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知意,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我没急着听,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茶水间落地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我深吸一口气,才点开那条语音。
婆婆的声音尖锐又急促:“知意啊,你弟弟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一套房子首付。你们做哥嫂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我跟你爸商量了,你们拿五十万出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十万。
我和陆衍结婚五年,从租房到买房,从还贷到装修,每一分钱都是两个人加班熬夜挣来的。去年刚把房贷还清,卡上剩下的存款也就六十多万。婆婆一张嘴就要五十万,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我没立刻回复,先把语音转发给了陆衍。
陆衍是我们集团的财务主管,做事向来沉稳理性。我想他至少会说一句“我们商量一下”,或者问问我怎么看。可我等了半小时,他只回了两个字:“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
晚上九点多,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改方案。他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叫住他:“妈今天发的语音,你听到了吧?”
他嗯了一声,径直往卧室走。
我跟上去,站在卧室门口看他解开领带。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打领带的动作干净利落。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是一片平静。
“陆衍,我想跟你聊聊这件事。”我说。
他把领带挂在衣架上,转过身看着我:“有什么好聊的?我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说她的,我们不搭理就行了。”
“不搭理?”我有些意外,“你觉得这事能糊弄过去?”
陆衍皱了皱眉:“那你想怎么样?真拿五十万出去?我们自己还要过日子呢。”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不是想给这笔钱的。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开口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弟确实要结婚了,咱们作为哥嫂,一点表示都没有也说不过去。要不这样,拿十万意思意思?”
十万。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十万拿出来,我们手头就只剩五十万出头了。万一有个急事,这点钱根本不够应急的。
“我觉得太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咱们自己日子还没过稳当呢。而且小叔结婚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们来出这个钱?”
陆衍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姜知意,那是我亲弟弟。”
“我知道是你亲弟弟。”我往前走了一步,“可我们也是普通工薪阶层,不是开银行的。你爸妈手里又不是没钱,他们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多,这些年攒了不少吧?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出?”
“你这话什么意思?”陆衍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一直在占你便宜?”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我的话。
“我没那个意思。”我放缓语气,“我只是觉得,帮衬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五十万太多了,十万也不少。我们可以量力而行,比如给两万块钱红包,再送点家电什么的,也算尽到心意了。”
陆衍没说话,转身走进卫生间,啪的一声关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里堵得慌。结婚五年,每次涉及到他家的事,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局面。他不吵不闹,只是沉默,只是回避,好像只要不说话,问题就不存在一样。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当时我正在吃早餐,陆衍坐在对面喝粥。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字。我看了陆衍一眼,他低着头继续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的声音就炸开了:“知意啊,昨天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人家女方那边催得紧,说要是不赶紧定下来,这婚事就得黄了。”
“妈,”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这件事我跟陆衍商量过了。五十万实在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小叔结婚我们肯定会表示的,但只能意思一下。”
“意思一下?”婆婆的音调陡然拔高,“什么叫意思一下?你弟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们当哥嫂的就意思一下?姜知意,你摸着良心说说,当年你跟陆衍结婚的时候,我们家拿了多少彩礼?二十八万!现在让你拿五十万出来帮你弟弟,你就推三阻四的?”
我攥紧了筷子。
二十八万彩礼。这件事她提了整整五年。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爸妈确实收了二十八万彩礼,但那笔钱我一分没带过来。我爸当时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那二十八万全拿去填窟窿了。这件事我一直觉得亏欠陆衍,所以在婚后生活中处处忍让,能自己解决的事情绝不麻烦他。
可现在婆婆拿这件事来压我,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妈,彩礼的事都过去了。”我说,“我们现在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小叔结婚,我们出两万块钱红包,再买些家电家具,这样行不行?”
