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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上海,夏天赖着不走。走出地铁站的几步路,空气像一块温热的湿布搭在脸上,带着潮气,捂得人不想说话。这个季节有种说不清的空荡感,日历上的立秋像一句空喊的诺言。你悬在两种季节中间,跨不过去。

我偶尔在下班路上想,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到了这个季节,不让人烦闷?

后来我想起了一个岛。叫哥特兰,在瑞典,挺大的,四周环绕着波罗的海。岛上有很多古老的教堂,岩石砌成的,听向导说从中世纪就在了。有些还完整地敞着门,维持着运行,有些则只剩下了拱门和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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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最著名的一处教堂遗址“圣卡琳教堂废墟”

当时我跟着考察的一行人,专门下车参观了其中一座完好的教堂。记得最清楚的是,要走进那座教堂,得先穿过一片墓地。

墓地不大,小巧安静,四周有类似石头砌成的围栏。墓碑都是低矮的,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座的形状细看略有不同,有的圆润,有的是削尖的板岩。每一座墓碑前种的花草也不一样,我认不出,只觉得色彩纷繁且茂盛。

出于尊重考虑,我没有拍照片。但你可以比照,很像是瑞典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里,男主亡妻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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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墓园入口处的支架上,挂着一排喷壶,绿色的,有使用痕迹。旁边还整整齐齐挂着几把铲子和修剪钳。没人看守,它们就这么挂着,谁来了都可以用。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常有人来。岛上路很窄,不常看到车,我们停留时教堂也没有其他当地人。但一切维持得精巧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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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入口处的喷壶和花艺工具

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多美,岛上的好风景太多了。而是它让我意识到,我脑子里关于“墓地应该是什么样”的一整套预设,在这个岛上全都失效了。

在这里,每座墓地都是花园。有人浇水,有人剪枝,有人拔草。他们不把死推到郊外,不把生和死用高墙隔开,不认为墓地里的人“走了”便只是用来惦念和保佑的。活着的人可以像园丁照料花圃一样,照料一个故人留在世上的痕迹。

所以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建议你去瑞典的时候,去一座海岛,去看一看那里的墓地?

不是去朝圣,也不是去提前告别。只是去吹一吹那种干爽的风,去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活法,是不用悬着的。

光是知道这些,就已经很好了。

02.

从哥特兰岛回来后,我陆续翻了一些资料。

我发现在瑞典,很多墓园都是接近于公园,或者说公共空间的存在。散步、慢跑,甚至烧烤,都是被允许的行为。一些研究墓园的学者发现,多数瑞典人在谈起这一场所时,提起的关键词都是“美丽”“秩序感”“像花园一样”

很多资料会提到一个名为林地公墓的地方。我没去过那里,但了解后,我意识到哥特兰岛上那个小墓地给我的感觉不是偶然。它来自一套完整的设计哲学和死亡观念,起点可以追溯到 1914 年。

1914 年,斯德哥尔摩市政府办了一场面向国际的设计竞赛,征求方案,用于在将南郊一片废弃采石场新建的公墓竞赛发布之初,便对设计方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墓位尺寸一律平等,且必须最大限度保留选址的自然风貌。

最终共有 53 份方案被提交,多数被直接否决。

胜出的是一份由两个不到 30 岁的年轻设计师提交的方案。方案乍看起来,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极少地干预了原有的地形和植被,只是在其间布置了蜿蜒的道路,并放置了一些必要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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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中提交的墓园设计

某种程度上,他们几乎没动那片土地。用评审团对方案的评语来说,“它没有提高它的音量”。

查资料时,我看到这里还有点错愕。“不动”也算是一种设计吗?

后来我意识到,在瑞典,“不干预”就是最理所应当的一种设计。

瑞典人对待自然的方式,从来都不是改造,而是退让。瑞典人有一种“自然感知”(naturkänsla)文化,它的原则可以用一句简洁的格言来概括,“不要打扰,不要破坏。”

你去瑞典的森林里走一圈就会看到,那里有大量即将倒下,甚至已经倒下的树木。瑞典人任由它们倒在哪里,直至腐烂,于他们而言,一棵树从生到死至朽,本就是自然进程的一部分,不该被打断。在林间徒步时,我还曾在一小片空地上,发现一个巨大的蚁巢。它高高凸起在地表,成为自然演化中不被打扰的存在。

