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的那个冬天，襄阳城西二十里外的隆中，一片寂静。
时年四十七岁的左将军刘备，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间茅庐了。
茅庐的主人、身高八尺的诸葛亮还在午睡。
关羽和张飞站在院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刘备却只是站在阶下，双手垂过膝盖，静静地等着。
这个动作——垂手下膝，是他自少年时代就有的身体特征。
此刻，这个双手过膝的男人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关乎他此后半生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将决定今天人们对他的全部记忆——那个被一些人奉为仁义之君、被另一些人斥为“伪君子”的刘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
涿郡涿县，楼桑里。
汉延熹四年，一个男婴降生在这户姓刘的人家。
他的祖父刘雄举过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父亲刘弘，世代在州郡做官。
往上追溯，他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的儿子刘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后来因“酎金”案失侯，便在此安了家。
这个皇族血统传到刘备这一代，已经稀薄得如同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但这根丝线没有断在刘备手里——因为他的父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孤儿寡母，以贩履织席为生。
少年刘备跟着母亲在街边编草鞋、卖草席，手指上全是草茎割出的口子。
他的家舍东南角的篱笆旁，长着一棵桑树，高五丈多，远远望去像一辆小车盖。
路过的人都说这树不寻常，怕是要出贵人。
刘备和同族的小孩在树下玩耍时，指着树冠说：“我将来一定要乘坐这样的羽葆盖车。”
他的叔父刘子敬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胡说，会灭了我们全家的！”
十五岁那年，母亲让他外出求学。
他和同宗的刘德然、辽西的公孙瓒一起，拜在同郡名儒卢植门下。
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经常资助刘备，给的钱和给自己儿子的一样多。
刘元起的妻子埋怨道：“各家有各家的日子，怎么能一直这样呢？”
刘元起说：“我们家族里有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
公孙瓒和刘备交情很深，因为公孙瓒年长，刘备以兄事之。
但这个“不是普通人”的少年，却不太喜欢读书。
他喜欢的是狗马、音乐、漂亮的衣服。
他身高七尺五寸——大约一米八左右——双手垂下来能超过膝盖，转过头能看到自己的耳朵。
他不爱说话，善待下人，喜怒不形于色。
他喜欢结交豪侠，年轻人都争着追随他。
中山的贩马商人张世平和苏双，家财累积千金，在涿郡一带贩马时见到了刘备，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便给了他很多钱财。
刘备就用这些钱招揽徒众。
一个织席贩履的穷小子，靠着一笔商人的投资，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的队伍里，有河东人关羽，有涿郡人张飞。
他与这两人同榻而眠，恩若兄弟。
汉灵帝末年，黄巾起义爆发。
刘备带着他的追随者，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军，立了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
但没过多久，朝廷下诏，要对因军功做官的人进行淘汰。
督邮来到安喜县，刘备前去求见，督邮称病不见。
刘备一怒之下，径直闯入，把督邮从床上绑起来，抽了两百鞭，解下自己的印绶套在督邮脖子上，绑在拴马桩上，然后弃官逃亡。
后来，大将军何进派都尉毌丘毅到丹杨募兵，刘备同行。
走到下邳遇上贼寇，力战有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
不久又辞官。
后来做了高唐县尉，升为县令。
县城被黄巾军攻破，他往北投奔了中郎将公孙瓒。