“两万?”婆婆冷笑一声,“姜知意,你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要是不愿意出这个钱,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婆婆的不讲情面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一阵发凉。旁边的陆衍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完粥,放下碗,起身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陆衍。”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我问。
“听见了。”他说。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沉默了几秒,他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陌生:“姜知意,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吧。我不想夹在中间为难。”
自己处理。
我忽然想笑。这就是我的丈夫,在我被他母亲逼着拿出五十万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自己处理。
那天之后,婆婆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从一开始的好言相劝,到后来的冷嘲热讽,再到最后的威胁逼迫。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就让陆衍跟我离婚。她说反正他们家也不缺我这个儿媳妇,离了婚陆衍还能找个更好的。
我把这些话都告诉了陆衍。
他只是皱着眉说:“我妈就是嘴上厉害,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周后的周末,婆婆带着小叔陆鸣亲自登门了。
那天我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门铃响,擦了擦手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讨债的。小叔陆鸣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妈,您来了。”我侧身让开路,“进来坐吧。”
婆婆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撇了撇嘴:“这房子住了两年了,也没见添置什么好东西。”
我没接话,给他们倒了茶。
陆衍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他妈和他弟,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怎么,我来我儿子家还得提前预约?”婆婆瞪了他一眼。
陆衍没再说什么,在我旁边坐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
果然,婆婆喝了口茶就开始进入正题:“知意啊,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可提醒你,你弟弟的女朋友家里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了,要是月底之前拿不出首付,这婚事就真的吹了。”
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妈,我还是那句话,五十万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
“怎么就多了?”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你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三四万,存了这么多年,手里少说也有一百万吧?让你拿五十万怎么了?那是你亲弟弟!”
“妈!”陆衍终于开口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
婆婆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失望:“陆衍,你是不是也被你媳妇洗脑了?那是你亲弟弟!你小时候发烧,是你弟弟半夜背你去医院的;你上大学没钱交学费,是你弟弟把自己打工攒的钱给你的。这些你都忘了?”
陆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他在挣扎。婆婆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陆鸣确实对陆衍有过恩情。可问题是,恩情归恩情,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们的生活掏空。
“妈,那些事我都记得。”陆衍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五十万真的太多了……”
“多?”婆婆打断他,“你要是觉得多,那就离婚!反正我看这个家也没你说话的份,什么事都是你媳妇说了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眶有些发酸:“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婆婆冷冷地看着我,“姜知意,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结婚五年了,你给我们家带来什么了?你爸妈当初拿走二十八万彩礼,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一个。你弟弟结婚你一分钱不出,你倒是挺会算计的。”
“我弟弟?”我愣住了,“我哪来的弟弟?”
“你没有弟弟?”婆婆冷笑一声,“那你每个月给你娘家转的那两千块钱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都偷偷给你爸妈打钱!”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错,我确实每个月给我爸妈转两千块钱。那是因为我爸的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妈一个人照顾他很吃力。这两千块钱是我从自己的零花钱里省出来的,从来没有动用过家里的共同账户。
“妈,那是我自己的工资。”我说,“我没有动陆衍的钱。”
“你的工资?”婆婆嗤笑一声,“你嫁到我们家,你的工资就是我们家的钱!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呢?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哪有分你的我的?”
我转头看向陆衍,希望他能说句话。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行了,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婆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就把话撂在这儿:要么拿五十万出来,要么离婚。你们自己选吧。”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要是离婚的话,这房子可得算清楚。当初首付我们家出了二十万,装修也是我们家出的钱。到时候该分的分,该还的还,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衍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我终于开口问他:“陆衍,你是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姜知意,你说我该怎么办?那是我妈,那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们。”
“所以你就要管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妈说要离婚,你一句话都不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拿出那五十万?”
