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底下,往常这个时候总聚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儿,可那天早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端着搪瓷缸子出来蹲门口喝粥,听见隔壁李婶压着嗓子和谁嘀咕:“赵志明家出事了,两口子昨晚上走的,喝那东西,早上才发现。”我手里的缸子差点没端住,里头半碗粥晃出来泼在手背上,烫得一哆嗦。李婶回头瞥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人硬了,脸色铁青,屋里有股子味儿。”
赵志明是我喊了十来年的赵叔。他媳妇姓陈,瘦瘦小小的一个,见人总先笑三分。这两口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本分,赵叔农闲去工地搬砖,肩膀磨破皮也不吭一声,陈婶在家编竹筐,手指头被篾条划得全是口子,还照样去集市上卖。他们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欠别人一毛钱都惦记着还。谁能想到,这样两个人,最后是让人用门板抬出来的。
我撂下缸子就往外跑,到那一看,门口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圈人。村干部在拦着不让近前,派出所的警车停在路边,两个年轻民警在里头拍照、做记录。我没挤进去,远远站在人堆里听。
“是他家那小子惹的祸。”有人小声接话。
“赵小伟?不是在城里送外卖吗?”
“就是他!在网上捅了窟窿,借了钱还不上了,滚雪球一样滚到几十万。催债的天天打电话发短信,老赵两口子哪里扛得住。”
几十万,放在我们这种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钱的村子里,那就是一座山,能把人活活压扁的山。
赵小伟我熟,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光着脚丫子满村跑,逮蚂蚱、掏鸟窝,没少跟着我屁股后头转悠。他中专毕业那年十八岁,背着个双肩包去了城里,逢年过节回来人模人样的,头发烫得卷卷的,穿着带钩子的运动鞋,还总给家里提箱牛奶。村里人见了都竖大拇指,说老赵家祖坟冒了青烟,这娃儿要出息了。赵叔嘴上不说,眼角眉梢都是笑纹。
可谁又知道,这光鲜背后是个无底洞。赵小伟在城里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到手也就四五千。可他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五,手机用的是最新款,鞋柜里摆着好几双名牌。他不想让工友瞧不起,不想每次出去吃饭都推三阻四,不想别人请他喝奶茶他连回请一杯都舍不得。有一回聚餐,别人都抢着买单,他缩在角落里假装看手机,那种滋味儿,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于是他在某个半夜,躺着刷手机的时候,点进了一个广告,借了第一笔钱。不多,五千块。他买了一件外套、一双鞋,请了两个工友吃了一顿烧烤,钱就见了底。第二个月要还,他手头紧,就又找了个平台借了八千补上。再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像赌徒一样拆东墙补西墙,到去年年底,欠条上写的数字已经滚到了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啊。赵叔在工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搬,一天挣一百二,得搬三千多天,十年不吃不喝才够。赵叔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上个月赵小伟从城里跑回来了,瘦得像根枯柴,两个眼窝凹进去,整宿整宿不睡觉,抱着手机发呆。陈婶问他怎么了,他闷着不吭声,问急了就嗷一嗓子:“别问了行不行!”再问就抱着脑袋哭。后来催收的电话打到了赵叔手机上,赵叔这才知道,他儿子在外面欠了三十七万块钱,不是赌博输的,不是被人骗的,就是一笔一笔花掉了——买这个买那个,给女主播刷礼物,吃吃喝喝,钱像水一样流走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那天下午,赵叔从院子里抽出笤帚,把赵小伟从屋里揪出来,劈头盖脸地抽。赵小伟跪在水泥地上,抱着头嚎:“爸我不敢了,爸你饶了我,我改,我真改!”陈婶上来拦,被赵叔一把搡到墙根,后脑勺磕在砖头上,一声没吭又爬起来拉。邻居们赶过来劝,我也去了。赵叔一米七的个头,膀大腰圆的一个庄稼汉,打到后来自己先瘫了,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眶红得吓人。
那天晚上,从他家院子里传出来摔东西的动静,还有陈婶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针一样扎人。后来又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第二天天刚亮,陈婶来我家敲门,头发没梳,眼睛肿得像烂桃,跟我爸借三百块钱,说去镇上买点日用品。我爸掏钱给了她,问她家里有没有事。她咧了咧嘴,笑了一下,说:“没事,挺挺就过去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心酸的笑。