公孙瓒上表举荐他为别部司马，派他和青州刺史田楷一起抵御冀州牧袁绍。
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后领平原相。
平原郡有个叫刘平的人，一向瞧不起刘备，耻于屈居其下，派刺客去刺杀他。
刺客来到刘备面前，却下不了手，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刘备，然后离开了。
《魏书》记载得更详细：刘备并不知道此人是刺客，待他甚厚，刺客被感动，说出了实情。
当时百姓饥饿，四处劫掠，刘备对外抵御贼寇，对内施舍财物，对来归附的人，必定同席而坐，同器而食，不加挑选。
因此很多人归附他。
在平原期间，赵云来投。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原本隶属公孙瓒。
公孙瓒派刘备为田楷抵御袁绍时，赵云随从刘备，主管骑兵。
《云别传》说，赵云身长八尺，姿颜雄伟。
刘备见到赵云，深加接纳。
赵云跟随刘备到了平原。
初平年间，刘备开始了他漫长的流浪生涯。
袁绍攻打公孙瓒，刘备与田楷向东驻扎在齐地。
曹操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向田楷告急，田楷和刘备一起前往救援。
当时刘备自己有一千多士兵，加上幽州乌丸等少数民族的骑兵，又从饥民中招募了几千人。
到了徐州，陶谦又拨给他四千丹杨兵。
刘备于是离开田楷，归附了陶谦。
陶谦上表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驻扎小沛。
陶谦病重时，对别驾糜竺说：“没有刘备，徐州是安定不了的。”
陶谦死后，糜竺率徐州人众迎接刘备。
刘备推辞不受。
下邳人陈登劝他说：“如今汉室衰颓，天下大乱，建功立业正在今日。
徐州殷实富庶，人口百万，希望您委屈就任。”
刘备说：“袁术近在寿春，他家四代有五个人做过三公，天下人心归附，你们可以把徐州托付给他。”
陈登说：“袁术骄横自负，不是治理乱世的人才。
现在大家计划为您招募十万步骑兵，进可匡扶朝廷、安民济世，退可割地称雄。
如果您不答应，我陈登也难以接受您的意见了。”
北海相孔融也对刘备说：“袁术岂是忧国忘家的人？
他不过是坟墓中的枯骨，不值一提。
如今百姓拥戴贤能者为主，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辞而不受，将来会后悔的。”
于是刘备接管了徐州。
兴平二年，吕布被曹操击败后投奔刘备。
刘备收留了他。
建安元年，袁术攻打徐州。
刘备率军与袁术在盱眙、淮阴一带对峙。
曹操上表举荐刘备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
就在刘备与袁术相持的时候，吕布趁机袭击了下邳。
下邳守将曹豹反叛，献城投降吕布。
吕布掳走了刘备的妻子儿女。
刘备率军转往海西。
他请求与吕布和解，吕布归还了他的家属。
刘备派关羽镇守下邳，自己回到小沛，又聚集了一万多人。
吕布觉得威胁太大，亲自率兵攻打。
刘备兵败，投奔了曹操。
曹操厚待刘备，任命他为豫州牧。
他给了刘备军队和粮草，让他收拢残部。
刘备与曹操联合攻打吕布，吕布被擒杀。
刘备随曹操回到许都，曹操表举刘备为左将军。
曹操对刘备礼遇甚厚，出则同车，坐则同席。
有一天，曹操从容地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刘备正在吃东西，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听懂了曹操话里的杀机。
他靠着打雷掩饰了过去。
刘备在许都期间，参与了车骑将军董承等人领受的汉献帝衣带密诏。
后来，曹操派刘备和朱灵去截击袁术。
袁术病死，刘备率军到了徐州，杀了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守下邳，自己驻扎小沛。
东海昌霸等人反叛，郡县纷纷归附刘备，人数达到数万人。
刘备派孙乾与袁绍联合。
曹操派刘岱、王忠攻打刘备，没有取胜。
建安五年，曹操亲自东征刘备。
刘备兵败，关羽被擒。
刘备逃到青州，投奔了袁绍。
袁绍派刘备和文丑一起阻击曹操。
文丑战死。
后来刘备以联合刘表为名，率军南下。
曹操派曹仁攻打刘备。
刘备投奔了荆州牧刘表。
刘表厚待刘备，但对他有所猜忌，让他驻扎在新野。
在荆州，刘备一住就是七年。
二
建安六年到建安十二年，刘备在新野虚度了七年光阴。
他请颍川人徐庶做谋士。
徐庶向他推荐了诸葛亮。
于是有了隆中那场见面。
