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牛局长的车碾过积了半尺厚的雪地时,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呻吟。
“小岳,又让你起早儿了。”牛局长把身子往座椅里陷了陷,暖风正从出风口丝丝缕缕地缠上他的脖颈。
司机嘿嘿笑着:“看您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牛局长摇下车窗,看见老马正从单元门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领子竖得老高,像一只冻僵的鹤。“老马!上车吧!”牛局长探出半个身子,右手很自然地搭在车窗框上——这个姿势他练了二十年,既显得亲切,又不失威严。
老马摆摆手,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霜:“不啦,我溜达溜达。”
“雪这么大……”
“没事,习惯了。”
车窗升起来的时候,牛局长看见老马的背影已走进茫茫白色里,一步一步,稳健得近乎固执。他忽然想起三十七年前——那是他们一起考进局里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只是雪没这么大。那时候的局长老钱拍着他们的肩膀说:“小牛,小马,好好干!”三十七年过去,局里的人都叫他牛局,管马明叫老马。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牛局长从后视镜里望见老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要化进雪里去了。他想起上个月局里评先进,人事科送来名单,他圈掉老马的名字换上了小刘。“这个老马,”他当时对人事科长说,“光知道低头拉车可不行……”暖风把他的思绪吹得有些恍惚,车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办公楼前停着一辆警车。
牛局长走进去的时候,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正站在大厅里。其中的一个亮了一下证件,声音不高,但大理石地板把每个字都弹得清清楚楚。牛局长觉得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踩空了台阶。他被夹在中间往楼外走的时候,正碰见老马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老马的眉毛上还挂着雪珠,那件蓝棉袄的肩膀处洇开深色的水痕。四目相对的瞬间,牛局长的脸抽搐了一下。
雪还在下。老马站在楼门口,看着警车的尾灯渐渐变作两个红点,最后被风雪吞没了。办公室主任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拉住。
“老马。”主任停了一下,“以后你就是副局长了,明天组织部来谈话。”
老马没应声。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花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三十七年前那个冬天,他和牛明一起走进这栋楼的时候,雪也是这样下着。那时候他们都那么年轻,心里揣着滚烫的愿望。
“这个牛局长呀,”老马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声音很轻很轻,“要是能安分一点儿就好了……”他慢慢往楼里走,身后的雪地上,两行新鲜的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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