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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辈子,大概没有谁没生过“病”。头疼、发烧、胃疼、失眠,去医院挂个号,医生一番望闻问切——哦不,现在通常是抽血、拍片、做CT——最后在病历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两个字:“疾病。”可是,等等!如果把英文里的Disease、Illness、Sickness都翻译成“疾病”,是不是有点像把“肚子饿了”“心情不好”和“钱包空了”统统归结为一句“你有问题”?更有意思的是,几千年前的中国人谈“病”,也没有这么简单,他们留下了三个字:疾、病、患。三个英文单词,三个中国汉字,看起来都在说“生病”,背后却可能站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医学思维。一个关注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关注病人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一个甚至关心:这个“病”,给人的生活和社会带来了什么。于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来了: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疾病”,究竟是什么?

一、中西医真正的隔阂,可能藏在一个“病”字里

近代中国打开国门以后,西方工业文明像一股强劲的潮水涌进来:火车来了、电灯来了、轮船来了,新的科学、新的哲学、新的教育也来了。尤其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德先生”“赛先生”更是风风火火地走进中国人的思想世界。现代医学当然也在这股大潮之中登场了。可西医带来的可不只是听诊器、手术刀和一大堆化学药品,还有一支更加庞大的“语言大军”——Disease、Illness、Sickness、Symptom、Syndrome……问题来了:这些西方医学词汇翻译成中文以后,我们往往一看就懂,于是也就懒得再问一句:“它原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恰恰可能埋下了一个有趣而深刻的误会。比如 Disease翻译成“疾病”,词典当然没有错,但西方文化中的Disease,与中国传统文化语境里的“疾病”,并不是天然就能画上等号。因为每一个医学词汇背后,都站着一个民族观察生命的方式、理解身体的哲学和对疾病的文化记忆。就像同样叫“心”,解剖学上的heart和中医理论中的“心”,显然不是一回事。如果连“病”这个字我们都没有真正弄明白,又怎么能真正弄懂两种医学究竟在治什么?所以,重新打开这些看似熟悉的医学词汇,看看它们背后的文化密码,也许正是我们真正理解中医、理解现代医学,并最终实现更深层次中西医结合的一把钥匙。因为真正高水平的中西医结合,绝不仅仅是“西药加中药”,更应该是两种医学思维真正彼此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

二、Disease,真的是“疾病”吗?

假如有一天,外国医生皱着眉头对你说:“You have a disease.”你大概会心头一紧:坏了,我有“疾病”了!可是先别急着吃药,咱们把这个吓人的单词拆开看看,说不定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秘密——Disease最初根本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疾病”!它源自中古英语 disese,更早来自古法语 desaise,其实就是 des- + aise。其中aise与舒适、安适、平和有关,后来演变成今天熟悉的ease;而 des-则有否定、缺失、离开的意思。于是,dis-ease最初表达的其实很朴素:失去了安适,不再舒服了。到了14世纪后期,它才逐渐获得我们今天熟悉的“疾病、患病”含义。换句话说,Disease最早不是身体里藏着一个什么“病”,而是说:原本好好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与安适。这就有意思了:疾病究竟是身体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坏东西”,还是人体原有的秩序被打破了?这个问题一问出来,西医与中医两种医学看待疾病的不同思路,也就悄悄浮出水面了。

三、Illness:原来“生病”最初只是“变得不好了”

如果说 Disease的故事有点出人意料,那么Illness更有意思。现代英语的 illness很简单,就是 ill + -ness,意思就是“处于ill的状态”。可问题来了:ill最初是什么意思?答案恐怕会让医生都愣一下——它最早居然不是医学词!大约公元1200年前后,ill进入中古英语,源自古诺尔斯语 illr,最初表达的主要是“坏的、邪恶的、有害的、困难的、不幸的”。也就是说,一个人说自己 ill,最早未必是在说“我得病了”,而更像是在说:“我不好了,我不对劲了,我遇到麻烦了。”直到大约15世纪中期,ill才逐渐有了今天“生病、不健康”的意思。于是,illness最初的思想其实不是在给身体贴上一个“疾病标签”,而是在描述一种从正常、良好状态滑向“不好”的状态。这就更耐人寻味了:在西方语言的早期记忆里,“生病”首先也是一种状态的改变。身体不再好,生活不再顺,人的整个状态似乎都出了点问题。

