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搬来我家住,是上个月的事。
她离婚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就说了一句“姐,我能不能上你那待几天”,我连问都没问,直接说你来。
我家不大,两室一厅,老小区,客厅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但次卧那张床是好的,上个月我刚换了新床垫,本来是想给我妈来住准备的,结果她临时说不来了,床就一直空着。
小敏来的时候只拎了一个行李箱,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她穿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进门换了拖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有点不知所措。我老公那天跑夜班,不在家,我就把她领到次卧,跟她说当自己家就行,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坐在床沿上,也不动。我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碗面。她说不用,不饿。
我说不饿也得吃,坐了那么久车。
那碗面她吃了,吃得挺慢,一根一根挑着,汤喝了一半,最后剩了一碗底葱花在碗里。我洗碗的时候从厨房门缝里看了她一眼,她侧躺在床上,脸朝墙,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头几天她就是这样,不说话,也不怎么出房间。吃饭的时候我喊她,她就出来,吃完帮着收碗,我说你放着我来,她就坚持把碗端到水池边。我老公跟她说话,她也回,就几个字,眼睛看着地上。
我以为她就是心情不好,过段时间缓过来就好了。
她是离婚的第七天开始打电话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礼拜三,我下了班回来,进门闻到一股炒菜的香味,还以为我老公今天歇班,结果是小敏在厨房。
她系着我的围裙,锅里炒着青菜,旁边灶台上还炖着个汤,咕嘟咕嘟冒热气。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说姐我今天精神好点,做个饭给你吃。
我挺高兴的,在门口站了会儿,看她用锅铲翻菜的样子,心里想她总算愿意动一动了。那顿饭吃得还不错,她话比前几天多,还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当小学老师不就是跟孩子耗体力嘛,她就笑了一下。
吃完晚饭,我们一起把碗洗了,她去客厅坐着看电视,我回卧室批作业。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我听见她手机响了,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再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当时没太注意,以为是她家里人打的,毕竟她妈在老家,离婚这事瞒不住。
但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打,时间特别准,都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开始的那几天,她都是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我有时候经过客厅去倒水,经过她门口,能听见她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就听见那种刻意压着嗓子的气声。
我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跟她妈或者哪个朋友诉苦,女人刚离婚,总得有个说话的人。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礼拜。
那天是礼拜一,我老公跑车去了,家里就我俩。我九点多就进卧室躺下了,看了会儿手机就关了灯。睡得迷迷糊糊的,渴醒了,起来去厨房倒水。
客厅没开灯,就借着窗户外头路灯那点光,我光着脚走到厨房,喝了半杯凉白开。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小敏的房间,门缝底下有一线亮光,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本来都走过去了,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
因为我听见她在笑。
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从嗓子眼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点忍着的劲儿,可还是能听出来是高兴的。就是小姑娘那种笑,跟她说这阵子整个人灰扑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手还端着杯子,脚底板贴着凉凉的地板砖,耳朵不自觉地就往她门边凑了凑。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这次离门近,比之前清楚些。她说“别闹了,你还小呢”,又停了一下,说“今天老师表扬你了?那你好棒呀”。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下去,带着点问:“那你……想不想妈妈?”
那后半句声音突然就哑了,像喉咙口堵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杯子壁上一层水珠,渗进我手指缝里,凉丝丝的。
原来她是给她女儿打电话。
我退了两步,踮着脚走回自己房间,轻轻把门带上,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突然想起她离婚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她说“孩跟他爸,我不跟他争”,当时电话里她声音平平的,我以为她是不想要孩子。现在想想,她不是不想要,她是争不过。
她前夫家里条件比小敏家好,开了个小厂子,上回听另一个朋友说,那男的彩礼都给了十八万八。小敏娘家在农村,父母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真要打官司抢孩子,她耗不起那个钱那个精力。
她后来就没再提过孩子的事。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点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汗。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敏已经在厨房了,在煎鸡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背影,她穿着我借她那件旧睡衣,袖子有点长,卷了两圈。鸡蛋在锅里滋滋响,她用锅铲把边上的油往蛋黄上浇,动作很仔细。
我说早上好,她回头看我一眼,说姐你醒了,鸡蛋马上好。
她的眼睛有点肿,眼皮上两道浅浅的红印子,应该是昨天晚上哭过。但脸上表情跟平常没两样,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我没提昨晚的事,她也没提。
后来的日子,每天晚上九点半,她还是回房间打电话。声音还是压着的,有时候低得跟含在嘴里似的,一个字都听不清。我就尽量不去客厅,不去走廊,给她腾出那个空间。
有一回我老公歇班在家,九点半多他去上厕所,路过小敏门口,回来的时候凑我跟前小声说,小敏咋天天晚上关着门跟谁聊呢,该不会交男朋友了吧?
