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2026年8月31日,拉阿姆主席曼苏尔·阿巴斯(右)与前议员约阿夫·塞加洛维茨(左)在拿撒勒举行联合记者会,宣布共同参加以色列议会选举。塞加洛维茨与阿巴斯在拿撒勒记者会上阐述跨族群政治合作,以及共同打击以色列阿拉伯社会暴力犯罪的政治议程。2011年,时任以色列警察调查与情报部门负责人约阿夫·塞加洛维茨身穿高级警官制服。塞加洛维茨曾创建负责侦办重大、有组织犯罪案件的拉哈夫433部门。2022年11月1日,以色列议会选举之夜,阿巴斯与拉阿姆候选团队在塔姆拉竞选总部等待结果。现场使用的是拉阿姆的绿色党徽和竞选标识,不是巴勒斯坦国旗。2021年10月13日,拉阿姆主席曼苏尔·阿巴斯与时任以色列总理纳夫塔利·贝内特在议会握手。两人在巴以问题和国家认同上的立场差异巨大,却共同维系同一个执政联盟。2022年5月11日,极右翼议员伊塔马尔·本-格维尔闯入阿巴斯在以色列议会举行的记者会,与拉阿姆议员发生激烈争吵,随后被议会保安带离现场。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以色列政坛出现了一个过去难以想象的组合:犹太复国主义者、世俗派政治人物、以色列警察调查与情报系统前负责人约阿夫·塞加洛维茨,正式宣布与阿拉伯伊斯兰政党拉阿姆合作,参加2026年10月27日举行的以色列议会选举。
8月31日,塞加洛维茨与拉阿姆主席曼苏尔·阿巴斯在拿撒勒共同宣布这一决定。按照目前安排,塞加洛维茨将位列拉阿姆候选名单第二位,仅次于阿巴斯。只要拉阿姆跨过3.25%的议会门槛,他几乎肯定能够当选。
这是现代拉阿姆自1996年成立以来,首次把一个候选席位正式分配给犹太人。但严格来说,塞加洛维茨是通过“技术性政治联盟”加入拉阿姆的竞选名单和未来议会党团,并未成为拉阿姆组织上的正式党员。最终名单仍需在9月上旬提交中央选举委员会。
这项安排也不意味着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参加阿拉伯政党名单的犹太人。此前,哈达什等阿拉伯—犹太左翼政党早已拥有犹太议员,过去包括拉阿姆在内的“联合名单”中也出现过犹太候选人。真正的突破在于:这是第一个由拉阿姆自身提名、而且被放在安全位置上的犹太候选人。
他不是摩萨德局长,但分量依然很重
部分媒体将塞加洛维茨简称为“以色列前情报长官”,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曾领导摩萨德或国家安全总局。更准确的身份是:他曾担任以色列警察调查与情报部门负责人,是全国刑事侦查、经济犯罪、公共腐败和有组织犯罪体系中的最高级别官员之一。
塞加洛维茨出生于1959年,曾在以色列国防军伞兵部队服役,拥有特拉维夫大学法学学位。他在警察系统工作28年,早年从事刑事调查和检察工作,后来建立全国经济犯罪调查单位,并于2008年创立拉哈夫433部队。这一机构负责调查严重经济犯罪、有组织犯罪和高级官员腐败案件,常被称为“以色列版联邦调查局”。
2009年至2013年,他出任以色列警察调查与情报部门负责人,以警察少将级别的“尼察夫”军衔退休。其任内处理过多起涉及国家领导人和高级政治人物的案件,包括前总统摩西·卡察夫、前总理埃胡德·奥尔默特以及阿维格多·利伯曼等人。
2016年,塞加洛维茨加入亚伊尔·拉皮德领导的“拥有未来”党,2019年首次当选议员。2021年至2022年,他在贝内特—拉皮德政府中担任公共安全部副部长。2026年8月,他退出拥有未来党并辞去议员职务,没有在保留原党议席的情况下直接转投其他政治阵营。
