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栖月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红蜡烛烧得噼啪响,火苗子蹿得老高。

她拆完一根簪子,搁在铜镜跟前,又抬手拆另一根。

我站在卧室门口,脚上的新皮鞋还硌得慌,等着她回头。

可她没回头。

拆完最后一根簪子,她站起来,把床上的鸳鸯被掀开,枕头拍了两下。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说,你去书房睡吧。

声音没高没低,跟说今天食堂吃白菜豆腐一个调。

我停住脚。

她转过来,脸上新描的眉还没洗,红嘴唇也还在,眼睛里没什么东西,就像看个送煤球的。

她说,我累了,不想身边有人。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没躲,也没软,就那么站着,一手扶着床栏,一手垂着。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我把皮鞋脱了,拎着,光脚走过堂屋,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木板床铺着旧褥子,是我原来单身时候睡的。

我把皮鞋放床底下,合衣躺下了。

天花板上一道水渍,像条蜈蚣爬着。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屋的唐栖月把门闩插上了。

天一亮我就起了。

在院子里压水井跟前洗了把脸,水冰得牙关打颤。

回屋里把衣服从柜子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帆布提包里。

牙膏牙刷收了,毛巾搭在包带子上。

结婚证在五斗橱最上层,我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笑,跟昨晚上那场面不像一个人。

我把证搁回抽屉,没拿。

丈母娘在灶屋里烧火,听见响动探出头。

她问我,你大早上拾掇包干啥。

我说,妈,我回趟厂里宿舍。

她说,今儿不还得带栖月回门吗,你走啥。

我说,她让我走的。

丈母娘手里的火钳子顿住了,嘴张了张,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半边脸。

这时候唐栖月也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堂屋门口看我捆包带子。

她妈说你俩咋回事,唐栖月没吭声。

我捆完包,提起来试了试分量,没多重,本来就没搬过来几样东西。

丈母娘拦在灶屋门口不让我走,嘴里叨叨,大年下的别闹。

我侧身绕过去,迈过了门槛,那扇新漆的绿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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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里扫得干净,墙根底下堆着昨晚上放炮剩下的红纸屑。

有人家窗户推开往外泼水,泼地上溅起泥点子。

我脚步没停,土布鞋踩着碎石路,走到大院铁门口了。

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唐栖月跑过来,头发披着,一只手还拿着梳子。

她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梳子掉地上了她也没管,力气特别大,指甲掐进我棉袄袖子里。

她眼圈通红,嗓子哑着说,老公,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院里倒尿盆的孙婶看见了,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墙头上有只芦花鸡咕咕叫。

我低头看唐栖月的手背,青筋都蹦起来了。

铁门外的马路上,一辆拉煤的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喷出一股黑烟。

我没吭声,也没挣开。

脚底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硌得脚心疼。

昨晚上那支红蜡烛不知道烧完了没有,蜡油怕是淌得满桌子都是。

我是木匠,在城东家具厂干了六年,刨花板、桐油、砂纸的味儿比饭味儿都熟。

厂里效益不行,去年前年光欠薪就欠了四回。

唐栖月是城关小学的老师,教三年级语文,她妈是棉纺厂退休的,她爸早年在运输队开车,后来脑梗瘫了三年,去年没的。

这门亲事是她舅妈提的,说她闺女虽然脾气硬点,但人本分,有个铁饭碗,比外头那些打工的强。

我爸妈在乡下种大棚,听了这话直点头,把攒了半辈子的四万块钱拿出来,又借了我姑两万,凑了六万六的彩礼送过去。

唐栖月她妈收了五万,退了一万六,说留着她俩过日子用。

新房是唐栖月她妈单位早年分的老公房,两间正屋带个灶间,院子不大,能晒两绳子衣裳。

里头家具是我利用厂里下脚料打的,衣柜、床、五斗橱,漆的枣红色,唐栖月看了说颜色老气,但也没说不要。

窗户上的喜字是我妈拿红纸铰的,铰了一晚上,铰了六个,窗户上贴了四个,剩下的两个压在席子底下。

昨晚上送亲的走了以后,唐栖月坐在床边解扣子,我在门口站着,她说她累,我说那你歇着,她就让我去书房。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本来是打算走的,不吵不闹,不给谁难堪。