我说你别瞎打听,人家自己的事。他就没再问了,翻个身打呼噜去了。
其实我也想过,她那电话到底是打给谁的。离婚这才刚半个月,前夫不可能对她那么好说话,打电话还能把她逗笑。可她那个笑我又听了两次,每次都是在最后头,像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让她稀罕的话,她就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传出来。
那时候楼上老刘家的孩子练钢琴,每天晚上叮叮咚咚的,楼下谁家的狗也跟着叫,我家隔音又不好,墙薄得跟纸似的,她捂着嘴笑的那一声,我隔着墙都能听出那股劲儿,就是把什么特别宝贵的东西攥在手心里,怕弄丢了,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眼。
有天晚上十点多了,我老公那天上夜班,我早早洗漱完躺下,正看着一本杂志。忽然小敏那屋传来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点急。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她在跟对面说,“别哭别哭,妈妈在呢”,隔了几秒又说,“你让爸爸接电话好不好?”
然后是一段挺长时间的安静,我翻了一页杂志,眼睛盯着字但一个字没看进去。
接着她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明显是在跟大人说话了,语气冷冷的,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答应过我的,每个礼拜可以打两次,今天才礼拜一。”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压着声音说了句“你别太过分”,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见她那屋门被轻轻关上,然后是一阵没动静的安静。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我起来去厕所,经过她房间,门缝底下的灯已经关了。
她睡着了没,我不知道。但我回房间的时候心里憋得慌,那种堵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那之后就有点变了。她打电话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一天,有时候三天才打一次。每次打完,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眼睛都是肿的,但她在厨房还是照样做饭,照样跟我聊天,说她老家的事,说她在网上看到哪个菜谱不错想试试。
我老公有一天晚上回来,在饭桌上说起他同事的事,说他们车队老赵也是离了婚,孩子跟着妈,老赵一个月看一回,每次见面都跟打仗似的,前妻不让看,看了也不让带走,老赵那天回来喝多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小敏听完没说话,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了很久。我踢了一下我老公的脚,他没反应过来,还在说,说老赵那孩子才六岁,可怜见的。
小敏把碗放进水池,回房间了。
我跟我老公说你少说两句,他这才闭嘴,挠挠头问我咋了。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去客厅倒了杯水,经过小敏门口,发现她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本来想伸手帮她带上,手伸到一半,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她说“宝宝乖,妈妈给你唱首歌好不好”,然后她哼了个调子,很短,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哼了三四句就停了。
哼完那几句她就不说话了,我站在门口,手指头捏着门把手,指节都发白了。
她的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角,攥得紧紧的。她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嘴巴抿着,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跟头一回我听见的那声一样,轻得像羽毛。
她又说了句“晚安宝宝,妈妈爱你”,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挂掉电话之后,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黑里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被人拿手指头在心上弹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嗡嗡响。
我想起上个月她刚来那天,坐在床沿上那副样子,行李箱都没打开。又想起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开了好久,出来的时候鼻头红红的。
她每天晚上打那个电话,低声下气的,压着嗓子说话,捂着嘴笑,都是为了听她闺女喊一声妈妈。
她不敢大声说,怕被我听见,怕被我老公听见,怕让谁觉得她放不下。可她每天晚上到了那个点,就跟上了发条一样,手机拿起来,门一关,就开始她那场见不得光的、谁都不知道的惦记。
其实我那天晚上在走廊里还听见了一句话,她挂电话之前说的最后一句,声音特别小,小到要不是我站得近根本听不见。
她说:“妈妈想你,每天都想。”
那天晚上我回了房间,躺下之后翻了个身,看我老公睡得跟个死猪似的。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角湿漉漉的,拿手背擦了一下。
我本来第二天早上想跟小敏聊聊的,想跟她说你要是想孩子了,咱就想办法看看她,实在不行我陪你回趟老家,让姥姥帮着商量商量。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敏已经在阳台上晾衣服了,穿着我那件旧睡衣,袖子还是卷着两圈,嘴里哼着个调子,还是那首跑调的歌。
她看见我出来,笑了笑说姐你今天不用做早饭了,我蒸了馒头,在锅里。
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把她头发丝照得有点发黄,她脸上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就是眼角那块是松的,是软的。
我没提那电话的事,她就也没提。
日子还是照常过,她白天去跑面试,晚上回来做饭,偶尔出去跟朋友吃个饭。到了夜里,那屋的电话还是照打,有时候响一两声就接起来了,有时候要等很久,电话那头才有人接。她就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等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小块亮。
我有时候会站在自己房间门后听一听,听她那边安安静静没声音了,就知道电话通了。再等一会儿,能听见她轻轻笑一声,我就悄悄爬上床,把被子盖好。
这世上有的事不能问,问了就是揭人家的疮疤。她愿意让我听见她笑,那就够了。那个笑是给电话那头那个六岁的小姑娘的,但每天能听见那么一声,我心里也觉得踏实。
她想孩子,我帮不上忙。但我能把走廊的灯留着,让她半夜去厕所的时候不用摸黑。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把电视声音关小,碗留着第二天洗也行。
秋天晚上凉了,窗户没关严,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晃。我翻了个身,闭着眼想,等什么时候她自己愿意开口了,我就听着。
现在,先什么都别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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