墓园的设计者将这种“不打扰”放大到了 100 多公顷的土地上,让长松树的地方继续长松树,让起伏的地势继续起伏。墓碑限制在极低的高度,大约 0.3 米,比一本杂志高不了多少。走在路间,你看见的是树、是天、是远处的山丘,而不是堵在眼前的一片片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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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cilia Larsson Lantz/Imagebank.swed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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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s Lindström/Johnér/imagebank.sweden.se

我起初以为,将墓碑控制在有限的高度,仅仅是视觉美感的考量。但我后来渐渐意识到,这背后似乎是瑞典人的一种死亡观念。他们将死亡看作重回自然的再生循环,而非仅仅是宗教意义上的归宿。而墓碑,便不应抢夺看向风景的目光。

一位英国的知名建筑师在去看过之后说,这里的景观有一种强烈的象征性,但“它并没有通过强调某一特定信仰来达成”。这里当然有极富标识性的教堂,也有十字架,但并不要求你相信什么才能进去。这里容得下所有信仰,也容得下不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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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lf Lundin/imagebank.sweden.se

这座墓园建造了整整 26 年才基本完工。中途两位设计师决裂,莱韦伦茨退出项目,直到 25 年后才以 80 岁高龄回归,补建了最后的作品。而阿斯普朗德独自守完了剩下的十多年,并在墓园对外开放的同一年去世,被安葬在自己设计的墓园里,灵柩上刻着一句话:“His work lives on.”

这些碎片看似和我们今天谈论的主线无关。但这座在漫长时间里,在人事的纷扰下长出的墓园,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平静。

而我在哥特兰岛撞见的,恰好是这件事最日常的样子。那里没有世界遗产的名号,没有建筑师的传奇,只有一排挂在墙上的喷壶,谁路过都可以拿起来用一下,让照料融入最普通的平日。

那不是设计师一人的智慧或才华,而是一个国家对待死亡、对待自然的本能。你能在哥特兰岛的墓园里感受到它,在林地公墓的小径上感受到它,在瑞典风蚀的海岸和一望无际的丛林里感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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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特兰岛海岸边的岩石丛中开的一种特别的蓝紫色花

那是一种气息,是一个地方在长年累月里沉淀的东西。是时常觉得憋闷、逼仄的我,一直在凭直觉寻找的东西。

03.

瑞典有一首古老的祝酒歌,后来演变成了生日歌,叫《Ja, må han/hon leva》(是的,愿他/她活着)。歌词很有意思:

“愿他/她活到一百岁!

那时他/她将被推走,被装在一辆独轮车里推走!

那时他/她会被吊挂,被倒吊在一匹马后面!

那时他/她会被淹死,被淹死在一瓶香槟里!“

我第一次读到时,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种幽默。在寿宴上跟着莫扎特的曲子,为寿星编排离奇的死法,同时祝他/她长命百岁,这很合理。

还读到一句瑞典谚语,“死亡有着敏捷的双腿,和长长的手臂”。意思是,无论你跑得多快,躲得多远,死亡都有本事迈开长腿抓住你。

我很喜欢瑞典人关于死亡的这些表达,荒诞、浓烈、日常、富有动感。与此同时,你在其中感受不到一丝恐惧和避讳。就好像死亡也不过是个脾气古怪的邻居,有点难相处,但迎面见到,还是可以打个招呼。

我常觉得,东亚人往往有种模糊的北欧情结。说不清是在向往什么,可能是极光、森林、极简风设计,或者高福利,也可能仅仅是一种想象中的松弛感。但我渐渐意识到,所谓松弛的底色,是一种更厚重、更古老的东西。当人不急于将死亡推远,也就不必心怀恐惧,像逃跑和竞赛一样生活。

04.

那么,瑞典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是一个被水包围的国家。从地图上看,它的陆地轮廓是完整的,但如果你把地图放大,会看到水从四面八方侵入了陆地。近 10 万个湖泊散落各处,超过 26 万座岛屿环绕在海岸线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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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渡是岛与岛之间常见的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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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历史可以追溯到维京时期的海边渔村

我前面提到的哥特兰岛,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它的海岸线不像别处那样沙软细腻,而是大片平坦的石灰岩,被波罗的海的海水冲刷了上千年。靠近海岸的地方,有些孤立的海蚀柱从水里升起来,石灰岩的柱身被风和盐磨得光滑,站在那里,像在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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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构成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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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边高耸入云的海蚀柱

人在岛屿间乘轮渡穿行,在湖泊间开车绕行。跟随着水流的方向,便可以漂到欧洲,乃至世界上另一端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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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你很难觉得自己的生活会是被固化的。路是绕的,水是通的,陆地和水之间的边界,是模糊不定的。