真正把双方连在一起的是阿拉伯社会治安
塞加洛维茨与拉阿姆的合作并非临近大选才突然出现。双方最重要的共同基础,是2021年至2022年共同处理以色列阿拉伯社区不断恶化的暴力犯罪问题。
当时,拉阿姆是贝内特—拉皮德联合政府的成员,塞加洛维茨则负责协调政府第549号决议下的打击犯罪计划。该计划不仅依靠警察抓捕嫌疑人,还把检察机关、税务部门、反洗钱机构、地方政府监管部门和边境执法力量联合起来,集中打击非法武器、保护费、地下金融、公共工程招标控制和犯罪集团资产。
塞加洛维茨主持的“安全路线”行动,把重点从街头巡逻转向摧毁犯罪组织的经济基础。官方一周年数据称,行动针对1422名重点对象,提出456项起诉,查获超过530件武器,并没收411辆涉案车辆。
不过,这些数字主要代表执法行动的产出,不能完全证明犯罪率下降就是该计划单独造成的。2022年阿拉伯社会凶杀人数确实出现下降,但以色列议会后续研究也指出,由于各部门提供的数据不完整,无法对政策成效作出全面因果判断。
即便如此,塞加洛维茨仍因此在不少阿拉伯市长和地方领袖中建立了特殊信誉。长期以来,阿拉伯公民既批评警方对他们执法过度,又指责警方在面对帮派火并、非法枪支和保护费时严重失职。塞加洛维茨至少向他们传递了一个信号:阿拉伯人的生命安全不是边缘议题,而是国家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也是阿巴斯愿意把名单第二位交给他的核心原因。拉阿姆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犹太候选人,而是一个能够证明该党具备治理能力、并能重新启动跨部门反犯罪行动的人。
拉阿姆正在从伊斯兰组织转向执政型政党
拉阿姆即“统一阿拉伯名单”,历史上与以色列伊斯兰运动南部分支关系密切。南部分支接受参加以色列议会选举,不应与拒绝议会政治、并于2015年被取缔的伊斯兰运动北部分支混为一谈。
拉阿姆在社会议题上依然较为保守,支持巴勒斯坦民族自决,也没有成为犹太复国主义政党。但阿巴斯近年来推动了一条非常务实的路线:与其长期停留在反对党席位,不如通过参加政府,换取治安、住房、规划、教育、交通和基础设施资源。
2021年,拉阿姆退出阿拉伯政党联合名单,以四个议席独立进入议会,随后加入贝内特—拉皮德联合政府,成为以色列现代历史上第一个正式签署执政协议、加入联合政府的独立阿拉伯政党。2022年,拉阿姆独立获得五席,证明这种务实路线拥有稳定支持,特别是在内盖夫贝都因人社区。
2021年6月2日,亚伊尔·拉皮德、纳夫塔利·贝内特与拉阿姆主席曼苏尔·阿巴斯签署组阁协议。拉阿姆由此成为现代以色列历史上首个正式加入执政联盟的独立阿拉伯政党。
2025年至2026年,阿巴斯进一步推动拉阿姆的候选人选择和政治决策脱离伊斯兰运动舒拉委员会的直接控制,并宣布向穆斯林以外的基督徒、德鲁兹人和犹太人开放。这并不意味着拉阿姆已经切断所有宗教和社会联系,但说明阿巴斯希望把它从一个伊斯兰运动的议会工具,改造成能够长期参加联合政府的阿拉伯公民政党。
塞加洛维茨的加入,正是这场转型最醒目的标志。
这不是意识形态合并
两人的合作建立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塞加洛维茨公开强调,自己仍然是犹太人、犹太复国主义者和世俗派;阿巴斯则是阿拉伯人、虔诚穆斯林和社会保守派。双方不会试图改变对方,而是把共同的以色列公民身份作为合作基础。
他们在打击犯罪、医疗、福利、教育、住房规划和公共服务方面具有明显共同利益,但在巴勒斯坦建国、宗教与国家关系、同性恋权利以及部分国家安全问题上依然存在重大分歧。