四、Sickness:原来“生病”还不只是身体的事

如果说 Disease是“失去安适”,Illness是“变得不好了”,那么 Sickness的故事就更有意思了。Sickness就是 sick + -ness,它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古英语 sēocnesse,意思已经包括“疾病、患病状态、某种病”。所以它可不是现代医学发明出来的“新词”,而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词。不过,真正值得玩味的是 sick。今天我们一看到 sick,脑子里马上蹦出两个字:生病!可古英语里的sēoc可没有这么“专一”,它既可以表示生病、不适,也可以表示虚弱、衰弱、受到困扰,甚至可以形容悲伤、精神受到强烈情绪影响。也就是说,古人眼中的sick,并不只是“身体哪个零件坏了”,还可能是“人整个状态不对了”。这就有点意思了:一个人病了,可能不仅是身体出了问题,也可能是身体变弱了、心里受困了、情绪出了波澜。当然,关于sick更早的词根究竟是否与“悲伤、忧愁”直接相关,词源学界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结论,我们不妨留一点余地。但至少可以确定:Sickness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病”仅仅关在身体里。

五、Disease、Illness、Sickness:同一个“病”,其实是人生的三个镜头

如果把一个人生病的过程拍成一部电影,那么 Disease、Illness、Sickness,就像三个不同的摄像机机位。

第一个镜头对准身体:血液、器官、细胞、基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就是 Disease——医学看见的“病”。

第二个镜头转向病人自己:疼不疼?累不累?睡不睡得着?害不害怕?还能不能正常工作、吃饭、生活?这就是 Illness——一个人亲身经历的“病”。

到了第三个镜头,镜头拉远了:这个人因为生病不能上班了,家庭多了照护负担,朋友开始小心翼翼,社会甚至给他贴上“患者”“残疾人”的标签——这就是 Sickness,疾病进入社会以后产生的影响。

你看,三个词并不是三个不同的“疾病”,而是同一个人生病以后,身体、心理与社会三个层面的不同状态。就像一个人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是Disease;疼得龇牙咧嘴、晚上睡不着,是Illness;不能上班、家人请假照顾,甚至有人开始觉得“这个人不行了”,那就是Sickness。于是我们会发现,医学真正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病名,而是一个被疾病改变了身体、生活和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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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Disease来了,却找不到一个真正“对得上号”的中文词

西医进入中国以后,第一件尴尬的事情可能不是治病,而是给这些病“起名字”。 Robert Morrison(马礼逊)的《华英字典》(A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Three Parts)在 1822年出版,见图1,是19世纪最重要的早期英汉/汉英词典之一。之后还有卫三畏1844年、麦都思1847—1848年的英汉词典。现代医学史研究在追踪早期西医词汇时,通常都会从这几部词典开始。

这些早期词典的医学翻译高度依赖中国人原有的疾病名称和症状,而不是建立一个统一的“Disease=疾病”体系。

例如对 ague(疟疾/间歇热),马礼逊在1822年的词典中同时采用了:发冷、发热、疟寒、疟病、往来寒热等表达。也就是说,他面对西方的一个疾病概念,并没有寻找一个抽象的“疾病”对应词,而是根据中国已有的症状、病名和医学经验来翻译。

如果问:“谁最早系统地把西方医学概念与中文医学词汇对应起来?”那么目前最值得重点研究的人物就是:合信(Benjamin Hobson)。1858年,他在上海出版:《医学英华字释》(A Medical Vocabulary in English and Chinese),见图2。

这被医学史研究认为是中国早期非常重要的英汉医学词汇专书,也是近代中国系统创制西医中文术语的重要一步。但是,合信也没有简单地把 disease 一律翻成“疾病”。例如他的词汇中:Contagion disease → 传染病证、Epidemic disease → 传染时行之病、Pestilential disease → 瘟疫病。这里可以清楚看到:disease → 病 / 病证,而不是统一的“疾病”。

早期的译者们却没有像今天这样干脆利落地写上“疾病”两个字,而是根据不同语境,分别用了病、病证、症、疾、瘟病、疫病、疾病等一大串中国人原本就熟悉的词。说白了,西方医学手里拿着一把叫Disease的尺子,中国传统医学手里却有自己的“疾、病、证、患”几把尺子,长度、刻度和测量对象并不完全一样。于是,翻译者只能一边翻、一边解释、一边摸索。更有意思的是,Disease、Illness、Sickness三个英文词,本身关注的侧重点就不完全相同;而中国古人又早已用“疾、病、患”描述身体异常、疾病发展和人的忧患。

于是,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历史事实出现了:我们今天看到的“Disease=疾病”,并不是某一天突然被某个人拍脑袋定下来的,而是在19世纪以来中西医学长期碰撞、翻译、借用和标准化的过程中,慢慢固定下来的。换句话说,中文最终找到了一个可以使用的词,却未必找到了一个能够把原来的西方医学思想“原封不动装进去”的词。这场持续百年的“翻译磨合”,其实也悄悄改变了中国人理解疾病的方式。

图1. Robert Morrison(马礼逊)的《华英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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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Robert Morrison(马礼逊)的《华英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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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合信(Benjamin Hobson)的《医学英华字释》(A Medical Vocabulary in English and Chinese)

六、再回头看中国的“病、疾、患”

