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二十三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客厅沙发上哭鼻子。
我拨的是董欣瑶的电话。响了五声,通了。我刚想开口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欣瑶睡了。”
那是我老公卢烨华的嗓子。
我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愣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手指不听使唤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可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消息——董欣瑶发来的酒店定位,附了一句话:“曼玉,他醉了,你快来。”
我盯着屏幕,手抖得摁不准任何字。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我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01
我叫林曼玉,今年三十二岁。
和卢烨华结婚五年了,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经营着一家小花店。
卢烨华是做建筑设计的,在一家挺大的工程公司上班,收入不错,就是忙,经常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我们的婚姻,说好不好,说坏也不算太坏。就是那种越来越像合租室友的夫妻关系。
他早上出门,我还没醒。他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下了。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几句话,短信也只剩下“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这种例行公事。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苗头。
但我也没办法。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我生不了孩子。
查过好几家大医院,结果都一样,医生说我身体条件不行,很难怀上。
卢烨华嘴上说“没事,两个人过也挺好”,但这话我自己听着都心酸,更别说他那个妈了。
他妈叫梁玉霞,今年五十五岁,典型的农村老太太。
重男轻女那一套全刻在骨子里了,儿子结婚那天起就开始盼孙子。
自从知道我不能生,她每次来我家,那张脸就没好过。
有一回卢烨华不在家,她把碗往桌上一摔,筷子横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瞪着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曼玉啊,你说你一个女人家,连个蛋都不会下,你让我卢家绝后吗?”
我当时端着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硬生生忍回去了。
我没敢告诉卢烨华。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和他妈吵一架,吵完之后呢?
他妈还是会来,还会变本加厉。
因为这些事,我越来越不爱说话。每天守着花店,对着那些花花草草发呆。心里那点委屈越积越多,像堵了水龙头的水池,早晚要溢出来。
能说说话的人,也就剩下董欣瑶了。
董欣瑶是我最好的闺蜜,从高中就认识。
那时候她坐在我后座,总问我借橡皮、借笔记。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甜,说话温温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好。
后来上了不同的大学,反而联系得更紧密了。
她嫁了个开出租的,叫郭松,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对她百依百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每次我心情不好,都找她哭诉。
她总是特别懂我,电话一通就说:“曼玉,你说话,我听着。”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每回听见,我都能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一些。
那天晚上,我就是像往常一样,在深夜里拨通了她的号码。
谁能想到,接电话的会是我老公?
02
我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还是懵的。
为什么不直接给卢烨华打个电话,问他在哪里?
我拿起手机,想拨号,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我不敢。我怕听到什么我接受不了的回答。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姑娘,这么晚了还出门?”
“嗯。”
“没什么事吧?”
“没事。”
他不再问了,专心开车。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要去酒店干嘛?去了能干什么?捉奸?捉谁?卢烨华和董欣瑶?
不,不可能。董欣瑶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会……
可我脑子里又有另一个声音: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老公大半夜会在她家?为什么她发酒店定位让你去?为什么电话是卢烨华接的?
我翻开手机,又看了一眼董欣瑶发来的定位。是在城南的一家商务酒店,离她家不远。但卢烨华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卢烨华下班回来,看我刚和董欣瑶通完电话,他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曼玉,你和欣瑶走得太近了。”
我当时一愣,问他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把换下的皮鞋摆整齐,站起身看着我:“她没那么简单,你自己小心点。”
我当时就火了。店里有个老顾客刁难我,不给我好脸色。我一整天心情都不好,他这句话就像点着了引线。
“你够了啊,我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你是不是非得让我一个人憋死?”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书房。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他是在吃醋。吃董欣瑶的醋,觉得我把太多时间花在别的女人身上,忽略了他。
可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出租车拐了个弯,开进一条小路。酒店的大招牌在前面亮着,红色的灯光在夜里格外扎眼。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卢烨华的号码。通了,没人接。
我又拨董欣瑶的,也没人接。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像掉进了一口深井。
司机在酒店门口停下车:“到了,姑娘。”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站在酒店大门口,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但我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03
酒店大堂不大,装修也不算豪华。
前台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正低头看手机。
看见我走进去,她抬起头,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来找朋友,她在302房间。”
她看了我一眼,敲了两下键盘:“您朋友姓董吗?”