带来这种感觉的,不只是水,还有光线。

瑞典有约 15% 的国土在北极圈内,冬季一天只有六七个小时天亮,而夏季,也就是刚刚过去的几个月,人要面对的是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白昼。

哥特兰岛上的日落也来得极晚。太阳从海面沉下去之后,天不会马上暗,而是先变成一层灰蓝,再变成浅粉,最后是一道细长的金色,挂在地平线上很久很久才消失。黄昏散步时,你会发现岛上的居民对晨昏习以为常。他们看上去从不为天黑做准备,因为天还有很久才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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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觉得人的性情是被地理环境塑造的。一个很年轻的艺术家曾告诉我,如果他出生在中国北方,或许作品会变得辽阔许多。而如果我长期生活在一个被流动的水和没有边界的森林环绕,光线让时间的尺牍不断游走的国度,我会变得如何呢?

或许会渐渐习惯不再寻求掌控。

因为你只能跟着自然的节奏走。

我查资料时,还看到一个有趣的小事。在中世纪的瑞典,东约特兰地区的法律里有这样的规定:旅行者被允许在森林中采摘榛子,但采摘量是有限制的,只能装满一只手套(到拇指的高度)。在南部斯堪尼亚地区的法律里,也有类似的条款,允许旅行者采摘足够装满一顶帽子的榛子。

自然供人穿行,自然供人采摘,但自然也不允许你无度地索取。你大约听过瑞典语里有个词叫Lagom,就是”不多不少,刚刚好”。而对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刚刚好”是可以量化的,可以是一只手套的手指长度,也可以是一顶帽子的容量。面对不被控制,却又绝对慷慨的自然,瑞典人学会了不贪婪,学会了不干预,愿意去相信普通便是一种幸福。

我在哥特兰岛的一家旅店里,认识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瑞典女孩,是那里的前台接待。她在陆地上念大学,暑假来岛上打工。她说她身边的同龄人都是如此,夏天回岛,冬天去大陆,像候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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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带我们参观古建筑的老向导,她在英国长大,在欧洲求学后来搬来岛上做文化研究,退休后留下来做向导。她习惯领着游客在岛上漫步,随处停下,讲解岛屿漫长的历史,一遍遍路过那些石灰岩的矮墙,开满玫瑰的屋檐,和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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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另一位向导,是带我们参观英格玛·伯格曼纪念馆的。她做了很多年的电影记者,在欧洲各国工作奔波,后来伯格曼导演搬来岛上隐居,这里也便成了她的下一站,直至今天。

在这些岛上遇见的人身上,我看到一条相似的轨迹。是流动的,自然而然的,随时出发也随处停留。

你去了也会遇见这样的人。不一定是在旅店前台,或者导览队伍里。可能是在某条通往海边的小路上,某座教堂废墟的石墙旁边。他们不一定跟你说话,但你路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种不着急的气息。

它会让我想起在岛上随处可见的“长袜子皮皮”。那个红头发、雀斑、穿颜色不一长袜子的小女孩,独自住在一栋破房子里,不上学,不守规矩,力大无穷。她是瑞典人心里那个理想的小孩,不必讨好谁,不必走规定好的路,像自然人一样自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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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一扇民居窗户边站立的“长袜子皮皮”玩偶

还有文章开头提到的那部有墓地出现的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我曾经并不全然理解,为什么这个故事里,要反复上演这样的桥段: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他正准备上吊,或者在车里闷死自己,就被来敲门求他帮忙修暖气 / 教开车 / 借梯子 / 照顾孩子的邻居打断了。

但我现在明白了,在瑞典人的世界里,死亡和琐事没有本质的界限。活着的麻烦,也是活着的证据。

死亡和无常都来得很快,迈着敏捷的腿,伸着长长的手臂。但瑞典人好像并不介意。他们只想在死亡来临前,把时间花在那些具体微小的事情上,浇水、剪枝、拔草、帮邻居修暖气。不慌张地死去,于是也不慌张地活。

像个岛上的人一样,像一棵缓慢生长的树。

而如果你给自己幻想的远方里,有像哥特兰岛这样的地方,可以随便找一座古教堂,穿过那片小小的墓地,看看墙上的喷壶是不是还挂在那里。如果有水,就拿起一把,给某座墓碑前的花浇一点。

然后坐在海边的石灰岩上,看光一点一点变深。

晚祷时刻:

What really make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ll dead and living things

The will to stay alive

——ABBA乐队 《Move On》

你只是暂时不在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