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之前，谁在承受“赶海热”的代价？|捕鱼|沙虫|渔民|滩涂|红树林|赶海热

从渔民世代相传的谋生手段，到城市人趋之若鹜的海洋体验，赶海在十年间完成了它的重大转身。然而，看似无限的滩涂正默默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生态压力。当旅游热浪与短视频流量席卷而来，我们不得不思考：如何实现一片自然滩涂的有效管理？如何守护一片潮间带的生机？

这里，我们会记录滩涂上的欢腾与哀鸣，与最近赶海管理政策的动向。

01 哭诉的滩涂

滩涂潮声依旧，却再难托起昔日的丰饶。

赶海是下村人的重要生计之一，因自然条件不适合开船出海捕鱼，他们也会使用渔箔。这是一种固定式的捕鱼工具，设于水沟或潮汐处。木桩入海半米，涨潮后海面部分高约3米，可延绵数公里。前半部呈八字伸向岸，鱼随潮退被“臂膀”拦入迷宫。生产队时期，各队均设。

旧时渔箔由竹片、山藤、木梨手工编织，间隙适中，能让小鱼游出，若太密，水流冲击力易将整个渔箔冲垮。在50、60后的记忆中，传统渔箔曾能网住“一条十斤的雪鱼（音同），两三天就有1000斤”，需要二十人挑回。

后尼龙网渔箔取代藤编，网孔细密如筛，幼鱼虾米难逃罗网，且设置位置从潮间带下段上移，拦截更多，致其他村民渔获及可达的挖沙虫区域减少。2013年，此类“导陷箔筌陷阱”因大小鱼通捕、阻碍水流致污被国家农业部禁用。约2015年起，下村渔箔被分批清理，传统竹编与现代尼龙渔箔几乎消失。

在2025年，随着赶海热潮，渔箔“死灰复燃”。赶海商户与渔箔主人合作，让绵延的绝户网成为滩涂上生钱的工具。这些新生的绝户渔箔，网孔密如针眼，随浪翻卷绞杀过路的海洋生物，在商户口中却成了“深度赶海”升级项目。

下村围网赶海收费在200元/人左右，多在夜晚或清晨，潮水没过小腿时下海，游客可以在网内随意捕捞。精明的商户为其披上两重诱人外衣，一面将其包装成“即将消逝的渔猎民俗”，渲染传统技艺消亡的紧迫感；另一面则标榜“赶海界天花板”，用“必爆桶”“满载归”的承诺刺激消费欲望。这套话术在平台所向披靡，2025年6月数据显示，抖音“围网赶海”“深度赶海”话题近500万播放，小红书上相关浏览逼近100万次。当我们将举报材料递至媒体平台，仅收获“已重点关注”的程式化回复，冰冷的算法仍在为这场“生态游戏”导流，无人在意滩涂的哭诉。

除鱼虾蟹之外，鲎也是渔箔受害者之一，常困陷其中。2021年，鲎晋升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但由于栖息地的丧失和人为干扰增加，野外生存困境未见大幅改善。英哥是下村渔民，也是赶海“大师傅”，他忆起鲎这一蓝血古老生物曾经的盛况，“下去一捞就是一对，有时捞太多，就用厚藤给它们打个结，提着一串一串回去。”英哥描述，过去，在鲎的繁殖季，鲎甚至会将港口里的水道挡住，船要拨开鲎群才能开出去。

近年，广西海洋科学院研究员王俊杰、陈瑞芳和集美大学教授关杰耀以北部湾的代表物种——鲎为核心研究对象，探讨了北海下村滩涂在内的三个鲎关键栖息地内，渔民和游客的赶海活动的特征，以及对鲎的潜在影响。

2025年4月，三位作者发表在期刊Ocean & Coastal Management上发表的研究结果显示，在退潮时分，成年鲎与大型幼体惯常潜入潮沟的泥沙中，这里也是游客行走和渔民驾驶摩托车的热区。当摩托车呼啸碾过槽沟，沉重的车轮或将给藏匿其中的鲎带来致命一击。

而在红树林边缘，危机更加深重，这里是幼鲎的生活区，恰也是游客挖螺拾贝的黄金地带。赶海者离开后，滩涂留下星罗棋布的坑洞，这些看似普通的凹陷对幼鲎却是障碍，同时，挖沙堆泥扰乱了滩涂水文，幼鲎偏爱的水深不超过10厘米的浅水区被改变，栖息地利用和分布就此受影响。

除间接干扰外，躲在沙层的幼鲎不易被发现，偶尔也会造成无意伤害；还有游客将幼鲎带走。2024年，美境志愿者的一次快速滩涂调查显示，一日内有9名不认识鲎的外地游客将9只幼鲎带走，其中2只被发现时已死亡。在志愿者的沟通下，6人最终选择将鲎放归。