“对。”
“好,您直接上楼吧。电梯在左边。”
我点点头,往电梯那边走。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前台小姑娘又低下头看手机,好像我这个人跟谁一起来、来干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电梯缓缓往上走。我的腿开始发软,扶着电梯扶手,能感觉到手心的汗,滑腻腻的。
302房间在走廊尽头。我走到门前,抬起手,又放下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董欣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睡衣,头发有些散乱。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反而笑了,笑得特别温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来了啊,快进来。”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的问题像豆子一样往外蹦,却一个都问不出口。好半天,我才挤出一句:“欣瑶,你让我来干嘛?”
她侧了侧身,轻轻说:“你先进来再说。”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迈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买不久。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没有别人。
“卢烨华人呢?”我直接问。
她坐在床边,拍了拍床单,抬头看着我,说:“他还没来呢。曼玉,你别急,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那个老公值不值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进衣柜吧,他会来的。”她指了指房间角落里那个深色的衣柜。
“你疯了?”我瞪着她,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疯。”她的声音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信我,你躲进去,等一下你什么都看到了。到时候你就死心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董欣瑶很陌生。认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我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搭在把手上,冰凉冰凉的。
“欣瑶,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了我一把:“快进去,别磨蹭了。”
我咬了咬牙,拉开了柜门。
衣柜不大,挂着她几件衣服,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里面黑乎乎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钻进去,她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柜门锁上了。
我蹲在里面,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黑暗里,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04
我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卢烨华的声音:“欣瑶,你叫我过来到底要干嘛?”
“你先坐。”
“我没空陪你闹,曼玉在家等我。”
“她在家等你?你确定?”
卢烨华沉默了一秒,声音沉下来:“什么意思?”
董欣瑶笑了一声,笑得特别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那么爱她,却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你说她会不会觉得孤独?会不会觉得你不够关心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根本就不合适。”
卢烨华没有说话。
我蹲在衣柜里,咬着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流进嘴里,咸咸的。
“你知道吗,五年前我就认识你。”董欣瑶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不,应该说,我比曼玉更早认识你。”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来找你们系的肖鑫鹏吗?那时候我就见过你。你去学校操场找他,我刚好路过。你穿一件白衬衫,从操场那头走过来。阳光照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真好看。”
卢烨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董欣瑶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你眼里只有林曼玉,从来看不见别人。可我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赶紧捂住嘴,怕发出声音。
“你喜欢曼玉什么?她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连自己最好的朋友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她连自己为什么不能生孩子都搞不清楚,还天天在花店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你说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够了。”卢烨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我是让你听听这个。”
我听见一声按键声,然后一个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是我和董欣瑶通电话的声音。
“曼玉,你别哭,他那种男人不值得。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自己攒点钱,实在不行,就跟他离了,自己过。女人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也是我的,带着哭腔。
“欣瑶,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最近总是很晚回来,问他也不说。我怀疑他根本就是在骗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录音播完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这些通话,都是我和董欣瑶的私房话。
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些?
不,我都记得。
那都是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深更半夜给她打的电话。
我把她当成情绪垃圾桶,什么话都往外倒。
可她全都录下来了。
05
“你疯了。”卢烨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我没疯。”董欣瑶笑得特别淡定,笑得我浑身发冷,“我就是想让她看看,她是怎么一步步毁了自己的婚姻的。她跟你抱怨的那些话,你以为是我教她的吗?不是,她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她比你以为的,更不信任你。”
我浑身发冷,像被人推进了冰窖。
眼前这个董欣瑶,真的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董欣瑶吗?那个每次我哭她就递纸巾给我的人,那个说“曼玉你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人。
“你录这些干嘛?”卢烨华问。
“留着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特别稀松平常的事,“万一哪天用得着呢?你看,今天不就派上用场了?”
“你以为,我听了这些就会和曼玉离婚?”