诸葛亮分析了天下大势：曹操已经拥有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可与之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了三代，国险而民附，可以为援而不可图；荆州是用武之地，但刘表守不住，这是上天赐给将军的；益州险塞，沃野千里，但刘璋暗弱，张鲁在北面，百姓殷实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将军是汉室宗亲，信义著于四海，如果能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这就是《隆中对》。
一个从织席贩履起家的四十七岁男人，和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在一间茅草屋里，勾勒出了一个帝国蓝图。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荆州。
刘表病逝，他的儿子刘琮投降了曹操。
刘备当时驻扎在樊城，不知道刘琮已经投降。
等他知道了，曹操的大军已经到了宛城。
刘备率军经过襄阳，诸葛亮劝他攻打刘琮、夺取荆州。
刘备说：“我不忍心。”
他在刘表墓前祭拜，哭着离开。
荆州百姓跟随他南下的有十几万人，辎重有数千辆，每天只能走十几里。
有人劝刘备丢下百姓快走，刘备说：“成大事的人必须以人为本。
现在百姓跟随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
曹操率领五千精锐骑兵急追，一日一夜行军三百多里，在当阳长坂追上了刘备。
刘备丢下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骑马逃走。
张飞率二十名骑兵断后，据水断桥，瞋目横矛说：“我是张飞，可来决死战！”
曹操军没有人敢上前。
赵云保护着甘夫人和刘禅，从乱军中杀出。
刘备逃到夏口。
他派诸葛亮出使东吴，与孙权结盟。
孙权派周瑜、程普等率水军数万，与刘备合力。
十二月，孙刘联军与曹操在赤壁交战，大破曹军，焚烧了曹操的船只。
刘备与吴军水陆并进，一直追到南郡。
赤壁之战后，刘备上表推举刘琦为荆州刺史。
他南征荆州南部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四郡太守全部投降。
刘琦病死后，部下推举刘备为荆州牧。
孙权有些忌惮，把妹妹嫁给刘备。
刘备到京口见孙权。
周瑜上书孙权说：“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
我认为应该把刘备迁到吴郡，为他修建宫室，多给他美女玩好，让他沉迷享乐，把关羽、张飞分开，各置一方，这样大事可定。
如果把土地割让给他，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恐怕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孙权没有采纳。
刘备以左将军身份兼任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要派钟繇讨伐汉中张鲁，非常恐惧。
别驾从事张松对刘璋说：“曹操兵强，如果得了汉中，必定来攻益州。
刘备是您的同宗，善于用兵，又和曹操有仇，不如请他入蜀，让他讨伐张鲁。”
刘璋同意了。
张松让法正去见刘备。
法正对刘备说：“刘璋暗弱，张松在内部，如果夺取益州，凭借那里的富庶，成就大业，易如反掌。”
刘备犹豫不决。
庞统进言说：“荆州荒芜残破，人物殆尽。
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施展。
益州户口百万，土地肥沃，财物丰富，如果得到它，足以成就大事。”
刘备说：“我与曹操势同水火。
操以急，我以宽；操以暴，我以仁；操以谲，我以忠。
如果为了小事就失信于天下，我是不做的。”
但他还是率军入川了。
他留诸葛亮、关羽、张飞守荆州，自己率步卒数万人入益州。
刘璋从成都赶到涪县迎接刘备，两人相见甚欢。
庞统对刘备说：“现在趁此机会，可以当场把刘璋抓起来，这样将军不用动兵就能平定一州。”
刘备说：“我刚到，恩信未立，不能这样做。”
刘璋给刘备大量军资，让他去讨伐张鲁。
刘备北上到了葭萌关，却没有进攻张鲁，而是厚树恩德，收买人心。
建安十七年，曹操攻打孙权，孙权向刘备求救。
刘备对刘璋说：“孙权与我唇齿相依，如果曹操得了东吴，荆州也危险了。
请您给我一万兵和物资，我去救孙权。”
刘璋只给了他四千兵，物资也只给了一半。
刘备以此为由激怒部下说：“我为了益州远道而来，刘璋却如此吝啬，让人怎么为他卖命！”
恰好张松的兄长张肃告发张松勾结刘备，刘璋杀了张松。
双方关系破裂。
刘备率军南下，攻取涪县。
刘璋派李严等人抵抗，李严投降了刘备。
刘备军势大振，分派诸将平定周边郡县。
诸葛亮、张飞、赵云也率军从荆州入蜀。
建安十九年，刘备包围成都。
刘璋在城中还有三万精兵，粮草足够支撑一年，吏民都愿意死战。