此外，旅游赶海催生的新项目，正在这片滩涂上流行，下村渔民用铁钩或者锄头精准猎取蛏子的技能被抛弃，短视频传授的“撒盐挖蛏”被大量推广，盐瓶成为赶海商户的工具标配。

同时，还有一些为牟利制造出的伪需求，比如赶海商户推出抽虾筒租赁服务，教游客将金属管随机插入滩涂，通过将一管的沙子抽出，再拾取其中的金虾。本地渔民说：“我们几乎不会吃，都没啥肉的。”金虾，体型3-4厘米左右，学名日本和美虾，但在一些赶海“大师傅”的讲解中变为“美食”，可裹面粉油炸。我们惊讶于六只被抽出的金虾放入塑料桶中，仅半小时便死去五只。

游客无节制地采集也是滩涂生物悄然消失的原因之一，在他们的塑料桶中，堆砌着寄居蟹、幼小的螺贝一些并不会被人食用的生物。大部分赶海大师傅对此也毫不阻拦，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遍地都是的玩意儿”，但这些被最终被丢弃的小生命，实则是候鸟越冬的关键粮仓，但无人会为候鸟“吃不上饭”而担忧。

滩涂生物量锐减在村民的叹息中有着共识。“以前下滩涂到红树林附近，几百米就有得挖，现在得走出几公里。”沙虫哥记得2015年初创赶海旅游时，游客并不需行至近海的低潮区才可收获。近岸生物量减少，加之“挖大货”“爆桶”的营销导向，促成了摩托车交通需求，游客安逸地坐在摩托车后座，即可到达遥远的赶海地点。而摩托车又产生新的环境问题，包括滩涂底质硬化、漏油污染、对底栖生物的碾压等，一场恶性循环在滩涂上愈演愈烈。

02 社会关系重构

下村依海而生，在与自然的长期相处中，构建起民间信仰体系。红树林可防台风，补种红树，不乱砍红树是村庄的契约。下村神明众多，流传着“不怕下村人，就怕下村神”的说法，祭拜土地公感恩赐予赶海收获，“做社”是村庄的集体祭祀活动，祈求村寨安宁，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现今滩涂上的财富博弈，正重塑下村的社会肌理。实际上，对滩涂资源的争夺在下村与外村人之间早已存在，不过现今愈演愈烈。这片潮间带历史上便是周边龙潭、白虎头等多个村庄共同依存的生计空间，模糊的边界如同潮水般难以厘清。当九十年代沙虫与榄钱价格飞涨时，北海高德地区的摘榄者与合浦山口镇的挖沙虫人便如潮涌来。下村人眼睁睁看着外村人的电车和拖拉机长驱直入，月入过万；挖沙虫的外来者更是掏尽幼苗，连小拇指粗细的都不放过。“他们能挖一整天！”下村渔民愤懑说道。

2015年起，赶海旅游兴起。早期本地赶海户，包括“欢乐赶海”“天天赶海”“西门赶海”等依靠地缘与亲缘开始创业，亲朋好友成为“合伙人”。商户之间自然联结，38元的价格标杆多年未破。这种基于邻里乡亲的协商机制，维系着彼此的生存空间。

更难得的是朴素的守护意识，沙虫哥曾在自家小院辟出角落做成“海洋生态环境保护学习基地”，红字突出赶海公约，“禁止乱扔垃圾”“禁止破坏红树林”“禁止抓鲎、伤鲎”，甚至还加了“不能虐待海洋生物”，更强调体验而非收获。“天天赶海”会在发团前向游客强调对鲎的保护，“渔家赶海”也将曾经“生态赶海”内容挂在自己的外墙上。

过去，沙虫哥在自家小院设立的赶海公约

然而，当外来商户带着资本强势闯入时，这张温情脉脉的乡土之网被撕裂。外来商户以公司化模式运营，线上运营、线下门店、滩涂带队等有着明确的分工，并以明确的工资给员工结算。同时，在抖音平台高价投流，用算法推送将叠加优惠后的9.9元/人的“白菜价”门票塞满游客手机。起初定下的价格同盟早已瓦解，本地商户在低价冲击之下，也不得不做出妥协，与某外来商户相距不到百米的某本地商户也已将价格下调至20元。

更糟心的是规则清零。为承诺游客“爆桶”、“不空军”的效果，新商户对游客几乎没有任何限制，任由游客大小一齐抓，且几乎没有对海洋生物、当地文化的讲解，赶海体验纯纯沦为只为收获、抓大货。沙虫哥家墙上的“赶海公约”，成了一纸空谈。

更隐秘的伤痕在于共同体的溃散。“你们本村商户怎么就不能坐下来大家一起聊聊呢？”在与下村人的交谈中，我们多次抛出这个疑问，但得到的回应几乎一致“谈不拢的”“没人愿意谈的”。

面对资源抢占，下村人的对抗因利益亲疏有着鲜明差异。对挖沙虫的外来者，村民会强硬驱赶，因沙虫是关乎温饱的核心资源；过去对采榄钱的外村人，仅作口头规劝，“不要过量，不要折枝”。而对待游客，纵使其塑料瓶、尿不湿乱扔，也不过轻责一句“不要丢”，因其也能在赶海旅游中获益，同时，游客挖走的滩涂生物也只是“不值钱”的蟹和螺，“他们不懂挖沙虫，没影响的”。而面对强势的外来赶海商户，只能是“打不过就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