中国人说:病、疾、患,实际上也不是三个完全相同的词。《说文解字》对“疾”的解释是:“疾,病也。从疒矢声。”,而“矢”是“箭”的意思。

中国字是象形字,甲骨文的“疾”的写法是这样“

”,表现的是一个人腋下中箭的样子,是外伤。

“病”字的“疒”字旁仍然表示生病的意思,里面是个“丙”。丙字除了表示发音,原意是“把柄”,人的五脏均有把柄相连(血管神经组成),同时“丙”的五行属火,五脏心属火,可见这里的丙应该表示内在和心的意思。

所以说,在中文里,外伤为"疾",内患为"病"。《说文解字》的解释是:“病,疾加也。从疒丙声。”也就是说,在许慎的训诂体系里:“病”是比“疾”重的病。也就是外伤的“疾”容易治疗,而内患的“病”则比较重,不容易治疗。为什么呢?因为“丙”属火,是心。内患往往会影响到心,心主神明,影响到心神的内患,不容易治疗。

可以提出一个非常大胆但必须说明是哲学阐释而非现代汉语词典定义的观点:“疾”更像是身体发生了异常,“病”则更像是这种异常已经发展到影响整体状态。

“患”字就更精彩了。《说文》说:“患,忧也。”它属于“心部”,不是“疒部”。这意味着:“患”最初并不是单纯讲身体发生了什么,而是讲人的心被什么事情牵挂、忧惧。

所以:疾 → 身体发生异常;病→ 异常加重;患 → 疾病成为人的忧患。这三个字放在一起,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医学人文链条:身体有疾 → 疾渐加重为病 → 病成为人的忧患。

七、从Disease到Sickness:西方文化的疾病不只是你的事

如果说 Disease看的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Illness看的是“病人自己有多难受”,那么Sickness就把镜头一下子拉远了:这个人的疾病,对家庭、工作和整个社会意味着什么?这其实藏着西方现代文明一个很重要的价值取向——强调个体的功能、效率、责任以及人与社会之间的交换关系。一个人病了,不仅仅是“我难受”,还可能意味着不能工作、需要照护、占用医疗资源,甚至长期依赖社会支持。于是现代医学在不断追问:这个病能不能治?治疗以后能不能恢复功能?投入巨大的医疗资源,究竟能够换来多少生命质量?这种思维在普通疾病面前,往往表现为非常先进的医疗保障:该救就救,该治疗就治疗;但如果走到极端,当疾病被看成一种长期、巨大而且无法逆转的资源消耗时,就可能出现一个中国传统文化很难接受的问题:“安乐死”。有人说,这体现了西方文化的“狼性”。这里当然不能简单说“西方文化就鼓励安乐死”——不同国家、宗教和法律的态度差异极大。但这个问题确实提醒我们:现代医学不仅在计算病灶、药物和疗效,有时也在计算生命质量、医疗资源与社会责任。而中国传统文化更习惯把生命本身视为一种不可轻易计算的价值。一个强调“生命质量与自主选择”,一个更强调“生命本身与伦理责任”,两种价值观碰撞到这里,才真正让我们看见:医学治的虽然是病,背后却始终站着一个文明对于“人究竟值多少钱、生命究竟该不该计算”的回答。

八、从“疾、病、患”到“仁”:中国人治病,先想到的是“这个人”

如果说 Disease、Illness、Sickness把疾病的镜头从身体一路推向个人、再推向社会,那么中国传统医学里的“疾、病、患”,似乎更喜欢把镜头留在这个人身上。尤其一个“患”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深深的人情味:病不只是身体出了问题,更是这个人正在遭遇痛苦、忧惧和人生的难关。中国文化讲“仁”,讲敬老、爱老,也讲“医者仁心”,所以中国人面对重病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先计算这个人还能创造多少价值,而是——他疼不疼?他怕不怕?他还能不能安心?我们还能为他做些什么?这也是为什么在中国家庭里,遇到癌症等重大疾病,常常出现一个外国人可能很难理解的场景:医生、子女、配偶甚至整个家族一起“打哑谜”,千方百计瞒着老人病情,生怕一句“癌症”把老人吓垮。至于“不治之症”,中国家庭有时更是“拼了”——卖房、借钱、倾家荡产,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想尽办法抢救。有人会问:这样是不是太不理性?但站在中国文化的“仁”字背后,你会发现,它算的从来不只是经济账,而是亲情账、伦理账和良心账。哪怕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只要这个人还是父亲、母亲、丈夫、妻子,他的生命就很难用“社会价值”三个字来衡量。当然,今天的中国医学也越来越重视患者自主权、知情同意和生命质量;西方医学也同样充满人文关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中西医学面对同一个病人,有时不仅是在选择一种治疗方法,也是在回答同一个终极问题——当生命已经没有“价值”可以计算时,我们还要不要拼尽全力去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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