但刘璋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对百姓没有恩德。
现在百姓为我打仗，死伤无数，都是我的罪过。
我怎么忍心！”
于是开城投降。
刘备迁刘璋到公安，把财物还给了他。
刘备自领益州牧。
但代价是巨大的。
庞统在围攻雒县时中流矢而死，年仅三十六岁。
建安二十年，孙权派诸葛瑾向刘备索要荆州。
刘备说：“等我得了凉州，就把荆州给你们。”
孙权大怒，派吕蒙袭取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刘备率军五万到公安，让关羽入益阳。
双方剑拔弩张。
正好曹操攻打汉中张鲁，张鲁逃到巴中。
刘备担心曹操占据益州北部，便与孙权讲和，以湘水为界，平分荆州。
江夏、长沙、桂阳属东吴，南郡、零陵、武陵属刘备。
建安二十三年，刘备率诸将进军汉中。
他派吴兰、雷铜等进攻武都，被曹军所杀。
刘备转而攻打阳平关。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刘备从阳平关南渡沔水，沿山势前进，在定军山扎营。
老将黄忠居高临下，斩杀了曹操的征西将军夏侯渊。
曹操亲自从长安率军南征。
刘备远远望着曹操的军营，说：“曹操虽然来了，也无能为力，我一定会得到汉中。”
他据险不战，消耗曹军。
到夏天，曹操果然撤军北还。
刘备占据了汉中。
这年秋天，刘备称汉中王。
他分封了四方将军：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
诸葛亮为军师将军。
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
三
就在刘备称汉中王的同一年，关羽率军攻打樊城的曹仁。
曹操派于禁增援。
汉水暴涨，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
关羽威震华夏，曹操甚至考虑迁都。
但孙权不愿看到关羽坐大。
司马懿和蒋济对曹操说：“关羽得志，孙权一定不愿意。
可以派人劝说孙权袭击关羽后方，答应把江南封给孙权。”
曹操采纳了。
孙权派吕蒙偷袭荆州。
吕蒙白衣渡江，守将糜芳、傅士仁投降。
关羽后方失守，军心瓦解，退守麦城。
孙权派潘璋、朱然截断关羽退路。
十二月，关羽和儿子关平在临沮被擒杀。
荆州全部落入孙权之手。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的愤怒可想而知。
《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初，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曹丕称帝。
次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年号章武。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伐吴。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亲率大军东征。
孙权派使者求和。
刘备不许。
蜀军从巫峡出发，沿长江东下，连营数百里，一直推进到夷陵界。
刘备派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
他派吴班率数千人在平地立营挑战。
东吴大都督陆逊坚守不出。
双方相持了几个月。
章武二年闰六月，陆逊发起总攻。
他命士兵各持一把茅草，火攻蜀军营寨。
大火连烧四十多座营垒。
蜀军大溃，冯习、张南、傅肜等战死。
刘备退守马鞍山，陆逊四面围攻，蜀军死伤万余人。
刘备趁夜突围，逃到白帝城。
章武三年春，刘备病重。
他把诸葛亮从成都召到白帝城。
在永安宫中，刘备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十倍于曹丕，一定能安邦定国，成就大事。
如果我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才，你可以自取。”
诸葛亮涕泣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又对刘禅写下遗诏：“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他还让刘禅读《汉书》《礼记》，闲暇时看《六韬》《商君书》。
四月二十四日，刘备在永安宫病逝。
终年六十三岁。
谥号昭烈皇帝。
葬于成都惠陵。
四
陈寿在《三国志·先主传》的最后写道：“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他把刘备比作汉高祖刘邦。
这个评价很高。