他没回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婚姻像个笑话。我以为我嫁给了一个爱我的人,可到头来,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外人。
“陆衍,”我站起来,声音很轻,“如果你也觉得应该离婚,那我们离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妈觉得我不配做你们家的儿媳妇,那我也没必要赖着不走。房子车子,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会多拿你们家一分钱。”
“姜知意!”他站起来,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我冲动?”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陆衍,到底是谁冲动?你妈说要离婚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妈说我算计你们家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一句话都不说,你让我怎么办?”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擦掉眼泪,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五年前的婚礼,想起陆衍在众人面前说“我愿意”时的表情,想起我们一起看房时的憧憬,想起装修时为了一个插座的位置争执半天的小甜蜜。那些回忆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原来在婚姻里,爱情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那个人愿不愿意站在你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陆衍陷入了冷战。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谁也不说话。早上各自出门上班,晚上回家各自待在各自的角落。整个房子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四天晚上,陆衍先打破了这种沉默。
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低头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拟好了?”我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找了律师。”他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再改。”
我拿起那份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财产分割写得很详细:房子归我,因为首付虽然他家出了二十万,但后续的贷款几乎都是我一个人的工资在还。车子归他,因为那是他婚前买的。存款对半分,各拿各的。
看起来公平合理。
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男方自愿放弃一切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利,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归女方所有。
我抬头看着陆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开口说话。
“离吧,正好分你的家产。”他说。
我愣住了。
“陆衍,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房子归你,存款归你,什么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为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已经完全红了:“姜知意,我对不起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那天我妈来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那是我妈,我从小被她管到大,我已经习惯了服从。可我又知道她说的是错的,我不该让她那样对你。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说要一起努力,一起把日子过好。我想起你为了这个家,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家赶方案。我想起你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怕我担心就没告诉我。我还想起我妈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你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却嫌这个咸那个淡,你一句怨言都没有。”
“姜知意,你是个好妻子。”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是我配不上你。”
我看着他,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结婚五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所以,”他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这份协议你签了吧。房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以后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指在颤抖。
“那你呢?”我问,“你净身出户,你住哪儿?”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他苦笑了一下,“大不了回我妈那儿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再搬出去。”
“那你妈那边呢?你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他说,“反正从小到大,我做什么事他们都不满意。这次也一样,大不了挨一顿骂。”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协议。
按照这份协议,我可以拿到房子和将近三十万的存款。对于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女人来说,这些东西足够让我重新开始了。我可以换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不用再为了还房贷拼命加班。我可以养一只猫,种几盆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呢?
“陆衍,”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想离婚吗?”
他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真的想离,那我签。”我说,“但如果你不想,我们就好好谈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想离。”
这三个字说得那么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想离婚。”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姜知意,我不想跟你离婚。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我们要分开了,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我妈那边,我真的没办法……”
“那就不要管她。”我说。
他愣住了。
“陆衍,我们都三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里。你有你自己的家庭,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不可能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如果你真的想跟我继续过下去,那就拿出态度来。明天我们去跟你妈说清楚:五十万没有,最多两万。她要是接受,以后逢年过节我们还照常走动。她要是不接受,那我们就不来往了。”
“这……”
“怎么,舍不得?”我问。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去说。”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份离婚协议撕掉了。
碎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我终究还是重要的。
第二天是周六。
一大早,陆衍就起床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他妈那儿。
“我陪你一起去。”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婆婆家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们来了,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哟,稀客啊。”她把喷壶放下,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一辈子不来了呢。”
陆衍没接话,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婆婆也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等着我们开口。
“妈,”陆衍先说话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小鸣结婚的事。”
“哦?”婆婆挑了挑眉,“怎么,想通了?准备拿钱了?”
“不是。”陆衍说,“我是来告诉你,那五十万我们拿不出来。”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衍,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迷昏头了?那是你亲弟弟!”
“妈,你先听我说完。”陆衍的语气很平静,跟他平时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我跟知意商量过了,小鸣结婚,我们出两万块钱红包,再送一套家电。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再多,没有了。”
“两万?”婆婆腾地站起来,“陆衍,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少吗?你知道一套房子的首付要多少钱吗?两万块钱够干什么的?”
“那是小鸣的事,不是我的事。”陆衍说,“他要结婚,他自己想办法。他有工作,有收入,凭什么要我替他出钱?”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陆衍,你这个白眼狼!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对你的了?你小时候……”
“我记得。”陆衍打断她,“我记得小鸣对我的好。可这不代表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还。妈,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补贴小鸣。这对知意不公平。”
“不公平?”婆婆冷笑一声,指着我说,“对她公平?那对我们家就公平了?她嫁到我们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让她出点钱帮她弟弟,她就推三阻四的。这种媳妇,不要也罢!”