“不,你不是这种人。”董欣瑶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让人害怕,“你是那种打死也不放手的人。所以我不指望你和她离婚。我只是想让她看到你有多爱她,然后让她自己走。”
“你——”
“你别说话,我还没说完。”董欣瑶打断了他,“你根本不知道,你们能在一起,是我成全的。当年肖鑫鹏追她的时候,是我拦住了他。他找到我,跟我说,欣瑶,你帮帮我,我喜欢曼玉。我笑着答应了他。可我转头就跟他说,她有男朋友了,你别想了。他才放弃的。”
卢烨华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听见董欣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想到,你来了。你来追她的时候,她高兴得像个傻子,天天在我耳边说你的好。我成全了你们,你们却把我当傻子。我笑着送你俩结婚,笑着喝你们的喜酒,笑着听她跟我说你有多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我每次笑着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我哪里比她差?她长得比我好看吗?她比我聪明吗?她不过就是运气好,刚好遇见了你而已。”
衣柜里,我用手背死死捂着嘴,眼泪浸透了袖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所以我这辈子,就想看看,她会不会失去你现在的一切。她要是过得好,我就难受。她要是过得不好,我就开心。”董欣瑶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你看,我这人是不是特别坏?”
“你不是坏,你是可怕。”卢烨华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真的太可怕了。你在我家附近蹲点了多久?你花了多少心思去做这些事?你不累吗?”
“累。但我停不下来。”董欣瑶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了。”
“那你就没想过,你老公怎么办?”
“郭松?他算什么?他不过是个开出租的,一辈子也出不了头。我嫁给他,是因为他老实、好控制。他知道你在曼玉心里的位置吗?他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卢烨华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见他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出来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出奇。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在等你自曝。你做的那些事,我早就查出来了。”
06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卢烨华打开手机,翻出什么东西,递到董欣瑶面前。我透过衣柜门缝,隐隐约约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照片。
“你让小郭跟踪我,拍我和同事吃饭的照片,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那些照片发给曼玉,假装是我在外面有人的证据。你还偷偷用曼玉的手机,给我发暧昧短信,然后又截图给她看。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董欣瑶没有说话。
“你给我妈打电话,假装是邻居,说你看见我在外面和一个年轻女人走得很近。我妈到现在还觉得我在外面养了人。她每次来家里,都旁敲侧击地问我,我都当没听见。”卢烨华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偷偷跟踪曼玉去花店,把她和一个男顾客说话的视频拍下来,发到网上,配什么标题?‘花店老板娘和陌生男子深夜独处’?那个男顾客后来气得要告你,你不知道吧?”
衣柜里,我的手放下来,愣住了。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店里确实来过一位男顾客,那人买了很多花,我在店里和他聊了一会儿,他后来说什么要告人,我还觉得奇怪,以为是他自己的事。
原来是这样。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你知道吗,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卢烨华说,“去年年底,你半夜开车到我们小区楼下,在我车轮胎上扎了几个钉子。你被小区监控拍到了。你没有注意到那个摄像头是新装的吧?”
“你……”董欣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给曼玉发照片开始。”卢烨华的声音很平静,“我请了人,查了你一年。只是没有找到实打实的证据,不想贸然说出来。我怕曼玉不信我,也怕打草惊蛇。”
我在衣柜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冲出胸膛。
“那你还跟我出来?”董欣瑶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配合我演今天这出戏?”
“因为曼玉不信我。”卢烨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忍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我暗示过她很多次,她不听。她总觉得你在关心她,你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我要是不让她亲眼看到,她这辈子都不会信。她会一直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是在挑拨你们的感情。”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响。
“你爱她?”董欣瑶的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
“爱。”
“她哪点比我好?”
“我不回答这种问题。”卢烨华的声音很清晰,掷地有声,“我只想说,你恨我可以,恨她不行。她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在背后捅她刀子。你知道她有多信任你吗?”
“你也觉得我坏?”
“我不评价你,我只评价你做的事。”
07
衣柜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我蹲了太久,腿已经麻了,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但我不敢动。我怕一推开门,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董欣瑶忽然哭了。
哭得很压抑,像是把十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了。
她哭着说:“我嫁了个开出租的,他对我再好有什么用?他每天回来就知道说今天跑了多少钱、哪个客人给了小费。我想要的是你你懂不懂?我每次看见曼玉跟我炫耀你给她买的花、买的包,我恨不得把那些东西全砸了!”
卢烨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你以为我不想当个好人吗?你以为我想做这些事?是我先看见你的!肖鑫鹏追她的时候,你来找他,你穿一件白衬衫,从操场那头走过来。阳光那么大,你眯着眼睛,抬手挡了一下。我站在走廊上,看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要是我的就好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着,像是要把整个青春期的委屈都倒在这儿了。
“可是你呢?你连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你和她谈恋爱、求婚、结婚,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我笑着祝福她,可她每一次幸福,都在我心上划一刀,划得血淋淋的。你懂不懂?你懂不懂那种感觉?你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还要笑着祝福?”