但同时陈寿也说：“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
但曹操的评价也许更直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一个能够被曹操视为唯一对手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伪君子”。
周瑜的看法同样犀利：“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
“枭雄”二字，是那个时代的人对刘备最真实的判断。
那么，“伪君子”的说法从何而来？
一部分来自《三国演义》的过度美化。
小说把刘备塑造成了完美的仁义化身，反而让后世读者产生了逆反心理。
鲁迅说刘备“仁厚而近伪”——这大概是最精准的批评。
另一部分来自对刘备行为的审视：他投靠过六个人——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他得了徐州，又丢了徐州；他入蜀帮助刘璋，最终却夺了刘璋的益州；他口口声声仁义，却在关键时刻毫不手软。
但是，如果仔细审视这些行为，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刘备从未主动背叛过任何一个收留他的人。
他离开公孙瓒是因为陶谦邀请他去救援徐州；他离开曹操是因为参与了衣带密诏；他离开袁绍是以联合刘表为名；他取代刘璋，是在刘璋先对他翻脸之后。
他投靠过很多人，但他从来没有屠过城。
曹操屠过徐州，孙权在合肥也杀伐无数，但刘备的军事生涯里，找不到一次屠城的记录。
他也没有靠父兄。
曹操的父亲曹嵩是太尉，祖父曹腾是大长秋；孙权的父亲孙坚是长沙太守，哥哥孙策打下了江东基业。
而刘备的父亲刘弘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以贩履织席为生。
他的起点，是三个雄主中最低的一个。
他没有霸占别人的老婆。
吕布夺了他的妻子，他和解后接回来；曹操在徐州掳走了他的妻子，关羽千里走单骑送了回来；他娶了孙权的妹妹，那是政治联姻。
在私德上，史书没有留下刘备的任何污点。
所以，刘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伪君子。
他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人，一个从社会最底层一路拼杀到皇帝宝座的人。
他有理想——兴复汉室，但这个理想被现实一次次击碎。
他有原则——不屠城、不背信，但原则在生存面前常常需要妥协。
他善于用人——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庞统、法正，每一个都愿意为他效死。
他也善于表演——喜怒不形于色，是他在少年时代就学会的生存技能。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定义刘备，也许“枭雄”比“伪君子”更准确。
枭雄不是英雄，枭雄也不是小人。
枭雄是在乱世中凭借自己的智谋和毅力，从底层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刘备是枭雄，但他是那个时代唯一一个带着仁义面具的枭雄。
面具戴久了，就长在了脸上。
也许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心。
建安十二年的那个冬天，隆中的茅庐外，刘备终于等到了午睡醒来的诸葛亮。
诸葛亮为他分析了天下大势，画出了一张三分天下的蓝图。
那一刻，这个四十七岁、半生颠沛流离的男人，眼里一定有光。
他的一生，从涿郡街边的草席摊开始，到成都的皇帝宝座结束。
中间是无数次的逃亡、投靠、失败、再起。
他没有屠过城，没有霸占别人的老婆，没有靠父兄。
他靠的是一张中山靖王之后的名片——虽然这张名片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他靠的是一群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兄弟；他靠的是一次次跌倒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那股韧劲。
隆中的那间茅草屋早已不在了。
但那个在阶下等待的身影，那个双手垂过膝盖、静静伫立在冬风里的男人，用他的一生回答了那个问题——关于仁义与伪善，关于理想与现实，关于一个织席贩履的少年，如何一步步走到了历史的最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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