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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收,夜尚未至,料峭春风穿林而过,摇落几瓣早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发间肩头。

张无忌那只手被赵敏握着,起先僵了一僵,终是没抽回去。他生来最怕亏欠旁人,更怕负了眼前这女子一片真心。可这满山春意温柔,竟将他胸中积郁数月的郁结之气,化开了几分。

少室山下的荒径两旁,去岁枯草之下,新绿已悄然钻出。溪水破冰,自山涧间潺潺而下,水声清越。几株野桃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风一过便离了枝头,飘零如雨。

“你瞧这风。”赵敏忽然轻声说。

张无忌侧头看她,不明其意。

赵敏却不解释,只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掌心朝上,接住一瓣落花。那花瓣在她掌中停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不知去向。

“我生在汝阳王府,长于北地,从前总觉得南方的春太软,没有筋骨。”她目光追着那瓣飞花,语气淡淡的,“如今才知道,软有软的好。再硬的风骨,也终有一日,想寻个暖和地方歇一歇。”

张无忌听她话中深意,喉头微动,低声道:“赵姑娘……”

赵敏忽然偏过头来看他。这一眼没有平日的机锋和试探,只是静静地望着,像山涧里那泓春水,清得见底。

二人目光一触,张无忌到嘴边的话竟又咽了回去。他这一生,面对敌手时临危不乱,面对明教教众时沉稳有度,唯独在赵敏面前,屡屡口拙,仿佛说什么都显得轻了、浅了。

赵敏见他这般模样,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却不逼他。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交扣,不容他再退。

天色愈发暗了。远处少室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成一抹黛青,山寺的晚钟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落在二人周身,荡开圈圈涟漪。

“这钟声……”张无忌喃喃道,“当年太师父带我上少林时,听过一回。那时我中了玄冥神掌,命在旦夕,心里想的只是活一日是一日,从不敢奢望能活到今日,站在这里听这钟声。”

赵敏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你现在不仅活着,还做了明教教主,练成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名震天下。可见人这一生,际遇难料,许多事当时觉得绝了路,日后回头再看,不过是一道坎罢了。”

张无忌苦笑:“你倒会拿话宽慰我。我这些虚名,不过是机缘凑巧,算不得什么。倒是你这般聪明绝顶之人,甘心为我抛弃一切,我……”

他说到此处,嗓子一涩,又停住了。

赵敏却接过话头,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风吹散:“我从未要你觉得亏欠。我赵敏行事,从不后悔。”

她顿了顿,轻声道:“你也不必现在就给我什么承诺。江湖人最重然诺,我不愿用一句承诺,换你将来悔恨半生。”

这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逼问都更重地砸在张无忌心头。

他忽然想起周芷若。想起汉水边上那方锦帕,想起光明顶上她刺来那一剑,虽被自己避开,却至今仍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又想起蛛儿,想起她痴痴傻傻唤着“阿牛哥”的样子,想起小昭离别时含泪带笑的双眸。他欠了许多人,唯独最不愿欠的,便是赵敏。可偏偏,他欠她的最多。

“敏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这一声唤,让赵敏肩膀微微一颤。

“我张无忌此生,优柔寡断,辜负过许多人,也错过许多事。但今日此刻,我心中清楚——”他反手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那微凉的指尖尽数包裹,“天下之大,我之所求,不过一个你。”

赵敏怔怔望着他,目中水光浮动,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这一生,在万安寺火海中不曾落泪,在父兄断绝亲情时不曾落泪,在荒岛蒙受冤屈时也不曾落泪。可此刻只这一句话,她竟险些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她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哑声道:“你可知你这一句话,我等了多久?”

张无忌心中酸楚,低声道:“是我愚钝,让你久等了。”

赵敏不答,只是将头轻轻抵在他肩头。那动作极轻,像怕惊了这暮春傍晚的宁静。落花依旧纷纷,有几瓣粘在她鬓边,月白罗衫上沾了星星点点的粉白,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出尘。

张无忌身子僵了一瞬,终究没有退开。他低头看着她发丝间细碎的花瓣,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春风里草木初醒的气息,心口那团积郁已久的乱麻,像是终于被什么温软的东西一一抚平。

“等此间事了,”他轻声说,“我带你去一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不必再理什么明教,什么武林,什么江山社稷。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温一壶酒,给你暖手。”

赵敏抬起头来,眉梢微挑,眼底泪意已被笑意取代:“你倒会哄人。我只怕你这一大摊子事,永远也了不了。”

张无忌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我从前总想着天下人,想着明教上下,想着旁人对我恩重如山,不敢有片刻懈怠。可今日站在这山风之中,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这一生,总要有一次,只为自己而活。”

这话说得并不如何慷慨激昂,只是平平淡淡地出口,却自有千钧之力。

赵敏望了他半晌,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舒展明快,像阴霾尽散后初绽的天光,将整个暮春的黄昏都照亮了几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松涛阵阵,晚钟悠悠。二人并肩站在山腰,看那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群山之后。春风依旧缠绵,吹动衣袂交叠,影影绰绰,似分似合。

张无忌抬头望向天际,那里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他忽然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蝴蝶谷,想起那些年少的、苦难的、终究都过去了的往事。从前他以为,那些记忆会一辈子沉甸甸地压着。可此刻才觉,人若有了指望,再重的过往,也能慢慢放下。

“饿不饿?”他忽然问。

赵敏一怔,没想到他冒出这样一句家常话来,忍俊不禁:“怎么,张教主这是要请我用晚饭?”

张无忌面上微热,点头道:“我记得山下镇子里有家酒肆,虽不精致,但胜在清净。你若不嫌……”

“我不嫌。”赵敏抢过话来,自然而然挽住他手臂,“你带路便是。”

二人沿着荒径缓步下山。月光初上,碎银般洒在石阶上,映着满径落花,倒像铺了一条素锦。赵敏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指着路边野花问这问那,张无忌虽大多答不上来,却也一一应和,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安然。

只是二人都未留意,身后松林深处,一道青色人影远远缀着,身形窈窕,面庞隐在树影之中,辨不清喜怒。那人目送着他们下了山,才缓缓转身,向少室山上行去,衣袂带风,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林梢。

江湖路远,人心难测。这片刻温柔,注定要在更大的风雨中经受考验。只是此刻,张无忌与赵敏谁也没有回头去看。

春风渡水,月照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