“妈!”陆衍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说知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显然没想到陆衍会吼她,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妈,”陆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知意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说她,包括你。”
“你……”
“还有,”陆衍继续说,“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儿子不孝顺,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小鸣结婚的事,我们能帮的有限。如果你接受不了,那以后我们就少来往吧。”
他说完,转身拉起我的手:“知意,我们走。”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句:“陆衍,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叫我妈!”
陆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婆婆,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妈,不管你认不认我,你永远是我妈。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不仅是你的儿子,我还是姜知意的丈夫。我有责任保护她,爱护她。如果你做不到尊重她,那我只能选择远离你。”
说完,他拉着我走出了那扇门。
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我低着头跟着他往下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哭了?”他伸手帮我擦眼泪,动作很轻很轻。
“没事。”我摇摇头,笑着说,“就是觉得,你刚才特别帅。”
他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是吗?那以后我争取多帅几次。”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件事并没有真正结束。婆婆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来逼我们。而陆衍,他虽然今天站了出来,但以后呢?他真的能每次都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知道答案。
可至少在这一刻,我相信他是爱我的。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小叔陆鸣发来的。
我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嫂子,对不起。我妈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们别担心。”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陆衍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鸣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他说,“就是太听他妈妈的话了。”
“希望他能说到做到吧。”我说。
事实证明,陆鸣确实说到做到了。
三天后,婆婆打来电话,语气虽然还是很冷淡,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她说陆鸣跟她谈过了,女方那边也松了口,不需要全款买房了,两家凑一凑,先付个首付,剩下的慢慢还。
“那两万块钱你们留着吧。”婆婆说,“小鸣说他不要你们的钱,他自己能解决。”
我看了陆衍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
“妈,那两万块钱我们还是会给的。”我说,“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随便你们吧。”
然后就挂了电话。
虽然没有冰释前嫌,但至少有了缓和的迹象。
那天晚上,我和陆衍躺在床上聊天。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你妈那样?”我问他。
“什么样?”
“就是……觉得孩子的一切都应该听自己的。”
陆衍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我们吃过这个苦,就不会让孩子再吃一次。”
“那可不一定。”我说,“很多父母年轻的时候都说要给孩子自由,可等到自己当了父母,就忘了自己当年的承诺了。”
“那我们就互相提醒。”他握住我的手,“如果我们有一天变成了那样,你就提醒我,我也提醒你。”
我笑了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婆媳关系的裂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修复的,陆衍的性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可至少,我们都在努力。
努力去理解对方,努力去包容对方,努力去成为更好的人。
这大概就是婚姻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完美,而是为了在磕磕绊绊中,学会如何爱一个人,如何被一个人爱。
两个月后,陆鸣结婚了。
婚礼办在一个不算高档但还算体面的酒店里,摆了二十桌。我和陆衍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公公婆婆。气氛有些尴尬,但至少表面上大家还算客气。
陆鸣的新娘是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小声说了句:“嫂子,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用谢。”我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祝你们幸福。”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陆鸣站在她旁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歉意。
婚礼结束后,我和陆衍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我说想喝奶茶,他就把车停在路边,跑下去给我买。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不仅拎着一杯奶茶,还有一袋糖炒栗子。
“你不是说想吃栗子吗?”他把袋子递给我,“刚好旁边有卖的。”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栗子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
“多少钱?”我问。
“三十五。”他说。
“这么贵?”我皱了皱眉,“下次别买了,太浪费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我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他:“陆衍,如果那天你真的签了离婚协议,你会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他说,“差点就把最好的老婆弄丢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油嘴滑舌。”我说。
“真心话。”他说。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依然喧嚣繁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纸被撕碎的离婚协议,虽然已经成了碎片,但它曾经存在过。它提醒着我,婚姻有多么脆弱,多么经不起考验。
它也提醒着我,婚姻有多么坚韧,只要两个人都愿意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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