她既然不乐意,我硬赖着也没意思。

我提包都拎到大门口了,她冲出来抱住我说那句话。

我站那儿,风吹得脖领子灌凉气。

唐栖月又使劲儿攥了攥我的胳膊,说,你进去,咱有话进屋说,别在这叫人看笑话。

她弯腰把梳子捡起来,扯着我袖子往院里带。

孙婶见没热闹看了,端着尿盆缩回去了。

进了屋,丈母娘已经烧好了一锅稀饭,桌上一碟咸菜、四个馒头。

唐栖月把我提包提溜进卧室,搁在衣柜顶上,然后拉我坐下吃饭。

她给她妈盛了一碗,给我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她坐下说,昨晚上是我不对,我钻牛角尖。

她妈在旁边用筷子头点着桌子说,你俩刚结婚,有啥话说开就好了,哪有新婚夜把男人撵书房的,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唐栖月低头喝粥,好一阵不说话。

稀饭烫,她小口小口地抿。

我掰了半个馒头,夹了两筷子咸菜,也没吭声。

屋顶的灯泡瓦数低,黄澄澄的光罩着饭桌。

灶台上扣着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菜碗,一碟红烧肉凝了白油。

唐栖月忽然放下碗说,我昨晚上是心里头堵得慌。

我妈问她堵啥,她看了一眼我,说,下礼拜就要开学了,学校说这学期绩效可能要砍一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低了。

她妈听了也愣住,说那能砍多少。

唐栖月说,一个月可能少六七百。

她妈筷子搁下了,说那你们这日子咋过,房贷还没还完。

唐栖月那套老公房是前年她爸还在的时候买的,当时图便宜,在城南新开发那片,每月还贷一千八,还十年。

她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有时候还得贴补她们。

我闷头嚼馒头,心里算了算,我在厂里计件,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四千多,活少的时候就两千出头,去年冬天有俩月只发了一千八。

唐栖月接着说,她又想报个自考本科,提升学历,学校评职称用得着,学费得三千多,得一次性交。

她妈说,那先缓缓。

唐栖月说,缓不了,今年不报明年政策又变,她前头都考过两门了。

桌上没人说话了,就听见咸菜缸沿上苍蝇嗡嗡。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说,学费我给你凑。

唐栖月抬头看我,我说,厂里过完年有个大单,南边一个酒店订一批仿古家具,工期紧,加班费给得高,我干俩月能多挣两千。

你该报报你的,房贷也照常还,不够的我想办法。

唐栖月嘴唇动了动,没接话,端起稀饭又喝了一口。

她妈倒是乐了,拍了我肩膀一下,说还是女婿顶事。

可唐栖月脸上那神色没散。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碗底碰碗沿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叠了四只,端到水池子里挤洗洁精。

她后脖子有一截露在毛衣领子外头,皮肤白,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把你那身衣裳换下来,跟我回我妈那儿吃饭,中午我舅他们也来。

我说行。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拿围裙擦手,眼睛看着我的脚说,你那双鞋昨晚上是不是没换,鞋底全是泥,我把你新皮鞋拿出来了,搁在床底下,你换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又变成老师布置作业那种,平平的,没啥温度。

但我听出来她嗓子眼儿里有一截话没说出来,堵着。

我回屋换鞋的时候,翻了翻五斗橱,昨晚上那张结婚证还在。

我看了两眼,放回去了。

唐栖月在外面喊我,说快点,她舅脾气急,去晚了又得叨叨。

我从床底下把那双新皮鞋掏出来,黑亮黑亮的,猪皮的,是婚前我特意去集市上买的,花了一百二。

鞋帮子挺硬,昨晚上穿了一个钟头也没踩软。

我套上,跺了两下脚,后跟有点磨。

出了院子门,唐栖月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了,二八大杠,后座捆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

她说你骑车带我,我穿裙子不好骑。

她穿了件枣红呢子裙,脚下一双半高跟黑皮鞋,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起来了。

骑车上路,过两个十字路口,上一个缓坡,就到她舅家那条巷子。

唐栖月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座子底下那根弹簧,没扶我腰。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扫我后脖子上,痒酥酥的。

路上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叮当响,一群小孩围在爆米花机跟前捂耳朵等那一声响。

我脚底下使着劲,车链子嘎啦嘎啦转,上坡的时候唐栖月没下来,我站起来蹬,腿肚子发酸。

到她舅家门口,她舅妈正往外泼水,一看我俩来了,扯着嗓门喊,哟新女婿上门了。

唐栖月从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裙子,把苹果箱子提下来。

我支好车,跟着她往里进。

她舅家院子大,种了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个干透的石榴,风一吹晃悠。

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她舅坐主位,旁边是她妗子,两边还坐着两个表姐一个表姐夫,再加上她妈,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炖鸡、油炸带鱼、凉拌藕片、拍黄瓜。

