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用大豆做酱的历史特别久,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就完整记下了古代做豆酱的一整套流程。从做酱的最佳时间,到选豆蒸豆,再到制曲入缸密封日晒,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足以证明公元六世纪的时候,中国的大豆制酱工艺就已经完全成熟了。

很多人吃日料第一口必喝味噌汤,一直都觉得味噌是根正苗红的日本饮食国粹,是刻进日本人DNA里的国民调味品对吧?可翻完中日两国的古代史料,我才发现这事压根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味噌的制酱我们课本里讲唐代中日文化交流,说来说去都是汉字、佛教、建筑这些大块头的文明符号,从来没提过这种深入日本人一日三餐的调料。大众默认味噌就是日本土生土长的,谁能想到扒完史料能出来这么个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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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根子在中国,是咱们老祖宗千年前就玩明白的手艺,被拿去日本改造了一千年,最后成了人家的标志性文化符号。关于味噌怎么传到日本的,现在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唐朝玄奘和尚带过去的,一种说是经朝鲜半岛传过去的。不管哪一种,隋唐时期中日往来频繁,遣唐使、僧侣和民间商人络绎不绝,制酱手艺顺着交流路线东传,这点是没争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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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01年日本模仿唐朝制度颁布了《大宝律令》,文书里就出现了“未酱”两个字,这就是味噌最早的文字记录。那会儿日本还专门设了叫“酱院”的机构负责酿造,做好的酱只供宫廷贵族享用,普通老百姓连见都见不到。十世纪的《延喜式》里还记下了当时“未酱”的官方配比,一眼就能看出来早期日本制酱完全承袭了东亚大陆的工艺体系。

虽然源头是中国豆酱,可日本本土的物产条件不一样,逼着他们把制酱工艺改了个样子。日本小麦产量一直不高,偏偏水稻种得特别多,咱们中国传统豆酱用小麦做麦曲,他们就改成用大米做米曲,这就是味噌和中国传统豆酱最核心的区别。

现在日本最常见的就是大米味噌,占了总消费量的八成多,工艺上和咱们的豆酱差得不少。大米泡过蒸熟之后,接种霉菌做成米曲,再跟蒸好的大豆、盐、酵母这些混在一起封闭发酵,根本不需要咱们做豆酱必不可少的露天日晒、反复翻缸工序。发酵周期还分好几个档次,白味噌黄味噌发酵只要五到二十天,口味偏甜,红棕色的咸味噌发酵三到十二个月,纯大豆做的味噌成熟最长要五到二十个月,风味特别浓烈厚重。

不光工艺改了,吃法和地位也变了个样。刚传过去的时候,“未酱”还是学中国豆酱的吃法,直接当蘸料用。镰仓时代,禅宗寺院的僧人想出了把酱兑水熬成热汤的吃法,我们现在熟悉的味噌汤就这么诞生了。

战国时代,人们发现味噌盐分高耐储存,还富含蛋白质,直接把它当成了军队的军粮,生产规模一下子就扩展开了。到了江户时代,味噌彻底走出了贵族和寺院的小圈子,走进了日本的寻常百姓家,成了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日常调味品。

日本人对味噌的喜欢真的快到痴迷的程度,大家都公认缺了味噌,日本料理的风味直接打折扣。后来日本广岛大学的团队做动物实验,还发现吃味噌有抑制胆固醇、改善便秘的效果,这就让味噌在日本民间的地位更高了。进入近现代之后,日本把传统味噌酿造改成了现代化工业生产,用旋转循环发酵器解决了原料结块的问题,大幅提升了生产效率,实现了标准化大规模量产。

反观近代中国,豆酱很长时间都停留在家庭自制、小型手工作坊的阶段,没有完成全国性的工业化产业升级。很多人聊起这段历史,容易陷入一个误区,觉得溯源找到中国了,味噌就该是中国的。其实真不是这么回事,光有技术传入,根本变不成一个国家的国民饮食文化。

从替换原料改工艺,到创新出味噌汤的吃法,再到战国当军粮扩大生产,江户时代走进民间,最后加上近代的工业化改造,这么多历史条件凑在一起,才让源自中国的制酱技术,变成了日本独有的国民饮食符号。咱们中国本土的豆酱,也顺着自己的路子一直发展,衍生出了黄酱、甜面酱、豆瓣酱一大堆品类,二者同源,却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小小的一罐味噌,其实就是古代东亚文明交流的一个微观样本。外来的技术和文化,就像一颗外来的种子,本土的物产、民众的生活需求、时代环境才是培育种子的土壤。种子可以从别的地方来,可必须经过本土化的改良重构,才能扎下根,变成属于本民族的文化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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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复制粘贴,互相吸收、改造创新,才是文明互鉴真正的意思。放到现在也一样,味噌反过来输入到中国市场,中日两国的酱料产业互相学习借鉴,其实就是把这场延续了千年的饮食文明对话,一直继续下去了。

参考资料:《齐民要术》,朱国伟《风靡日本的调味品——味噌》,张和平《日本的味噌及其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