根据目前安排,塞加洛维茨可以在宗教、国家安全和同性恋权利等问题上独立投票。他还希望推动阿拉伯公民参加国家或社区公共服务,但服务是否强制、是否涉及安全机构,目前并无统一方案。
此前曾有消息称,塞加洛维茨要求拉阿姆正式承认以色列是“犹太和民主国家”。他本人在宣布参选时明确肯定这一点,但拉阿姆并未同时发表新的正式政党宣言。因此,把此次合作理解为拉阿姆全面接受犹太复国主义并不准确。
真正目标不是犹太选票,而是组阁资格
从选举战略看,塞加洛维茨能否为拉阿姆带来大量犹太选民,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真正关键的是,他可能让拉阿姆的议席重新成为反内塔尼亚胡阵营可以公开使用的“组阁资源”。
以色列议会共有120席,稳定执政通常需要61席。多个反对党即使合计领先,也可能因为拒绝与阿拉伯政党合作而无法组成政府。2023年加沙战争以后,犹太社会对阿拉伯政党参与国家决策的疑虑明显上升,拉阿姆能否再次进入联合政府成为大选核心争议之一。
塞加洛维茨既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又拥有军队和警察背景,还在阿拉伯社会治安问题上积累了实际政绩。他的作用不是把拉阿姆变成犹太政党,而是为中间派领导人提供一个可以向犹太选民解释的政治接口:他们可以把与拉阿姆合作描述为围绕治安、平等和公共治理展开的公民联盟。
大选前的假设性民调曾显示,加入塞加洛维茨后,拉阿姆可能由五席上升至七席;但另一些调查没有显示明显增长,而且这些民调全部在正式宣布合作之前进行,尚不能证明拉阿姆已经获得真实的“塞加洛维茨红利”。
如果新增的犹太选票只是从其他反内塔尼亚胡政党转移到拉阿姆,那么整个阵营的总席位并不会增加。对拉阿姆而言,更重要的增长来源可能是重新动员对传统阿拉伯政党失望、原本准备放弃投票的阿拉伯公民。
左右两边都在攻击这场合作
以色列右翼认为,塞加洛维茨只是拉阿姆的“犹太包装”,目的是掩盖该党的伊斯兰背景和巴勒斯坦立场,为一个依赖阿巴斯议席的政府提供合法性。
阿拉伯联合名单则从相反方向批评阿巴斯:拉阿姆拒绝与其他阿拉伯政党重新联合,却把最安全的第二席交给一名曾在以色列军队和警察系统任职的犹太复国主义者,这可能削弱阿拉伯政治的民族属性,并挤压原有阿拉伯候选人的位置。
拉阿姆内部的保守选民也可能无法接受一名在同性恋权利和宗教问题上独立投票的世俗犹太人。与此同时,部分犹太中间派选民又可能认为,无论名单中是否出现塞加洛维茨,拉阿姆依然不是一个犹太复国主义政党。
因此,这场合作既可能扩大拉阿姆,也可能同时触怒阿拉伯民族主义者、伊斯兰保守派和犹太右翼选民。
一场决定以色列政治方向的实验
塞加洛维茨加入拉阿姆,不是简单的左翼联盟,也不是一名犹太政治人物突然皈依伊斯兰政治。它是一场以治安和公共治理为共同基础、同时刻意搁置民族与意识形态冲突的政治实验。
对阿巴斯而言,这是把拉阿姆建设成长期执政伙伴的关键一步;对塞加洛维茨而言,这是把犹太—阿拉伯合作从口号变成候选名单和政府政策;对反内塔尼亚胡阵营而言,这是解决“拥有多数选票却无法组成政府”困局的一次尝试。
它能否成功,最终取决于三个问题:拉阿姆能否稳住阿拉伯基本盘,塞加洛维茨能否降低犹太中间派对拉阿姆的抵触,以及大选后各主要政党是否真正愿意让阿拉伯政党再次进入权力中心。
如果三个条件同时成立,这次跨界合作改变的就不只是拉阿姆的一张候选名单,而可能是以色列未来数年的组阁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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