我虽然不在家,但给你找个说法还是能找到的。”
我说好,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面条,忽然发觉鼻子有点酸。
我怕自己真撑不住那股劲儿,赶紧起身去洗碗,没让自己多想。
睡前,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本手工记账本。
这上面记的是近三年单位所有的往来明细。
去年财务系统升级,新旧数据交替,我怕出纰漏,自己私下留了一份底。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翻到去年三月份那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供应商标记那个位置,我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个供应商叫鑫源商贸,报价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半,当初我去核实过,对方解释说走量大让利,我信了,没有深究。
但我记得,当时账面上有一笔退回的“多付货款”,金额不大,几千块钱,日期对不上。我拿着那页账本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锁回柜子里。
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吹在心上。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但有些事,一旦开了头,脑子就停不下来了。
周六早晨,我本来想睡个懒觉,但七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起来收拾屋子。窗帘刚拉开,门铃就响了。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愣住了。门外站着程芳芳。
她穿一件大红风衣,烫着小卷的头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正笑眯眯地朝门缝里张望。
我拉开门:“你怎么来了?”她说:“我在这附近新开了家店,顺路过来看看你。”
程芳芳是薛绍辉的表姐,年轻时跟我一起考过大学,没考上,后来自己支了个小摊卖早点。
最早那几年,生意做得挺苦,我们两个偶尔还会见面聊几句。
后来她越做越大,连锁店开了一家又一家,两家就走动得少了。
仔细算起来,有六七年没见面了。
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你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呀,我又不是外人。”她摆摆手,把果兜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也在旁边坐下来。她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这房子年头不短了吧?你们没想着换一套?”我说:“住习惯了,懒得动。”
“也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桂兰,你的事,我听说了。”我没接话。
“到底怎么回事?”她放下杯子,正了正身子,“你跟我说实话。”
我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我跟程芳芳不算特别亲近,但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热乎劲儿,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在关心。
我就说了。
从肖月婵调来那年开始,说到她让我做假账,说到我拒绝以后被穿小鞋,说到上个月的账目差错通知单,说到调岗。
我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程芳芳听完,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她让你做假账,你拒绝了?”她问。
我点点头。
“然后她就整你?”她又问。
我又点点头。
程芳芳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留着她做假账的证据?”
我摇了摇头:“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经过我的手,我没有直接证据。”程芳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杯盖撇了撇茶水浮沫。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桂兰,我这次来找你,其实不只是因为你的事。”我看着她。
“我查了一个供货商,查了两个多月了。”程芳芳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家公司叫鑫源商贸。”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了一下。鑫源商贸。又是鑫源商贸。我的旧账本上,画着问号的那个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司?”我压着嗓子问,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打颤。
程芳芳看了我一眼:“去年开始,鑫源商贸成了我店里的供货商,报的价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半,货源也稳定。但今年五月份那批货,我发现账目不对,多了一笔数额不大的转账,跟那批货对不上。他们说是财务打错了,退了回来。但退款账户是私人账户,不是公司账户。”
我手攥着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但我没觉得热。
“你查他们?为什么?”我追问。
程芳芳说:“做生意这些年,我看人很准的。我那个供货商,他报价低得不太正常。我就找人托关系,查了查鑫源商贸的底子。”她顿了顿,“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鑫源商贸的法人,是你们财务科科长肖月婵的表弟。”程芳芳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肖月婵本人,在调去你们单位之前,在这个公司干了两年。”
我又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这些信息,我也刚刚从工商网站上看过。
“你一个人查了两个多月,”我看着她,“你查出什么来了?”程芳芳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查来查去也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但是桂兰,你在财务科干了二十年,那三年出纳,你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干干净净。如果你手头有东西……”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你能帮我看看么?”
我坐在沙发上,后背微微发僵。
那天晚上程芳芳走后,我回到卧室,锁上门,从柜子最里面再次拿出那个文件袋。那本旧账本摊开来,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微微发黄。
我翻到去年三月份那一页,那个画着问号的供应商标记,在灯下格外刺眼。
我看看那三笔跟鑫源商贸有关的往来明细,日期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六月、九月、十二月,三笔账,金额不算大但也不小。
当时因为没有异常,我没有深查。
但现在,我把三个日期记在了一张白纸上,又把程芳芳拿来的进货单铺在桌上,对照着看。
我把每笔账的日期、金额、含税价格、银行流水挨个抄下来,用计算器一遍一遍地验算。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数字出来了。
进货价和报销价之间的差额,百分之十七。三笔账,每一笔都差这么多。
我放下计算器,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几行数字,周身发凉。
百分之十七的差价,不是小数目。
如果这三笔账不是巧合,如果这个差价不是市场波动……
我没有办法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我把所有纸张收好,锁回柜子里,又把柜子钥匙塞进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一条旧围巾下面。
躺到床上,闭着眼睛想睡觉,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浆糊。
那晚我没有睡好。梦里的场景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只摔掉瓷的保温杯,一会儿是肖月婵皮笑肉不笑的脸,一会儿又是账本上那个问号。
凌晨四点多,我醒了,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天还黑着的,路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这件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上面做了手脚?我告诉自己,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再往下想了。
但有些念头,像是种子,落进土里就会生根。
周一上班,我去库房把剩下的一批旧账本整理出来,统一堆在靠窗的架子上。
忙到下午三点多,马永平拎着一个工具箱路过,见我站在凳子上够高处的纸箱,赶紧放下箱子大步过来:“丁姐,你下来,我来弄。”
他三两步踩上去,把纸箱搬下来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箱子沉,我差点没抱住。
他赶紧一把捞住箱底:“小心!”我稳住身子,说谢谢。
他笑了笑:“跟我客气什么。”弯腰收拾地上的工具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丁姐,你原来那间办公室,现在装了监控。”
顿了一下,“就在你对面的墙角上头,正对着原来你工位那块地方。”我愣住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你自己留意吧。”马永平提着工具箱走出库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那堆纸箱中间,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装了监控,正对着我的工位……肖月婵调来以后,那间办公室换过三任财务人员,而她在调来之前,监控就装好了?
还是调来之后装的?
我不敢再往深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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