卢烨华沉默了很久。
“我懂。”他说,声音很低,“但我没办法。”
“我知道你没办法。”董欣瑶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哭够了,“我今天找你出来,就是想亲手了结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我只是想让她看到你有多好,然后让她自己走。”
“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她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沙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报警?还是告诉我老公?”
“我不打算怎么样。”
“你走吧。”卢烨华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从今天起,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值不值得。你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把自己变成这样,值得吗?”
“你恨的不是曼玉,你恨的是你自己。”卢烨华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你恨自己不敢表白,恨自己选择了郭松。你只不过是把对自己的不满意,转嫁到她身上了。你好好想想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门开的声音,又关上。然后是脚步声,走到衣柜前面。
卢烨华敲了两下柜门。
“出来吧。”
我推开门,从衣柜里慢慢爬出来。腿麻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冰凉的地板贴着我发烫的皮肤。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好半天,我才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里面的?”
“从进门的时候。她房间里有股香水味,衣柜门缝露出一截你的裙角。你是来的时候穿的那条裙子,我记得。”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揭穿?”
“我想让你自己听听,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在我对面蹲下来,伸手帮我擦了擦眼泪,“曼玉,我跟你说过,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信。”
“我……”
“我不怪你。”他说,“你一个人在花店里待惯了,身边就她一个能说话的人,不信她信谁?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不会信。”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打在地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我要是不听你解释,我是不是就已经跟她走了?”
“你不会。”他说,“你不是那种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眼眶也红了。
“所以,”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这五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把她引来的?”
“谁都没毛病,就是被人挖了坑。她蓄谋多年,你防不胜防。”
我忽然笑了。笑完之后,又哭了。
08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帘没拉,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天空渐渐泛白。我坐在床边,他蹲在我面前,我们说了很多话。
他说了这一年多来他查到的所有事情。
董欣瑶做的每一件小事,他都查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我婆婆重男轻女,就在她耳边吹风,说我身体不好就是因为我年轻时不懂保养。
她私下联系我花店对面开水果店的老板娘,让人家天天在店里说我坏话,那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以为是顾客们自己说的。
她半夜给我发短信,假装是我忘关的花店卷帘门自动报警的短信,让我大半夜跑回店里看,结果什么事都没有。
她就是故意折腾我,让我睡不好觉,让我神经衰弱,让我越来越依赖她这个“知心姐姐”。
她还干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有一次我过生日,卢烨华给我买了一条项链。
她那天来花店看我,看见我脖子上的项链,笑着说“你老公对你真好”。
结果三天后,她跟我哭诉,说郭松从来不会给她买礼物,说她也想要一条一样的。
我当时心软,觉得她可怜,就把项链借她戴了几天。她还给我的时候,我没仔细看,直接放进了抽屉。
后来卢烨华问我怎么不戴那条项链了,我说借给欣瑶了。他当时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我现在才明白,她那几天根本就是戴着那条项链去见了卢烨华,想让他误会是我把项链送给她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卢烨华没提这件事,可能当时他已经开始怀疑董欣瑶了,不想打草惊蛇。
我听着听着,整个人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你会信吗?”他看着我。
我沉默了。
是的,我不会信。
我怎么可能会信一个陪了我十几年的人,背地里在给我挖坑?我可能会觉得卢烨华是在挑拨我们的关系,是在嫉妒我的友情。
“你是怎么开始查她的?”我又问。
“你记得有一回你给我打电话,说欣瑶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吗?”