她那三百块钱,买的不是日用品,是两瓶敌敌畏。
其实赵叔两口子不是没试着想办法。他们拉下老脸去亲戚家借钱,可三十七万,谁家拿得出来?借来借去凑了不到两万,塞牙缝都不够。他们又跟赵小伟说,去派出所报案,找律师问问,看能不能协商减免一些。可赵小伟一听要报警就哆嗦,说催债的人放过话——报警没用,他们有办法找到老家来,让全家不得安生。孩子被吓破了胆,赵叔也被磨没了心气。
真正压垮赵叔的,不是那三十七万块钱的数目,是他儿子跪在地上说的那句:“爸,我就是想跟他们一样。”就这一句话,把赵叔一辈子的脊梁骨抽断了。他供儿子读书,送儿子去城里,指着儿子能活出个人样来。结果儿子拿命去换的,不过是一双鞋、一顿烧烤、几句主播的“谢谢哥哥”。
那天夜里,赵叔和陈婶把两瓶药分了。他们并排躺在堂屋的凉席上,手攥着手,像年轻时在田埂上并排躺着看星星那样。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硬了,席子上一片污迹。而赵小伟呢,那一整晚在镇上的网吧里,戴着耳机打游戏,桌角搁着半瓶冰可乐。他推门回家看见堂屋里两具硬邦邦的尸体时,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虾,缩在门槛上嚎。那声音凄厉得把全村人都惊醒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翻了跟头。
村里人帮忙把赵叔和陈婶用门板抬出去,赵小伟跪在院子中间磕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磕出了血印子。他扒着门板喊妈,喊得嗓子劈了叉:“妈你醒醒,我拿命还你行不行!我这就去死!”可陈婶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他跌了跤那样,跑过来把他搂在怀里拍着背说“不疼不疼”了。
后来警察来了,把赵小伟带走做笔录。再后来他回来了,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门。第四天他舅舅从外地赶来,把他接走了。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有人说他去南方打工了,有人说他去了庙里,也有人说他疯了。谁知道呢。
老赵家的院子空了。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院子里晾衣绳上还搭着陈婶没来得及收的两件褂子,风一吹,袖子摆来摆去,远远看着像两个人在招手。夜里从门口经过,能听见野猫在里头叫,一声长一声短,瘆得慌。
我后来老琢磨这件事,想得多了,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赵小伟想跟别人一样,可他不知道,有些人光是为了“跟别人一样”,就把一辈子的老本都搭进去了。老话说得好,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可他偏不肯认自己的头小,硬要去抢一顶大帽子,结果把自己扣死了不算,还把爹妈也拖进了坑里。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个人在城里举目无亲,身边全是穿名牌用新款的人,他扛得住几回攀比?那些平台动动手指就放款,利息翻着跟头往上涨,他一个送外卖的中专生,能算清楚利滚利最后是多少?
赵叔和陈婶走了,欠的钱还在。赵小伟还没死,可他那条命,从他推开家门看见爹妈躺在堂屋里的那一秒起,就已经废了一大半。他这辈子,不管是打十年工还是二十年工,都还不清了。不是钱的事,是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两具硬邦邦的身子,看见席子上那一摊,看见他爸他妈攥在一起的手——到死都没松开。
那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现在还在网吧那台机器的桌角上摆着吗?还是早就被保洁阿姨收走扔了?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路过村口墙上那行“远离非法网贷”的红底白字标语,我脑子里闪出来的,全是陈婶那天早上站在我家门口说“挺挺就过去了”的样子。一个“挺”字,到头来挺成了两具冰冷的尸首。我不禁想问——这世道,到底是谁把老实人逼到了这步田地?是那些放贷的平台,还是赵小伟自己,还是那个让穷人家的孩子连喝杯奶茶都要咬牙才敢掏钱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东西?
没人答得上来。风从老赵家空荡荡的院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跟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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