她舅招呼我坐他旁边,一个劲给我倒酒,说小赵你是实在人,我外甥女脾气硬,你多包涵。

唐栖月坐在她两个表姐中间,笑笑没接话。

她表姐问她,昨晚上闹洞房没,咋样。

唐栖月说,闹啥,送走客人都十点多了,累得跟啥似的。

她表姐就笑,说要抓紧啊,你妈等着抱外孙呢。

唐栖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应这个茬。

酒过三巡,她舅喝得脸通红,开始盘问我厂里的情况。

我说了实话,厂里效益不咋地,但手上技术有,饿不死。

她舅放下筷子说,饿不死哪行,你俩这结婚欠了一屁股债,你家里那两万块钱的债啥时候还。

我说,年底前还上。

她舅哼了一声,说年底,还有十一个月呢。

唐栖月搁下茶杯,说舅,你少说两句,他刚来第一年上门。

她舅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爸不在了,我得替你把关。

唐栖月脸沉下来了,茶杯搁桌上磕了一声响。

她妈赶紧打圆场,说喝酒喝酒,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她妗子夹了个鸡腿搁我碗里,说姑爷吃菜,别听他舅瞎咧咧。

我啃着鸡腿,嚼了两下,皮是焦的,肉是柴的。

窗户上蒙着一层哈气,外头的光透进来是糊的。

唐栖月那杯茶再没端起来过。

散席的时候,她表姐夫喝多了,拉着我说,老弟,你别怪舅说话直,他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姑父走了就剩姑妈一个,栖月又是老大,底下没个兄弟,她就是想找个踏实人跟她一块扛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昨晚上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我看栖月眼圈红红的。

我说没有。

他拍拍我肩膀,说那就好。

回去的路上,天阴下来了,刮起了北风,路旁的梧桐叶打着旋往下掉。

唐栖月没让我带她,她推着车走,我跟在旁边。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了,说,刚才我舅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她说,你那两万块钱的债,我陪你还。

我说不用,我自己还。

她推着车继续走,走了几步说,咱俩结婚证都领了,分那么清干啥。

我心里头那根弦动了一下。

走到一个新修的小广场,有个老头在放风筝,可天上没风,风筝起不来,老头扯着线来回跑。

唐栖月停下来看了几眼。

她忽然说,我昨晚上让你去书房,不是因为累。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把自行车脚撑子踢下来,支好车,转过身面对我,两只手揣在呢子裙口袋里。

她说,我爸瘫那三年,我妈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我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低,白天上课,晚上回去给我爸擦身子换尿布,一年到头手都是烂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眼睛看着地上。

她说,后来我爸走了,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觉得我对不起他,可我实在熬不住了。

她说,结婚那天我想的是,要是以后你也瘫了,我又得过那种日子,我害怕。

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抬手拢。

我站在她跟前,后脖子那根筋一抽一抽的。

她说,昨晚上我看见你站在门口,我就想起我爸当年躺在床上,我妈站在门口的样子,我一下子心就硬了。

她说,可今天早上我听见你收拾东西的声音,我又觉得我混蛋。

她说完,去推车。

我接过车把,我说我来骑。

她没跟我争,侧身坐上了后座,这回她的手抓着我的棉袄后摆。

我蹬起车来,西北风在耳边呼呼的。

路过桥头的时候,桥底下河水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

我的新皮鞋鞋底在脚蹬子上打滑,我使劲踩着,车晃晃悠悠上了桥。

晚上回到家,丈母娘已经睡了,灶屋的灯还留着,昏昏的一小团。

唐栖月进了卧室,开了灯,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新被子,搁在书房那张木板床上。

铺好了,又拍了拍枕头。

她站在书房门口说,你先在这睡几天,等我那个劲儿过去。

我坐在床沿上,说行。

她又站了一会儿,说,下礼拜我开学,你晚上要是加班,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门。

我点点头。

她转身回了卧室,这次没插门闩,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透出光来。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头顶那条水渍蜈蚣还在。

隔壁屋的唐栖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谁家的收音机没关,远远飘过来一段豫剧,唱得断断续续的。

那截没点完的红蜡烛我找了找,在灶台底下,半截被油浸得发黄。

我想起我妈跟我说的,过日子就是磨鞋底子,磨薄了,脚就接地气了。

窗户上那两个喜字没贴牢,角翘起来了,被夜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没起来摁它,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唐栖月那间屋的灯过了很久才灭。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胶似漆的夫妻,大多都是半夜醒了看看身边还有个人,心就定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