我记得。那是我最信任她的时候。
她带我去了一个私人诊所,说那个医生很厉害,专治不孕不育。
我去了,花了好几千块钱,拿了一堆药回来吃。
结果不但没用,反而让我那几个月身体更差了。
“那家诊所的医生我查过了,根本就是个骗子,没有行医执照。他治不了病,只会开药赚钱。董欣瑶和他有分成,她每带一个人去,就能拿三成回扣。”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我十几年的信任,在她眼里,就是按人头算钱的生意。
09
后来我回到家,在客厅里坐了三天。
没有开手机,没有见任何人。
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饿了就吃几口冰箱里的剩饭,渴了就喝自来水。
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晚的画面。
董欣瑶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我一条没看。
第四天早上,天刚亮,我打开了一个信封。
那封信是快递送来的,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回信地址。我用剪刀剪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纸上有三行字,笔迹我再熟悉不过。董欣瑶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的人一样,看起来温柔,实则用力很重。
“我后悔了。”
“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我走了。”
是董欣瑶的字,不会错的。她写字的习惯我知道,她写“走”字那个撇,总是写得很长,像故意甩出去的。这张纸上也一样。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心里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剪断了。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松得有点不真实。
我给卢烨华打了个电话。
“她走了。”
“我知道。”他说,“郭松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她人呢?”
“去外省了。她跟她妈说自己想去外面闯一闯。郭松也没拦她,给她收拾了行李。”
“她没说什么吗?”
“郭松说她走的时候哭了,说对不起,让他找个好女人。郭松问她什么意思,她没回答。”
我嗯了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我还好。”我说。是真的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挂完电话,我翻出打火机,把信烧了。
蓝色的火焰舔着白纸,纸边卷起来,变成黑色,然后化成灰。纸灰落在烟灰缸里,轻飘飘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烧完信,去洗了把脸。洗脸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也有些差。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但也说不上难看。
花店好久没开门了,该去打理一下了。
10
我和卢烨华没有离婚。
他在那天晚上就跟我说了,离不离婚是我的选择。
他对得起我,也对得起这段婚姻。
但他也说,如果我实在受不了这些事,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他也接受。
我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因为不信任他。相反的,我很感激他。感激他一直默默查那些事,感激他愿意让我亲眼看到真相,而不是一个人扛着。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那段被人推着走的黑暗里慢慢拉出来。就像一棵长歪了的树,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直过来。
我搬到了花店楼上阁楼住。
阁楼很小,以前是放杂物的。
我收拾了好几天,才腾出一点地方来。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挂衣服的柜子,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但那里采光好,白天阳光从斜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卢烨华每天来给我送饭。
他不催我回去,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饭点就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炒时蔬,有时候是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
他把饭盒递给我,问一句“今天还好吗”,我说好,他就点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有一天,他没来。
我等到下午两点,饭盒也没见着。我有些意外,拿起手机想打给他,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他来了。手里不是饭盒,是一束百合花。白色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今天发工资,给你买了花。”他说。
我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花店里的花我见得多了,从来没什么感觉。
可这一刻,我抱着他送的花,心里像有温水流过。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
“我知道。”他站在店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我乐意。”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我没说话,抱着花走回柜台里,找一个玻璃瓶子装了水,把花一支一支插进去。百合的花瓣沾了水,香气更浓了。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一个月后,我把花店的招牌换了。
以前叫“曼玉花坊”,是卢烨华出钱帮我开的。我找人做了一块新招牌,木头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曼玉与花”。
卢烨华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为什么想起换?”
“因为以前的花店是咱们一起开的,有你的心血。现在我想自己开着试试,用自己的名字。”
他没接话。但我知道他懂了。
董欣瑶没有回来过。
郭松偶尔会来花店买花。
他来的时候不多,有时候三五天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才来。
每次都是匆匆来,买一束最便宜的菊花,付完钱就走,从不说什么。
有一回店里没什么人,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欣瑶还好吗?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
“那你……”
“我还好。”他说,“我一个人也能过。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拦不住。”
我没再问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天渐渐凉了。
我每天开门、进花、卖花、关门,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卢烨华还是每天都来,有时候送饭,有时候带一杯热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店里坐一会儿。
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看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有些灰白,看着有些年纪了。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百合花前面停下来,看了很久。
“这花多少钱一支?”
“你要的话,我送你一支。”我说。
他愣了愣,抬头看我。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
我笑了,说:“就当谢谢你,当年没选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曼玉,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的。”
他没否认。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拿了一支百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那支百合在他手里,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摆动。
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金黄,斑驳交错,像时光的形状。
我回到店里,拿起手机,给卢烨华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吗?今天我包了饺子,你过来吃吧。”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很快就回了:“在路上了,十分钟到。”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低头修剪手边的花。店里很安静,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百合花上,白得发光。
那些好的、坏的、笑过的、哭过的,都过去了。
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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